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霓回到座位上時,情緒明顯比較低落。
談稷也發現了,一開始沒有詢問,談藝離座後才低聲問她:“怎麼了?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了嗎?”
他一向很有耐心的。
方霓神情複雜地看他一眼:“還關心別人,關心關心你自己吧。”
他眉梢微動,眼底漾着光芒。
被他看太久了,方霓意識過來自己有些逾越了。
果然談微妙地望着她笑了:“你關心我啊?”
她還挺的:“誰關心你?”
她只是心腸軟,受不了別人因爲她受累而已??她在心裏這樣道。
可他的目光望來時,她下意識躲閃開了。
心裏也知道自己對他的關心超出了目前兩人的關係界限。
可他好像成了一個遲鈍的人,此刻,就是那樣毫無所覺地望着她,看得她渾身都不自在了。
“你別這樣看着我。”方霓轉開目光。
“你害怕被我看?”他問得真切。
這一句倒不像是是要逼迫她什麼,更像是心靈對心靈的交流。
方倉皇到像被沙堆裏驚起的鴕鳥,急匆匆避開了目光。
可越是着急越顯得心虛,談稷明白了,也不再追問了。
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問題很複雜,就算她願意勇敢往前垮,雙方家長的態度始終阻隔在那兒,也不是她想要勇敢就能破除一切障礙的。
他也能理解,所以這兩年更多的精力還是放在工作上,讓自己儘量有更多的話語權。
這兩年,他和宗智明也有一些接觸,但私交不多,尚且不清楚他的想法,他不願意太逼迫她。
免得給了希望又徒留失望。
可看到她之後,心裏又覺得歡喜,那份熾熱的情感在理性的壓抑下,也很難繼續壓抑,似乎隨時都要衝破桎梏,洶湧澎湃。
那天晚上他們算是聊了不少,他親自送她回的住處。
他依舊沒帶自己,只開着自己上班時那輛車。
方霓上車時還圍着車轉了會兒,說他現在愈發低調了。
小姑娘圍着車轉時,像一隻穿多了的小企鵝,只有臉是輕盈清瘦的。
眼底一閃而過的狡黠,眉梢眼角帶着幾分調侃。
談稷覺得好笑,不搭腔,只按了車鑰匙。
方霓彎腰湊過來看,拉着他的手將鑰匙放在眼下觀摩。
昏暗的路燈下,鑰匙圈挺古樸老舊,但依稀能辨認出上面模糊的字母??是以前他就用慣了的。
“這麼舊了,也不換一個?”她嘀咕。
談稷目光持久地望着她:“戀舊,捨不得。”
他分明是笑着的,但不摻雜任何玩世不恭的散漫。燈影下,他頎長的身影靜靜投射在青磚地上,若芝蘭玉樹,褪去白日久居高臺的權貴氣息,倒不似那麼難以接近,反倒隨和,斯文得很。
方霓握着他手腕的手有些顫抖,老半晌,執拗又不解地抬頭。
盈盈秋水輕易蓄在了眼眶裏,又倔強地不肯滴落。
她就那麼探尋地望着他,似乎是在找答案,想問他都這樣了爲什麼還要撩撥她。
他似乎還是那個他,俊眉深目,很周正的那張臉,乍一看很斯文很溫和,但仔細看就覺得如淵?嶽峙,難窺深淺。
和他對視久了,連目光都會被他深邃漆黑的眼睛吸入一般。
她後怕地想要後退,腰已經被他強而有力的臂膀扣住。
他就那麼溫柔又有力地把她推到面前,她抬起雙手要抗拒,結果只是不着力地抵住了他。
靠那麼久,她呼吸都亂了。
分明是冬日,心裏卻覺得被盛夏晚風吹過一般燥熱。
這麼多年了,也就他可以這麼輕易擾亂她心扉。
兩人身高差明顯,方霓勉力抬頭,盯着他薄薄的兩片脣:“幹嘛啊你?非要把我逼到這份上?”
不知是喜悅還是彷徨,她眼眶溼潤了,完全是生理意義上的淚水溢出,不隨她自己左右。
“沒逼你,別哭。”談稷徒勞地伸手替她擦去眼淚。
方霓一開始別開臉,他又擦,她纔不躲閃了。
任由他粗糙的指腹細心地替她擦拭,又牽住她的手將她推上了車。
方霓抱着肩膀坐在副駕座,一直垂着頭不吭聲。
路不算長,她卻覺得這條路格外遙遠。
偶爾一抬頭,恰巧對上他微風徐來般膠着的目光,她連忙逃也似的避開,不敢多看。
怕自己看久了,這點兒堅持都守不住。
再想又怎麼樣,難道她還能跟他繼續在一起嗎?不合適的。
她見過他媽媽了,往事歷歷在目。
她很清楚,他家裏是怎麼都不會同意的。
不止是門第之見,還有他家人對她的誤會和牴觸。
在他們心裏,她估計和那個圈子裏某些人想的一樣,都覺得她是“紅顏禍水”,勾得他昏頭,爲了她和家裏作對,非要去喫苦頭。
她總不能,給他當外面偷偷摸摸那種吧,那真是連自尊和底線都不要了。
到了後,方霓還趴在那邊,只想當只鴕鳥。
談稷的聲音遲緩響起,提醒她:“到了。”
方霓沒地兒躲藏了,只好故作如夢初醒的模樣,訝異一聲道:“真到了?”
