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顯忠的任命自然在大漢朝廷內部引起一番波瀾。

其中最爲直接的情緒自然是羨慕嫉妒之情,尤其是那些武人。

一軍總管無論在天下哪個國家都算得上是位高權重了,即便在大漢體制內這樣的職位也沒多少。

李顯忠作爲漢軍手下敗將,又是初來乍到,驟然就登得高位,憑什麼?

軍中也是要論資歷的。

對此,劉淮做出了一番解釋:在他的心目中,李顯忠的資歷是從巢縣大戰開始算的。

劉淮更是乾脆表示,別管當時李顯忠是不是在靖難大軍體系之內,所謂采石之戰我在場,巢縣大戰我指揮????當日李顯忠就是在我的指揮下拼死抗金的,你們認不認吧。

這自然是沒人敢不認的,難道還要否定劉淮在巢縣大戰的指揮權嗎?找死也不是這麼個找法!

所以,又有人說李顯忠乃是反覆無常的小人,當日完顏兀朮、完顏室等金國高層何等看重他,結果他卻扔下一家二百口於不顧,跑到了西夏,又跑回到了宋國,還害得完顏撒離喝灰頭土臉。

算上轉投大漢,這廝已經超越三姓家奴的範疇了,如果將一軍總管之權給他,他轉頭率軍跑回宋國該怎麼辦?

李顯忠從河中府逃到兩淮是有難度的,但逃到蜀地還是沒問題的。

當然,此等荒謬言語自然引起了另外許多人的駁斥。

如今漢軍乃是衛所兵,都在家鄉有田有地,如何能跟着李顯忠投奔宋國?

而如果兵不跟着走,李顯忠一個敗軍之將,糟老頭子,難道還想要隔着個西金投奔宋國嗎?

總之,種種傳言謠言林林總總,卻不值一提。

只能說義軍雖然奪了半個天下,可即便是得了高官顯爵的人也改不了泥腿子本色,也會喫飽了撐得傳閒話。

而隨着李顯忠等人自燕京出發,開往晉地,些許謠言也就隨之消散了。

洪武二年的春耕也如期到來。

在朝廷各級官員的忙碌中,晉北的好消息終於傳來了。

完顏永蹈不愧爲女真狼崽子,在石七朗、王雄矣、管崇彥等一衆漢軍名將的包圍之下,退守大同城後依舊拒不投降,堪稱頑固派中的死硬分子。

大同畢竟是九邊重鎮之一,又是西京留守司所在地,城防嚴密,軍械衆多,再加上週圍關卡與城堡互爲犄角,令人看着就直嘬牙花子。

漢軍無往不利的攻心之策也受到了挫折。

石七朗原本以爲東金都滅亡了,完顏永蹈作爲完顏雍的兒子不死心是情有可原的,但底下的軍官士卒憑什麼還給完顏永蹈賣命?說不得喊兩句話就會倒戈卸甲以禮來降。

但這次石七朗卻失算了。

此時還跟着完顏永蹈負隅頑抗的金軍,全都在之前蒙兀人入境的毀滅中嚐到了甜頭,屬於手上沾血,身上揹債之人。

而戰爭打到這種局面,金軍幾乎全都知道了漢軍的對敵政策,自己落到漢軍手裏就死定了!

‘等死,死國可乎’的口號,這些金軍是喊不出來的。但他們卻還是懂得拼死一個算一個的道理。

所謂困獸猶鬥,正是如此。

然而金軍的些許野望,在十斤炮被運送抵達之後,全都煙消雲散了。

石七朗是個老實人,也沒什麼奇謀妙計,面對防守嚴密的大同城,唯有一個做法。

老老實實起?開砸。

拋石機與火炮一起上,挨個拔除大同外圍關卡堡壘,以日拱一卒的態勢將金軍漸漸堵在了大同城中。

期間不是沒有金軍發動突襲,卻被漢軍輕易野戰擊退。

洪武二年,二月十三日,漢軍攻入大同城內,將完?永蹈陣斬。

至此,傳統意義上的幽雲十六州終於徹底光復。

消息傳到皇宮之時,劉正在親切接見何子真與他帶來的哼哈二將。

雖然不是在朝會中接待,可爲了以示鄭重,劉淮還將何子真的親爹何伯求,也就是當今的左相拉來作陪。

效果拔羣。

何子真原本猶如一隻猴子般興高采烈,被老爹瞪了一眼之後就開始正襟危坐,姿態之嚴肅引得身側陸九淵頻頻側目。

“何二郎,你開拓寶島有功,自當爲寶島侯,世襲罔替,之後會有正式冊封。

咱們既然是私下相談,醜話說在前面,按照大漢規制,所有海外諸侯全都得提前向朝中請示方纔能回中土,你有心理準備嗎?”

