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冰嶺, 湖邊水榭。
佇立於水榭屋頂之上的朱雀神獸,望着湖邊倒影中某個一動也不動的身影, 陡然發出了一聲長嘆:“唉!”
這已經是第三天了。無論它說什麼,這丫頭就像個悶葫蘆一般, 既不說話,也不去修煉,每日裏探望過何雨英,回來後就像現在這樣,只靜靜地望着遠處發呆,直到次日天亮。
也幸好她是修仙者,才能支撐得下去, 但是即便如此, 這樣的情況要是繼續持續下去,再好體質的修仙者也熬不下去。
“丫頭,你到底要裝啞巴到什麼時候呀?”無忘耷拉着頭,有些無奈地道。碰上這種死心眼的丫頭, 就算它有天大的本事那是一籌莫展, 更況且,它最最不擅長的就是安慰別人了。
無忘正無奈着,突然察覺到了什麼,揚起腦袋,那雙琥珀般美麗的眼珠微微轉動,銳利的視線投向天空。碧空白雲間,遠遠地飛來一個人, 紅衣豔容,張揚無比又風流不羈的氣質讓人過目難忘。
這小子怎麼來了?無忘有些疑惑地想,不過,興許能幫它安慰安慰丫頭。想到這裏,它心情大好,舒展了一下翅膀在半空中迴旋了一圈。
實際上,它之所以如此張揚是有原因的。青靈山那日,有不少人看見了無忘,只不過,當日衆人的注意力都在衛君一那裏,因此也沒有引起多大的騷動。而事後,何微瀾又無心關心這些,所以,無忘乾脆藉着這機會半公開地顯露於人前。
至少,到目前爲止,還沒有人來找過麻煩。無忘不無得意地想,現在,只要它一露面,翠雲峯那些水靈靈的小丫頭們就偷偷摸摸地看它。嘿嘿,它已經很久沒有享受過這樣的待遇了。
美麗如綵鳳般的飛禽自然引來了葉奉之的側目,他眯起眼睛,很快就聯想起在火靈之地見過的朱雀虛影,應該是當年那隻靈寵吧。
只是,他對這東西的興趣不大,葉奉之目光一轉,將視線投向了水榭中依舊動也不動的美豔女子,順手收了無影劍,猶如紅葉隨風一般飄然落於其身旁。
雖早已認出了來人,但何微瀾絲毫也沒有想開口說話的意思,只瞥了他一眼當做打招呼。
葉奉之對這一切心中瞭然。來找何微瀾的路上,他剛好碰上了那個既天真又單純的傢伙,瞭解了一些關於何微瀾的事,再加上之前聽說的那些,所以,很容易就能想象何微瀾因何會有這樣的反應。
只是,他眼簾一垂,這種死氣沉沉的眼神,很快就勾起了腦海深處有關那個女人的不快記憶。
越是心情不好,葉奉之臉上的笑容就越發燦爛,刻意之下,那雙比女人還要美麗幾分的眼睛散發出一種勾魂攝魄的魔魅之意。出乎意料地驟然發作,葉奉之以修長如玉的手指死死地扣住了何微瀾的下巴。
她喫了一驚,甚至都忘記了掙扎,只睜大眼睛不解地望着他。
“要不要跟我走?”
