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我所料,剛懲戒完樊媚娘,皇上就來到了淑寧宮。他直接走進內閣中,一身的月白色鑲金邊的袍子,臉龐白淨俊雅,整個人雖清逸華貴,卻難掩其陰鬱之色。
我默默的起身,先是一拜,說:“都晚了,皇上還來看望臣妾,真讓臣妾受寵若驚。”
“蕭妃,”他眉頭微蹙,望着我,道:“潔儀宮之事,朕不是來責怪你,只不過若是因此被宮中奴才抓住話柄,說愛妃你苛刻後宮,終歸是有損你的貴妃威嚴。”
我微微一笑,說:“還是樊才人深得榮寵,皇上一向不管後宮之事,今日也來爲她說話。”臉上雖掛着笑,心裏早已是酸楚不堪。
他眯起眼睛,意味深長的凝視着我的臉:“朕一向敬你愛你,否則不會讓你一個後宮嬪妃參政,在朝中握有如此大權。難道這些還不足以顯明你在宮中的地位?”
我悽然的一笑,回望着他:“皇上盛寵,臣妾已經承受的太多太多,以至於忘記了當初剛進宮之時,那個無知少女心中的唯一的信念,就是要得到皇上的愛,而非今日顯赫的地位。”
他不禁睜大了雙眼,似有所動,但很快又恢復了原先冷靜的表情,說:“如果這一切都滿足不了你,朕也無能爲力。”
悄悄的一滴淚珠從我的眼角滑過,我低下頭,不再說話。長期以來的無奈與隱忍都湧上心頭,我只覺得雙眼發熱,轉眼間一片溼潤。
忽地,他的手落在了我的衣袖上。那雙手白淨柔滑,將溫度也帶到了我的手上。
“凝兒,”他低聲道,輕輕的握住了我的雙手,“朕是皇帝,你要榮華富貴,朕會給你,你要朝政之權,朕也給你。這一切,因爲你是朕的至愛,美貌聰慧,後宮無人可比,朕願意把天下給你,卻不能把自己全部給你。”
我淚眼朦朧的抬眼看着他,說:“那,這就是皇上心目中的愛嗎?皇上是把臣妾當作朝臣,而不是至愛。”
“你爲何不想想蕭順儀?”他鬆開手,說,“她是你的親妹妹,在你之前入宮,又有身孕,卻也只坐到順儀之位,能夠見到朕的日子更是少之又少,可她依然溫柔順從,從不糾纏。”
我一咬嘴脣,道:“皇上是覺得臣妾在糾纏?”
他的臉色愈加陰鬱,轉過身去,半天未發一言。
我只覺得心中一片黯然,便靜靜的說道:“夜深了,皇上趕緊回去歇着吧。”
他並不回頭,只是丟下一句:“好好準備貴妃大典。”然後匆匆而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我的眼簾之中,我只覺得全身軟弱無力,連忙以手扶牆,勉強站住。冰蘭急急的衝了進來,攙扶住我,說:“皇上說娘娘不適,讓奴才們好生侍候。”
“可知道皇上去了哪個殿裏?”我問。
她稍稍垂下眼簾,道:“聽皇上說,是去潔儀宮……”
我扭頭看看窗外夜空中的一輪清月,半晌,說道:“好久沒有賞月了,看這明月,依然沒有變化,不像那帝王家……”鼻子一酸,我沒有再說下去,吩咐道:“侍候本宮歇息吧。”
此後幾日,我與皇上終日不見,直到舉行貴妃冊立大典這一天。
正值秋高氣爽,天空湛藍的不見一片雲彩,陽光灑在宮殿的紅牆之上,琉璃瓦也閃的刺眼。宮中的ju花已是滿眼斑斕,猶如花海一般,走在小徑之上,也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着的桂花清香。
宮女們早備好了百種花瓣香料,撒入浴池之中,供我沐浴薰香之用,一頭長髮也用御醫特製的ju花香粉浸泡一番,愈發烏黑柔順,香氣撲鼻。
沐浴之後,方爲更衣。我站與銅鏡之前,換上了明黃色,帶有正龍圖案的貴妃宮袍,領上飾有珍珠,瑪瑙,綠松石。高聳的髮髻上也滿是珍珠、金鳳、寶石、珊珊,滿目珠華。
鏡中的女子經過梳妝打扮,已是雍容萬分,,雲髻霧鬟,秋波流轉,朱脣一點,真如雨後海棠般明豔動人,哪裏還有一絲一毫少女的稚氣。
殿內的宮女內侍們全都跪了下去,呼道:“貴妃娘娘!”
我看着鏡中的自己,卻仍難以忽視那眉間,難以捉摸的憂鬱。
打扮停當,我宮裏的所有侍從簇擁着我出了殿外,外面已是到處旗幟飄舞,浩浩蕩蕩的宮女們分列兩邊,中間被內侍們包圍的便是迎接我的轎輦。
待轎輦抬到了大成殿門口的漢白玉臺階之下,我扶着內侍的手,從轎中出來,踩在紅毯上,只見身穿紅色吉服的內侍宮女們從殿內一直排到遙遠的宮門處,見我下轎,立刻齊刷刷的全部跪下。
我一步步的登上臺階,到了殿門口,文武百官兩邊排列,垂首示敬。皇上身穿龍袍,頭戴華冠,居於龍椅之上,面上帶着笑容。
走到殿前的臺階下,我向皇上行拜叩禮。他走了下來,攜着我的手,向殿上走去。這是我第一次在朝堂之上坐與正席,不禁有些眩暈,但很快就鎮定了下來,也向皇上莞爾一笑。
坐定之後,百官一齊跪下,口呼:“給貴妃娘娘賀喜!”
我展開笑顏,側頭望向皇上,他對我點了點頭,眼睛裏同樣閃爍着欣慰的光芒。
大典之後,我正式遷到了澄乾宮。金瓦朱牆的大殿由白石欄杆圍繞着,兩旁是數棵粗壯的參天大樹,我走上臺階,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從淑寧宮到如今更加磅礴的澄乾宮,由淑妃到貴妃,等候在我面前的,會是怎樣的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