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那其實是一張很好看的男人的臉,線條流暢優美、五官深邃精緻,俊美無儔,足可以入畫。
然而看在此時此刻的林若雨眼裏,她卻只覺得噁心。
她乾嘔了幾下,什麼也沒吐出來。
林若雨轉回頭去,慢慢站了起來。在地上跪的時間太久,她的雙腿有些發麻,起身時控制不住得晃了一晃。
那男人很緊張的喊了一句:“若雨!”隨即便衝過去,一把抱住了她。
林若雨眉頭皺了起來,冷冷開口:“放手。”她的聲音不高,但語氣很堅決。
“不放。”那男人卻絲毫不爲所動,甚至把她抱的更緊了一些。
辛苦忙碌了兩天,林若雨沒有什麼力氣掙扎,她索性一動沒動,閉了閉眼:“我們當初已經說的很清楚了。你到底還想怎麼樣?”
“對不起,我來晚了。”林若雨的不反抗被男人當成了她回心轉意的信號,“若雨,你別難過。你不會是一個人,以後我會好好照顧你的,還有我們的孩子。”
一面跟你的新婚妻子恩一面偷偷“照顧”我們嗎?那你還真是辛苦啊。
在男人看不到的地方,林若雨嘲諷的勾了下嘴角,說:“不需要你照顧,滾。”
“……我不滾。”男人抱着她更緊了,力道之大,幾乎叫她喘不過氣來,“若雨,別叫我滾。”
林若雨深深吸了一口氣。
男人覺得她可能是要忍不住在自己懷裏哭泣了。
他已經做好了安慰她的準備,語言上的,和動作上的,下一秒,女孩子提高了八個度的、幾乎要刺穿他耳膜的吼聲驟然從近在咫尺的懷抱裏響起:“滾!有多遠滾多遠!!!”
這一聲怒吼簡直能穿透無邊的黑夜,近乎淒厲了。
距離最近的男人耳膜被震得嗡嗡作響,靈堂之外的幾個人也被驚動了。
林若雨和她媽的親戚朋友都不多,這個時間還在家裏幫忙的,除了幾個親友,便只有兩個看不過去的好心鄰居和一隊僱傭來的專門處理喪葬儀式的人員了。
秦子熠也還沒有離開,勉強算是“親友”的其中之一。
他原本正在外面跟沈潛他媽低聲說着話,估計沈潛幾點鐘能到這裏。林若雨的吼聲一出,大家紛紛被嚇了一跳,瞬間鴉雀無聲,他便當先站了起來,大步走向靈堂:“我進去看看。”
之前那個男人進入靈堂的時候,在場的人都看見了,可他們只以爲那是林若雨的一個朋友,便都沒有在意。
如今聽上去裏面似乎是兩人出了什麼矛盾,再一想那男人強健的體格和懾人的氣勢,擔心小姑娘喫虧出什麼事,剩下的老弱病殘隊伍也趕緊跟了上去。
空蕩蕩的靈堂裏,那男人站在林若雨一開始跪着的地墊旁邊,還拉着她的手。
林若雨一直試圖甩開他,顯然力量上處於弱勢,推拒了幾次都沒能成功。
聽到有人進來,林若雨扭頭看了一眼,急切的喊了一句:“小秦哥!”
這是有求助的意思了。
秦子熠徑直走過去,技巧性的在男人手腕上重重拍了一下,在對方條件反射鬆了下手的時候一把拉出了林若雨,將她擋在自己身後。
他的語氣冷漠而囂張:“弔唁老實弔唁,少特麼動手動腳。”
那男人越過秦子熠去抓林若雨,幾次被他擋住,微微眯了下眼睛,一開口語氣同樣傲慢:“我跟若雨說話,有你什麼事?你……又是哪來的大頭蒜?”
他身上的敵意十分明顯。
他認出秦子熠是最近一個陪林若雨去醫院檢查的男人了。
平常並不擅長跟人吵架的秦子熠這會兒超常發揮的簡直有如神助,一個標準的不屑的冷笑之後,道:“你跟若雨說話?那好啊,若雨叫你滾,有、多、遠、滾、多、遠。聽懂了嗎?”
男人的臉色一變。
一股難以言喻的暴躁從胸腔生出,並迅速擴散,在那男人周身蔓延開來,演變成無比強烈的破壞慾。
僅存的理智壓制着他,告訴他如今問題的關鍵並不在面前大放厥詞的陌生男人身上,而是他身後一言未發的林若雨。
勉強按捺住心中愈演愈烈的戾氣,男人不再理會秦子熠,一雙烏黑狹長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若雨:“若雨,算你現在還不肯原諒我,也請你爲我們的孩子考慮考慮。你肚子裏的孩子是我的對不對?他不能一生下來沒有爸爸啊。”
林若雨顯懷得比較早,孩子的問題的確不大容易隱瞞過去。
她抿抿脣,神色冷淡的開口:“我也是一生下來沒有爸爸,那又怎麼樣?還不是活得好好的。你有這閒工夫,還是回去關心關心你那未婚妻吧。”
“她不是我未婚妻!”那男人喊道,“婚約早已經取消了!”