他用沙啞富有磁性的嗓音緩緩說道,俊美無雙的面容以一種緩慢的極富壓迫力的節奏逼近,極盡誘惑,直到兩人的鼻尖都快撞到一起。
躲在屋檐上聽壁角的某神獸馬上豎起了耳朵,圓睜的眼睛裏八卦之火熊熊燃燒,要不是怕自討沒趣,它甚至恨不得飛下來湊近了觀察丫頭的反應。
“跟我在一起吧,微瀾,我可以讓你忘掉一切的痛苦,所有的那些讓你傷心、難過、痛苦不堪的事情,或者人,統統都會忘記。”
葉奉之用最最蠱惑人心的眼神極富耐心地挑撥着對面的女子,一點一滴地滲入對方那雙清冷無波的眼睛裏。
深諳女人的他能看得出來,那雙如黑曜石般的眼眸裏出現了動搖、迷茫以及一種萬念俱灰後的放縱。那是他十分熟悉的眼神。就在他以爲自己就要成功的時候,對面的女人卻猛地站起身來,甩開他的控制,然後用力地一把推開了他。
“葉奉之!”她漲紅了臉,明豔如桃李,大聲呵斥道。
對於這樣的結果,有那麼一瞬間,葉奉之不知道自己心裏的感覺到底是失望還是慶幸。迎着那雙幾欲噴火的美眸,他懶洋洋地勾起一個玩世不恭的微笑,道:“微瀾妹妹,就算你要拒絕我也不用這麼大力氣吧?實際上,你只要稍稍暗示一下就可以了,我可是最知情知趣的。”
說完,他還朝她送來一個十分曖昧的眼神。
望着面前隨時隨地彷彿都在勾引女人的紈絝公子,何微瀾氣得牙都癢癢了。居然又對她耍這種手段,而且最讓人生氣的是,他真的差一點就成功了。
這也是她之所以會如此惱怒的原因,有那麼一瞬間,她知道自己真的動搖了,很想就如葉奉之說得那樣,拋開所有煩惱的一切,什麼都不去想,什麼都不管,醉生夢死算了。
葉奉之的表情依然如故,絲毫沒有因爲方纔發生的事情感到尷尬,悠閒自得地坐在了剛纔何微瀾坐的位置,無視她惡狠狠的表情,笑嘻嘻地道:“多日不見,微瀾妹妹還是如此嚴肅,只是開個玩笑罷了。”
“玩笑?”她恨恨道。
“嗯。”他的尾音微微拉長,帶着一種說不出來的韻味,又道:“微瀾妹妹恐怕還不知道,你我分別的這些日子裏,我日夜掛念着妹妹,唯恐在青靈山有什麼閃失,隨即便決定一路追來,只可惜,到最後還是沒有趕上,直到今日見微瀾安然無恙,奉之才總算放下心來。”
說話時的他一臉真誠,眼眉如畫,舉止風流自成一種妖冶,似乎站在他對面的是他最最心愛的情人,而不是一臉兇相的羅剎女。
憋了半天,何微瀾好不容易從牙縫中擠出了一句:“真讓人無比感動。”
“微瀾妹妹能體諒到我的這番心意,奉之也算是死而無憾了。”葉奉之馬上打蛇隨棍上,一點都沒有不好意思的反應。
碰到這種厚臉皮的人,何微瀾的火氣就算是比天還要高,也不由得無奈嘆氣,道:“好了,算你厲害,我甘拜下風還不行嘛。”
葉奉之這才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道:“這就對了,總算有點正常人的表情了。”
她臉上的表情僵了僵,隨即苦笑着坐在了他的身旁,抬頭望向小湖對面,開口道:“連你這麼沒心沒肺的人都趕來安慰我,看來,我現在的樣子真是狼狽到了極點。”
“微瀾妹妹這話可就錯了,你難道不知,我葉奉之可是天底下最最多情之人,最見不得的就是讓女人傷心,尤其是像微瀾妹妹這樣的美人。”葉奉之眉毛上挑,一臉邪氣道。
何微瀾翻了翻白眼,道:“是呀是呀,葉師兄對每個女人都是情深似海,真讓人感動到想哭。”
他的眼睛微微上彎,盯着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突然伸出手,一把將她拉在了懷裏,道:“那麼想哭的話,就躲在我懷裏好了,我可以保證,絕對不會被人發現。”
在這一瞬間,也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眼底流露出的那絲溫柔是暖暖的、沒有經過僞裝過的和發自內心的。
在接觸到陌生肩膀的那一霎那,她的身體陡然僵硬了起來,但很快就慢慢地軟了下來。無論以後會發生什麼,讓她先暫時靠在這裏稍稍放縱一下自己吧。
她的眼淚就那樣毫無警惕地流了下來,像是斷了線的珍珠,然後越流越兇,從小聲抽泣開始,最後漸漸演變成了放聲痛哭。
葉奉之低頭瞟了她一眼,隨即露出一個有些挫敗的表情,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他曾見過無數女人的哭泣,無論是梨花帶雨還是故作可憐,卻唯獨沒見過如她這般,毫不顧忌自己的形象,就像個孩子般單純地哭泣。
這女人到底是沒把他當外人看,還是沒把他當男人看啊?
在外人看來,湖邊水榭裏的這對俊男美女的行爲或許有些傷風敗俗,但在深知其中詳情的無忘看來,這樣的舉動無關情愛,而且令它這萬年老妖都有些感動了。
同時,在心裏微微鬆了口氣,這幾天,它還真怕這丫頭一時傷心會做出什麼糊塗事來,而現在能終於發泄出來,那就應該算是沒事了。
何微瀾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用力地發泄着自己內心深處的萬般委屈和無名恐懼,直到哭得眼睛腫痛,才終於慢慢恢復了平靜。
輕輕推開對方,何微瀾低着頭,略顯尷尬地道:“謝謝,我……我剛剛……”好像哭得太難看了。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葉奉之微微一笑,截斷了她的話:“我知道,是太感動了。”
他的故意調侃立刻化解了何微瀾心裏的尷尬,抬頭展顏:“我今天才發現,葉奉之,你真的很懂得體貼別人,怪不得有那麼多女人即使明知道會傷心,還是會飛蛾撲火般喜歡上你。”
而且,她第一次發現,這男人看似輕挑,但關鍵時候似乎還是很讓人感到安心的。
“那麼,後悔剛纔拒絕我了?”
