出了警局後, 微生茉就放開了談旭, 雙手插兜走在前面。談旭緊趕兩步跟在他身邊,問道:“那個人就是鍾彥?”
“嗯。”
談旭沉默一會兒,說:“你和他關係不錯。”
“嗯。”
“爸爸……他, 怎麼樣?”
“除了老了點,和以前差不多。”
“媽……不會有什麼事吧?”
“沒看過怎麼知道?”微生茉沒好氣地道。美少年雖然很養眼, 但如果是個說話顯三分藏七分、來求助卻總是傳達着不信任的美少年,相處起來總是不愉快的。
談旭察覺到了微生茉的生疏, 識趣地不再說話。微生茉的銀行卡身份證都隨身帶着, 其餘的東西只要有錢,置辦起來也容易,沒什麼好收拾的, 因此兩人打了車直奔車站而去, 卻在買票的時候看到了一個預想不到的人。
什麼東西都沒帶着的鐘彥,手裏捏着三張車票, 站在售票窗口邊等着兩人。看到兩人一前一後走過來, 長長的鬆了一口氣,說:“我陪你們一起去。”
“你去幹什麼?”談旭搶先道,眼神中是毫不掩飾地厭惡。
“你們兩個都還是孩子,真有什麼事處理起來也不方便。我是大人,又是警察, 還是由我出面比較好。”鍾彥耐心解釋道。
“專搶別人丈夫父親的警察?”談旭尖刻地說,看鐘彥一下子白了的臉色,冷冷道:“不用你假好心, 我們家的事我們自己會處理。”
“警局那麼忙,你怎麼有時間過來?”微生茉插話道。
鍾彥勉強笑了下,說:“我請了假……你爸他是真的抽不出身來,不然他一定會跟你們一起回去。”
“他?”談旭冷笑一聲,很有些怨意。微生茉有些奇怪地看着他,談旭沉默了片刻,不滿地說道:“我到警局那麼長時間,他都沒有來看我一眼。”
微生茉搖搖頭,他到雲川這麼長時間,跟自家那個血緣上的父親說過的話統共加起來還不到一百句。
“走吧,快要開車了。”無意在這裏多糾纏,微生茉領先朝檢票口走去。談旭雖然看着一邊的鐘彥不順眼,但見微生茉一句話都不說,這次的事情又都指望着這個素來寡言的哥哥解決,只能咬牙閉嘴,眼刀一片一片地朝鐘彥射過去,鍾彥全都當沒看見。
[你不該帶上鍾彥。]談澤忽然道。
[哦?你也和你弟弟一樣很討厭他?]微生茉輕笑。
談澤搖搖頭,[他們之間的事,我不瞭解——在沒有弄清楚真相之前就貿然下結論,很愚蠢。我不同意,只是因爲他和我們不是一類人,把他拉進這個世界,對他有害無益。]談澤看了一眼臉上一直掛着溫和的笑容,但卻已經明顯透漏出疲憊艱辛的鐘彥,[他很不錯,真要說起來,造成我們家四分五裂的,是我爸爸,不是他。他只是順從自己的心意接受了一個男人對他的感情,我爸纔是那個不顧及家庭妻子、寧願離婚也要跟這個人在一起的……]察覺到自己話語中的憤怒,談澤猛然住口,不再多說。
微生茉同時也想起來,剛剛奪舍時他清晰地感受到談澤的記憶和感情。那時候,他更多是對自己父親爲一個男人拋棄妻子的厭憎羞恥,對母親不打招呼未經考慮就捨棄自己的憤恨不滿,對於夾在這件事當中的鐘彥,卻沒有多少負面情緒。
[你放心,現在有越來越多的普通人牽連進這個事情。就站在懸崖邊上的正義使者,還是多瞭解一點事實真相比較好——這麼擔心,你是喜歡他?]微生茉又笑了笑,在不摻雜私人感情,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鍾彥實在是個很好的人:工作勤懇認真,現在許多人眼中很愚蠢的事——諸如拾金不昧、公車上讓座、扶老人過馬路之類的,他只要遇到了就會毫不猶豫地去做。對於需要幫助的人,他都發自內心地同情他們並給與力所能及的幫助,但又並不像一些正義感過盛的年輕人一樣,空有一腔熱血卻只會做沒頭腦的事。做得一手好菜,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條,據說格鬥和射擊在警局中也是名列前茅。別的不說,至少對“談澤”這個談軒辰的兒子,他一直都照顧的無微不至卻又不會讓微生茉覺得過於刻意或者幹涉到自己的生活。
微生茉一直覺得,配談軒辰,鍾彥是委屈了,他值得更好的人,至少不應該像現在這樣要小心翼翼地討好兩個孩子。
談澤想了想後,依舊搖頭否認,[不喜歡。]無論如何,他終歸是搶走了自己父親的人。
微生茉點點頭,再看鐘彥的眼神不禁有些同情:等自己離開之後,鍾彥面對真正的談澤,想必會比現在還要辛苦得多。
[我不會難爲他。]談澤忽然開口道,[我還沒有那麼幼稚。]