談稷的俊臉在面前放大,無限拉近中,她已經被他抱了下來。
方霓下意識摟住他脖子。
談稷就這樣抱着她上了樓,他也就來過一次,卻是輕車熟路,不但一下就認出單元樓,連左轉右轉幾次都能清晰記得。
方霓覺得他的記憶力是真的很好,這些年比以前更加內斂,外表上倒更趨於平和了。
他在外也不會顯露什麼,待人似乎都是那副溫文面孔。
她都快忘記他意氣風發,橫眉怒目的模樣了。
儘管他在她面前大多時候都是很斯文的,除了因爲宗政冷戰那時候。
她深深地刺痛了他。
思及此處,方霓不再開口,任由他抱着進門,問她要電梯卡。
她垂着頭,聲音很悶:“我兜裏。”
他探手進去摸,方霓顫了一下。
“怎麼,弄疼你了?”他故作驚訝。
方霓本來說了一句“沒有”,但很快就回過味兒來不對,看向他,正好捕捉到他脣角藏不在的笑意。
短暫的茫然過後,取而代之的是羞憤:“談稷!”
他忙輕嗽一聲道歉,認錯態度非常好。
方霓覺得自己是一拳頭打在了棉花上,根本奈何不了他。
這人平時一副清貴斯文的模樣,真想捉弄人,只有層出不窮的法子,偏偏他厚臉皮到根本不覺得自己厚臉皮,頗爲理所當然。
方霓窩在他懷裏被抱上了樓,趕在電梯門開前下了地。
電梯門打開,兩人有說有笑地出去,方霓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的趙庭越。
談稷的腳步自然停下。
趙庭越像有所覺似的回頭。
隔着幾米遠,兩人的目光在空氣裏短暫交接,誰都沒有第一時間說話。
趙庭越斂着眸子打量着對面兩人。
方霓和談並肩站着,像一對璧人,雖沒有什麼過分親暱的舉動,趙庭越仍非常敏感地感覺到,兩人的關係似乎不一般。
否則,爲什麼大半夜一道出現在這裏?
什麼樣的關係?合作?同事?方霓和談的身份天然就有鴻溝,這顯然不合理。
朋友?
她站在談稷身邊,眉宇間並沒有旁人那種謙卑,反而看上去非常隨和自在。
萬千思緒在心裏掠過,談笑着上前了兩步,跟他握手:“趙總怎麼在這兒?”
很平常的一句問候,但仔細聽,裏面的意思深得很。
趙庭越微微眯眼,爲被搶白了先機而感到懊惱。
但這些負面情緒也就在腦海裏一掠而過而已。
“來看我未婚妻。”趙庭越冷淡道。
他到底沒有談稷這種功力,握了一下就抽回了自己的手。
談稷神色不改,笑道:“太晚了,我送霓霓回來。之前在聊項目的事兒,她非要跟周誠硬來,我勸了她幾句。”
看似在解釋,字裏行間他和方霓的親密一覽無餘。
偏偏叫人不知道說什麼來指摘,模棱兩可引人遐思又沒辦法說出什麼話柄。
方霓也覺得氣氛古怪,低頭開門,邀請他們兩人都進門喝杯茶。
“不了。”趙庭越覺得自己多待一秒都是跟自己過不去。
他轉身走了,神色很冷,只要是眼睛沒問題的都能看出他的不對付。
談稷微一挑眉,看向方霓:“我是不是讓人誤會了?"
方霓很無語,開了門回頭沒好氣地看他一眼:“您不是故意的嗎?”
“怎麼會?我隨口一提罷了。”他玩世不恭地笑,挽着外套跟她一道進了門,瀟灑又不失風度。
方霓從他雲淡風輕的眉宇間看出愉悅。
他真的蠻開心的。
爲自己三言兩語就氣走了一個情敵。
原本只是試探,結果對方這麼容易就被激走。
這種初出茅廬的公子哥兒,從小被捧慣了,顯然還沒經歷過風雨。能力有,爲人處世上太欠缺。
他淡漠思索的模樣讓方霓心動,心尖兒顫了一下。
在他的目光敏銳地投射過來時,方霓忙躲開,不去看他,免得自己心神失守。
談稷輕易掰過她的臉,在她耳邊吹氣:“倒是你,在老情人面前提新歡,是不是不太好?真不怕我喫醋啊?一把老骨頭,不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