在沈潛相關的問題上,秦子熠向來是比較八卦的,包括對他身邊的各種人,他也都會多一分關注。
不過因爲在之前的接觸中林若雨一直比較沉默,沈潛和他媽也都只知道她媽的事、沒提起過孩子爸爸的問題,所以關於面前這個男人,秦子熠一開始是沒有任何瞭解的。
短暫的交鋒之後,他倒是對這兩個人的故事有了那麼一點兒概念。
真特麼的狗血。秦子熠想。
靈堂門口的人越來越多,連秦家那兩個被打發出去幫忙幹活的司機都跑回來了,正密切的關注着自家小少爺的情形。
那年輕男人還在解釋着,而林若雨的態度依然堅定:“我的孩子並不需要你這樣的爸爸。我們沒有你也會過得很好。你走吧,趕緊走!”
她並沒有把私事擺出來展覽給外人看的好。她開始煩了。
秦子熠也煩了。再這樣糾纏下去簡直沒完沒了了。
秦子熠開口對那男人道:“這回聽清楚了嗎?快走,這裏不歡迎你。”
男人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見對方似乎還想要說什麼,秦子熠看了看林若雨,又補充了一句:“若雨的孩子纔不會缺爸爸。”
他本意其實想表達這沒出生的小孩子男性長輩有好幾個,可這話聽到那男人耳朵裏,完全是另外一個意思了。
再聯想起這兩人還一起去醫院檢查,說不定早已經勾搭成奸,男人所剩不多的理智盡數被怒火點燃了。
——他向秦子熠的臉揮出了重重的一拳。
幸好秦子熠對他早有所防備,拳頭過來的一瞬間已經帶着林若雨飛快地退了一步。
帶着勁風的重拳擦着他左側的臉頰而過,帶來一陣隱隱的刺痛,去了大部分的力道,這一拳不算嚴重,更談不上傷筋動骨,但秦子熠皮膚向來比較敏感,那裏說不定已經一片青紫——毀容了。
打人不打臉,秦子熠成功的被這一下惹毛了。
低聲對林若雨說了句:“出去。”秦子熠撲上去,和那男人扭打起來了。
若論單挑的實力,這兩人其實是差不多勢均力敵的。
然而再加上天時地利人和,顯然還是秦子熠處於絕對優勢——他那兩個司機已經第一時間衝上來一邊喊着“別打了”一邊拉偏架了。
剩下的圍觀羣衆基本都是弱勢羣體,沒敢上來,乾着急,紛紛在那勸着說不要打架。
可哪有人聽?
那男人雖然處於劣勢,混亂中捱了秦子熠好幾下重擊,可他像是瘋了似的拿秦子熠當不共戴天的仇人,被拉住了也掙扎個不停,稍一鬆手衝向秦子熠,繼續和他扭打成一團。
最後結束這場混戰的,還是林若雨。
秦子熠讓她出去的時候,她並沒有出去,而是沉默着,又往後退了幾步,一直退到了牆邊。
牆邊的桌子底下,有一條木製的板凳。她拿起了它。
那兩個人打得很激烈。
一個是拋棄了她的人渣前男友,一個是來幫她的哥哥的男朋友。
她又上前了。
這次她走的很快,動作很敏捷。
在其他人反應過來她要做什麼的時候,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她叫了她那前男友的名字,然後在他回頭的時候,猛然將手中的板凳砸了上去。
然後這場鬧劇中止了。
整個靈堂像是被按了暫停的電影畫面,聲音消失了,動作也消失了,只有那男人頭上的鮮血是動態的,蜿蜒着順着額角慢慢的流下來。
那男人被砸懵了。
好半天,他纔看着她,發出一聲低低的、聽上去很受傷的呼喚:“若雨……”
林若雨:“滾。”
那男人不甘心的伸出手,還是想要去拉林若雨,卻再次被她躲開了。
外面的幾位老人終於敢靠近,是鄰居們,嘆氣着勸着:“有多大仇怨非在這個時候解決啊。人走了都不叫安生嗎?”
男人的動作一頓,似乎才意識到這是什麼場合,攥了攥拳頭,終是放下,轉身離開了。
來時氣勢洶洶,走時灰頭土臉,大概是這個男人的最佳寫照。
林若雨走向秦子熠:“小秦哥對不起,給你惹了這麼多麻煩。你感覺怎麼樣了?疼不疼?嚴不嚴重?去看看醫生吧?”
秦子熠摸了下自己的臉,擺擺手:“沒事,不疼,不用看醫生。過兩天自己好了。”
林若雨收拾了一下被弄亂的靈堂,重新跪在了地上。
在場的羣衆對剛纔林若雨爆發的情景心有餘悸,出去之後談話的聲音都小了很多。
秦子熠看上去倒是挺正常,像是絲毫沒被那兇殘的一幕影響似的。
晚些時候,沈潛從出差的城市直接飛了過來。
秦子熠第一個迎了出去,接過他的行李,還用空着的一隻手拉着他的手,神態熱切。
沈潛側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麼了?”
“沒怎麼。”秦子熠道,“是突然覺得……你對我真是太溫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