何伯求無奈瞥了何子真一眼,隨後拱手說道:“好男兒志在四方,我兒已經準備好了。而且,諸侯無詔不能出封國,這是自古傳下來的條例,也是約定俗成的規矩,當日齊桓公割地給燕莊公也是這個道理。

如今朝中公議,能在提前提交文書之後回到中土,其實就已經依照陛下所言壞了規矩,萬萬不能再鬆了。”

劉淮嘆了口氣:“何二郎,這的確是無法之事,就算我願意,朝中也不會答應的。”

何子真沉默片刻,鄭重點頭:“還是感謝陛下在此事上力爭,也算是給我們這些海外之人開個口子,總不至於徹底無法歸鄉。”

陸九淵在一旁冷眼旁觀,此時方纔聽明白,竟然是劉淮這個皇帝願意海外諸侯隨意進入中土,而這個提案卻被以何子真親爹爲首的一羣大漢官僚一齊給否了。

而如果從陸九淵的常識來看,劉淮的大度已經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

須知道,海外諸侯是去開拓疆域的,是有獨立侯國執政班子,也是有軍隊的。

這些諸侯一聲不吭的來到中土,就相當於外軍入境,這特麼不是扯淡嗎?

漢天子是真的大度,還是有些缺心眼?

就在陸九淵腹誹之際,劉淮又繼續說道:“還有則是建立醫學院、科學院分院,由中央設立諸侯國子監與史學館,你可有意見?”

何子真立即點頭:“這乃是大漢的恩典,臣如何會有意見?還得謝過陛下開恩纔對。”

對於何子真來說這真的是某種意義上的恩賜,就連何伯求也覺得這是劉淮在酬功。

科學院與醫學院真的是諸侯國的剛需,研究病症、訂立曆法、設計溝渠、建造城池、繪製地圖等林林總總的技術性問題,都可以依託這兩個學院體系來解決。

就算分院解決不了,也可以提交到大漢朝中,由整個大漢的聰明人一起來攻克難關。

而且醫學院自然會帶來醫院。

對於在蠻荒之地開拓之人來說,醫院可是太重要了,隨時隨地能救命的!

至於諸侯國子監則肩負着教化蠻夷的重任。

什麼叫教化蠻夷?

就是讓那些野人,蠻夷、戎狄從思想與文化上轉變成漢人模樣,成爲榮譽華夏人。

這特麼就是在爲海外諸侯擴大基本盤!

這些都是大漢朝廷給予海外諸侯的好處,而鉗制手段卻只有一個,那就是諸侯史學館。

派過去的史官也會如同春秋時的史官一樣,秉筆直書。

有人可能會問,如果史學館中的史官與諸侯串通一氣,胡說八道來欺騙中樞該怎麼辦?

這就涉及到周天子所創立史官體系的精髓了。

不只你的諸侯國有史官,其餘諸侯國包括朝廷在內都會有史官。

你胡說八道可以,其餘人可沒有任何必要幫你圓謊。

再加上漢人習慣用黃道星辰來標定時間,朝廷也會拿着各個諸侯國的史冊開始對賬,如果有人敢撒謊,朝廷的國史館就會發現:

咦?

你們齊國寫的齊莊公是病死的,但魯國,宋國怎麼寫的是崔杼弒其君啊?!

到底誰在撒謊呢?

仔細調查吧!

周天子調查組剛一到齊國,晏子就來告狀了。

得,崔杼你沒跑了,連帶着那些胡說八道的史官一起,全都給齊莊公陪葬去吧!

諸侯史冊就是塊鏈式存儲、不可篡改、安全可信的去中心化分佈式賬本,早期區塊鏈了屬於是。

這對何子真有影響嗎?

自然是有的,最起碼如果這廝實在是太不像話,朝中是會出面罷黜的。但他在寶島上軍政大權一把抓,連個史官都不讓中樞派遣,那還成什麼樣子?是不是想與陛下分庭抗禮?

劉繼續說道:“至於諸侯國的義務,大約就是周朝的朝貢那一套,唯獨加上要維繫商路,商稅要與中樞商議等等,你要有些心理準備。”

何子真大聲應諾,卻在遲疑片刻之後說道:“陛下,臣還是覺得寶島北面的土地當由朝廷直轄......否則臣孤懸海外,臣能保證妥當,臣的兒孫之輩...……”

陸九淵聽得清楚,心思轉動之間直接斜眼去看。

何子真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他擔心自己後代起了野心,因此想要讓大漢直接在寶島最北端還沒開發的平原設立總督府,做一些牽制。

這話是有些道理的,但如此大咧咧的說出來,心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不過沒關係,在場還有心更大的。

劉淮一擺手:“何二郎想得遠了,咱們能在活着的時候將事情做好,已經是千難萬難。死了之後人亡政息也實屬正常,兒孫自有兒孫福,到時候誰能管得了呢?”

何子真不顧錢端禮與陸九淵已經目瞪口呆,竟然一時點頭不止。

這還不是最勁爆的言論,劉繼續說道:“至於二三百年後,我的子孫昏聵無能,留在中原的何三郎一脈也墮落成兩晉那種世家族人,國家傾頹崩潰。我還期望到時候你何二郎與其餘漢家諸侯的子孫能一起來整頓天下,重立

新朝呢。”

陸九淵藉着捻鬚的手勢輕輕將下巴合上。

已經確定了,漢天子就是有點缺心眼。

如此想着,陸九淵不由得扭頭看向何伯求。

你可是宰執,你的陛下都在說亡國之事了,而且還將你家二郎三郎全都扯了進去,你就不出面勸勸?

然後陸九淵就看到何伯求隱蔽的翻了個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