“不,經過剛纔的事,我反而越發認清了自己。”沒有糾纏於他的玩笑,望着清波盪漾的湖面,她淺笑出聲,“實際上,我本來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女人,又膽小又自私,沒那麼堅強,也沒那麼偉大,所以,我抗不了那麼多的事情。”
她臉上的笑容帶着幾分釋然,又帶着幾分自嘲。
青靈山的事情,她固然感到內疚,但就像楚淮南說的,那不完全是她的錯,因爲,她不是救世主,也沒有能力做到讓所有人滿意。
而她之所以那麼愧疚,實際上是因爲她感到很害怕,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內心深處隱藏着壓抑着那個自私的想法就會冒出頭來。
“我喜歡衛君一,即使他殺了那麼多人,我依舊始終如一地喜歡他。”她的語氣異常堅定,是說給葉奉之聽,同樣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葉奉之有些驚訝,隨即又輕笑出聲:“微瀾妹妹,這句話你不該對我說吧?”
“就是你,因爲我不敢告訴別人。”她故作調皮地衝他眨了眨眼睛。
葉奉之不解地挑眉,這個時候,他真的是猜不透這個女人的心思了。
何微瀾卻沒有跟他解釋清楚的打算,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奉之師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應該能夠保密吧。”
好朋友?葉奉之嘴角微勾:“當然。”既然是她明白要求了,他就當日行一善答應好了。至於她突然想通的原因,算了,反正應該也與他無關。
“對了,爲了感謝你的安慰,跟你介紹一下我的另一個好朋友。”何微瀾翹起嘴角,一手拉起葉奉之的衣袖,飛到了水榭屋檐之上。
“這是你見過的,我的靈寵,無忘。”她將頭靠在了無忘的脖頸處,歪着頭微笑着朝葉奉之介紹。
……
直到再也看不到葉奉之的影子,無忘便迫不及待地問出了自己心裏的疑問:“丫頭,你不怕他說出去?”它指的是自己來自靈界這件事,除了衛君一,葉奉之算是第二個知道的人了。
“沒事,我相信他。”她微笑着道。
雖然一開始對葉奉之的印象並不算好,但陰差陽錯之下,兩人之間的交集卻變得越來越多,而且,她相信,他雖然對女人有些過於薄情,但並不是徹底無情之人,否則,他就不會這麼快就從西岐趕回這裏,有機會來看望她了。
她自然不相信葉奉之那番因爲擔心她才趕到青靈山的鬼話,但卻很容易想到了他這麼做的另一個理由。五道宗的莫無涯,哎,不得不說,“問題兒童”的表達方式總是那麼的彆扭。
“好吧,這些事以後再說,無論如何,丫頭,你終於恢復正常了。”無忘不無慶幸地道。
“嗯。”雖然眉宇間陰鬱猶在,但是至少已經能說能笑了。
“去找他嗎?”對於無忘來說,它其實更希望如此。
當然,它這麼想可不因爲貪圖從衛君一那能得到更多的好處,而是不忍心看丫頭自我折磨,朱雀如是對自己道。
“不,無忘,喜歡一個人跟兩人能在一起是不一樣的。”她的回答出乎了無忘的意料,“我還是我,無法將所有發生的一切認爲是理所當然,所以,我不能和他在一起。”
“可是……”無忘有些被弄糊塗了。
“你或許無法理解,或者認爲我是自欺欺人,但是,現在的我只想去我可以做的事情,即使結果不如人意,我也不會再讓自己沉浸在那種自怨自艾的情緒中。”望着翠雲山的方向,何微瀾的眼神顯現出堅定。
至於衛君一,她依舊想象不出和他的結局,既然如此,那就索性不想,將一切交給命運或者時間來決定吧。
記得曾經有人說過,時間能沖刷一切。也許,某年某日,她會終於釋懷那些曾經發生的一切,又也許,她會徹底放下名爲愛情的執念。
但是,無論是哪一種,她都會拿出足夠的勇氣堅強地去面對。因爲她永遠都是她,那個雖然天真卻不愚蠢、雖然膽小卻不懦弱的何微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