他似乎忽然有了聊天的興致,繼續說道:[我其實是有些感激他的……你不知道,以前,我們都很少能見到我爸爸,基本上每次,都是我媽帶我們去見他。他們的結婚紀念日,我們的生日,情人節聖誕節還有春節,他沒有一個是記得的,總是在說工作忙案子忙什麼的。]
[其實我以前就一直想,他們兩人離婚了反而好。小時候,我還見我媽偷偷哭過,但這些年,她說起我爸,就好像在說一個陌生人……我爸看見我們的時候,從來都沒有笑過,好像是例行公事一樣……剛剛我偷偷上去看過他,他的眼神比以前溫和了許多,有種……很幸福的感覺……我媽也可以趁着還年輕重新開始一段生活,追她的人只算給我買過小禮物的,就有三四個……]
談澤說的東西微生茉大半都知道,但現在看他帶着笑容說這些話,心裏卻有些異樣的感覺。
他知道,談澤是真的在爲父母結束了這段婚姻重新開始而感到由衷的開心。
即使沒有談澤以前的記憶,只看這段時間談軒辰的態度和談澤母親連一個電話都沒有,就知道這對父母其實對他很是冷淡——就父母子女而言,這種冷淡就足以構成怨憤的理由了,更何況還有備受母親寵愛的談旭做對比。如果微生茉自己,他會希望對不起自己的人統統都倒黴栽跟頭,最好就是在最後幡然醒悟痛哭流涕悔不當初,至少也會以牙還牙以無視對冷漠,但談澤不,他最多隻是感到悲傷,對於家人依舊是充滿愛和期望。
他覺得很難理解談澤的這種想法,但是……這個人,真的讓人討厭不起來。
真不知道那個當母親的田薇,爲什麼會更加喜歡明顯不如談澤的談旭。
鍾彥因爲長時間超負荷的工作而疲憊不堪,談旭坐車到了雲川還沒有休息一下就又上了火車,兩人睏乏得厲害,上車後一直在補眠,故而一路無話。凌晨五點多到清江,還是微生茉把兩人叫醒的。
清江原本是依賴於煤礦之上的重工業城市,隨着煤礦的開採殆盡、新能源的開發利用,還有環境保護持續發展等論調的盛行,清江一天天衰落,逐漸退出了人們的視線。多年前清江市長一力主張轉型,以娛樂旅遊爲主。如今這裏有世界第一的電影城玩具城遊樂場古玩街賭石大賽等等,據說還有世聞名的地下賭場,每到假期時候,人潮如織,踩踏事件的新聞不絕於耳。即便現在太陽還只是剛剛升起,路上就車來人往很是熱鬧,絕大多數店鋪都已經開始營業了。
[你們家是幹什麼的?]微生茉搜索自己的記憶,發現竟然不知道田薇具體在經營什麼東西,奇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談澤皺眉回憶,[好像什麼都有一點吧?玩具,商場,五金,傢俱,汽車……前兩年還投資了電影。]
[那……做什麼起家的?]
[呵呵,這個你一定想不到。]談澤神祕地笑了笑,有些驕傲地說:[是曲別針……把曲別針上鑲了珠子,做成透明的和五彩的,或者弄成卡通娃娃頭像的樣子……我媽媽就是靠批發這種小小的東西,攢下了第一桶金。]
因爲事先瞭解得多了,真正見到田薇的時候,微生茉反而不敢相信,這就是那個勇於抓住機遇孤身闖蕩清江、別出心裁打開局面、還偏疼小兒子的女人。
偌大的別墅,每一扇窗戶都被厚厚的黑色布簾擋住,不透進一絲陽光。房間裏點着不多的蠟燭,光亮僅能視物而已,聽到開門聲音急匆匆跑過來的傭人臉上帶着深深地驚恐畏懼,看到進門的他們,神色中更添了幾分失望。
“母親情況怎麼樣?”談旭一進門就問道。
“還是老樣子。”一個瘦高的男人道。他是田薇的司機許安卓,平時偶爾也會在他們家喫飯,跟田薇一家人的關係都很好。
“今天還有人要來嗎?”見了傭人的神情,談旭不由得如此想。
“是。”許安卓道:“高先生請了魏家的天師,也是今天到。”
這時微生茉突然抬頭,一個黑影出現在樓梯口,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他們。
微弱的燭光中什麼都看不分明,微生茉回手打開了客廳的吊燈。
女人穿着垂到腳踝的白色睡裙,眼窩深陷,臉色憔悴,瘦的好像只剩下一把骨頭。她的神情猙獰兇狠,彷彿眼前的不是自己的兒子,而是不共戴天的生死仇敵。微生茉還眼尖地看到她手腳上的指甲都塗成了紫黑色,左手背上還有一個新鮮的十字形傷痕,血肉翻離,露出白森森的骨頭,煞是恐怖。見到燈亮,女人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物什,抱着頭髮出可怕的尖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