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有人過來,我忙用手指“噓”了一聲,示意曉憐緘口。
靴子踏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聽起來倒像是有兩個人。
“宮中的梅花竟也無法與榮錦園中的媲美,”一個男子的聲音響起,“這幾年一到下雪,朕就想着要來你這兒賞梅。”
說話的是大宋的當今天子,我心中一震,便悄悄的從枝縫裏又望了去,只看見晉王側站着,身旁是個披着褐色貂皮鬥篷的男子,從鬥篷下微微現出些明黃色的袍子,因爲是背影,根本看不到長相。
曉憐也明白過來了,頓時雙眼一瞪,呆在那裏。
雖然只能見到晉王的側臉,我仍然能看出他心事重重,他凝着眉頭,嘴脣也不自覺的緊抿在一起;像是終於鼓足了勇氣一樣,他終於抬眼向皇上道:“皇兄今日讓畫師畫了一張美人圖?”
那個背影點了點頭,說:“原來你也看到了,是朕特意口授畫師所做。”
“皇兄認識畫中的女子?”晉王問道,他的表情讓我看的心疼,可是那位皇上顯然沒有留意到自己兄弟的不對勁兒,一邊賞着梅花一邊說:“是朕偶然間遇到的一名女子,可惜自那次以後,再也沒有機會見到這位姑娘。”說完,他扭頭又道:“怎麼會關心起朕的一幅畫了?”
當他轉過臉來,我和曉憐都大喫一驚,愣在了原地,竟是前日在御街上遇到的銀袍男子。
“朕已經下旨,明日向李家下聘,爲你和李英的千金訂下婚事。”皇上呵呵笑道,拍了拍晉王的肩,“難得南柔這麼深明大義,主動要爲自己的夫君納妾。”
晉王用驚愕的眼神望着他,說:“是南柔的主意?”
“那日她進宮來見朕,你竟然不知道?”皇上有些疑惑的反問道。
我的心突然劇烈的跳了起來,因爲晉王居然沒有反駁,而是頓了一下,回道:“臣弟事先是知曉的,只是不知道她已經去見過皇兄。”
那一刻,我的眼前天旋地轉。不敢相信他說出的這每一個字,不敢相信他一臉坦然的表情,不敢相信這就是我深愛的男人……他爲什麼不拒絕,爲什麼不跟皇上說清楚,事先口口聲聲說的,是要娶我做他的側王妃啊。
我不由自主的踉蹌了兩步,雪地上“嚓嚓”響了兩聲。他們二人不約而同的向這個方向看過來,我連忙拉着曉憐,轉身跑遠。
回到沁馨齋,侍女們幫我解下鬥篷,我麻木的任她們動手,然後一步一步的走近了內室,反手關上了門。
走到銅鏡前,看見自己的容顏已是面無人色。我極力控制着,不讓自己哭出來。曾經爲劉鋹哭了太多次,遇到了趙光義,以爲不會再傷心,卻發現這傷痛比以往的更加猛烈。
不管怎麼忍,眼淚還是嘩嘩的順着臉頰掉了下去。我看見鏡中的自己,哭泣的如此卑微可憐,不禁心生悲憤,一把拿起銅鏡,扔在了地上。
鏡子落地的巨響聲引起了外面的注意,只聽曉憐啪啪的拍着門,口中大喊:“蕭姑娘,你怎麼了?不要嚇奴婢呀!”
我抹了抹眼淚,看看地上可憐的鏡子,又心生悔意和內疚,彎腰將它撿了起來。明明是人犯的錯,我不該用這些沒有生命的東西來撒氣。
門開了,曉憐馬上衝進來,拉着我的衣袖就嚷嚷:“蕭姑娘,剛纔是什麼物件的聲音,嚇死奴婢了!”
我並不應她,過去關上了門,說:“曉憐,我平日待你如何?”
“蕭姑娘對奴婢非常好,”她睜大眼睛說,“光是那個匣子裏的東西,就足夠奴婢喫一輩子的了!”
“那好,”我淚光點點的說道,“請你幫我一個忙。”
尹王妃的房中,雖然暖意融融,卻洋溢着湯藥的刺鼻氣味。這是我第一次好好的打量着她,瘦的凹陷下去的臉頰,蒼白的嘴脣,繚亂的頭髮鬆鬆的搭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憔悴不堪,像是病情又加重了。從她的臉上,依稀還能分辨出她曾經的眉清目秀,如今紅顏不再,令人爲之扼腕嘆息。
“蕭姑娘恐怕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吧。”她淡淡的說道,咳了幾聲,侍女趕緊送上湯藥,被她推開,說:“沒見到我和蕭姑娘在談心嗎?”
那侍女面色爲難,只好端着那碗湯藥,站在邊上。
我忙勸道:“身體爲重,王妃還是先服藥吧。”
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無奈的笑容,說:“蕭凝,你若是真的關心我,一定會後悔的。”
我平靜的一笑:“王妃是指王爺的婚事?”
她的笑容凝固在嘴角邊:“你已經知道了?”
“您是用心良苦,”我說道,“懂得用皇上來壓他,可是,這個手法未免太過兒戲。”
聽我這麼說,她的臉色略有不快,但還是忍住了,問我:“怎麼是兒戲?王爺一向最聽皇上的話,他不會拒絕皇上的意思。”
“王妃這麼做,可曾想過那位李小姐的感受?”我苦笑道,“你明知王爺心有所屬,可爲了不給我名分,硬是要將李家小姐娶過門,你這麼做,是把一個好好的人兒當成了工具。而這個工具,難免日後會淪落到和你一樣的境地,所愛之人就在眼前,卻與他的心遙不可及。”
最後四個字,我是輕輕的,一字一句的說了出來。尹王妃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捧着羅帕又是一陣猛咳,半晌,才喘了喘,道:“你怎麼說我,我都不會責怪你,本來就是我對不住你。再說,你已經擁有了王爺的心,即使沒有名分,不在他身邊,也都值得了。”
讓我眼睜睜的看着自己深愛的男子娶別的女人,她卻只用一句“對不住”和“值得了”。我淒涼一笑,說:“蕭凝明白了,還請王妃保重。”
在她意味深長的目光中,我掀開簾子,緩緩走出了屋子。
天又開始紛紛揚揚的下起了小雪,我走在榮錦園中,有些戀戀不捨的望着四周。原以爲這裏會是天堂,卻終究又是一個夢斷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