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淨翹有片刻的無法呼吸,她以爲自己會哭會鬧,會歇斯底裏的反駁父親尖銳的措詞。可是,她沒有。她只是在那兒無聲無息的站了一會兒,就不言不語的退回到自己的房間。方之翊看着女兒那不勝寒苦的背影,真是懊悔的不得了。他知道女兒受傷了,自己的父親竟然用那樣刻薄的話來挖苦自己,任何兒女聽了都會受傷。唉!自己衝動而又火爆的脾氣何時能改得了?兩道濃眉深深地湊在一起,雙手背在了後面,方之翊就這樣在客廳裏不停的轉着圈兒。可是,不論他轉上一百圈兒,還是一千圈兒,都轉不掉心裏那份對女兒的歉意與內疚。一聲重嘆之後,他走進了女兒的房間。
暗暗的小屋裏,方淨翹坐在牀沿上,孤獨的,蕭瑟的,愣愣的深陷在自己的世界裏。見父親走進來,她沒有起身,只是抬着眼睛困惑而呆木的看着方之翊坐到了自己的身邊。方之翊對女兒乾笑了一下,然後極其乾澀的問:
“醜兒,爸爸剛剛那樣說你,你是不是現在正恨着爸爸呢?”
方淨翹愣了愣,脣邊浮出一個淒涼的微笑,她笑着對父親搖了搖頭。
“爸爸是無心的。”方之翊滿心慚愧的解釋着。
正是無心才說出了實話,方淨翹在心裏這樣說着。這雖然是自己的真實想法,但是這句話她還是沒有說出口。她知道,如果把這句話說出來,同樣的她也會把父親傷的很深很深。父親有一頭密密的濃髮,只有五十來歲的父親,此時頭上的白絲已顯然多過了黑髮。方淨翹想,這是不是自己的罪過呢?想到這兒她心裏酸酸的。她咬了一下下脣,眼底的悲哀消失了許多,脣邊的弧度也柔和了許多。她微微一笑的說:
“爸爸,我沒有怪您,一點兒都沒有。”
“真的?”方之翊顯然的不放心。
“真的。”方淨翹是瞭解父親的,於是她給了方之翊一個肯定的回答。
“唉,你該怪的。因爲爸爸確實做得不好,不對。居然那樣的詆譭自己的女兒,真是枉爲人父了。”方之翊坦白的舉出了自己的劣行。
方淨翹震驚了,淚水在眼眶裏來回的打着轉。她一扭身,激動的抱住了方之翊的脖子,輕喊着:
“爸爸,請不要這樣說好嗎?您這樣講,分明就是在折我的壽。我一丁點兒怪您的意思都沒有。別說您是無心的,您就是有意的,我也理解您那些話背後的意思。二十三了,已經是大姑娘了,再不出嫁就成老姑娘了。我知道您在爲我着急,爲我擔心。我都知道,我都明白!”
方之翊攬着女兒,一隻手輕輕的撫摸着方淨翹的長髮。聲音哽塞的說:
“醜兒,如果你生氣,怎麼哭怎麼鬧都沒關係,就是千萬別再離家出走了。爸爸實在是害怕再失去你,真的是害怕極了。”
“不會!不會!再也不會那樣做了!”方淨翹緊了緊自己的胳膊,彷彿是給了父親一個永不改變的承諾。
方太太就在站在門口不遠處,雖然她沒有進去,但父女倆的一字一句她都聽的真真切切。聽得她又心疼又欣慰,又熱淚盈眶。這時,方太太看到從院門口走進來的鄰居,趕忙用衣袖擦乾了眼角的淚水,臉上擠出一個笑容,迎了上去。
“李嫂,您來了。”
“弟妹,方兄弟和淨翹不在家嗎?”李嬸兒走進了客廳問。
“您有事?”方太太沒有回答,反問了一句。
“今晚有時間的話,讓淨翹去我家相個人,怎樣?”李嬸兒看着方太太問。
方太太猶豫了一下。說:
“您這事也沒提前說好,淨翹也沒準備。況且今天她已經見了兩個了,都沒成。剛剛還和她爸爸鬧的挺不開心的。我怕她勉強去了,一不高興說出什麼不中聽的話,到時候誰的臉上都掛不住。要不,今天就算了?”
“也怪我沒提前打招呼,今天不行就算了,咱們改天再定時間。”李嬸兒毫不計較的說。
“好。”方太太說。
方淨翹的房門是敞開着的,母親與李嬸兒的談話,她自然能聽到。親,相的夠久了;人,推的夠多了。她也知道,自己推推拖拖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逃的了一時,逃不了一世,總要有個結果。於是,她習慣的又咬了下嘴脣後,走出了房間。
“李嬸兒,您是跟人家說好了嗎?”方淨翹問。
“嗯。”
“既然這樣,我去。幾點?”
“八點。”
“好,我會準時到的。”
李嬸兒一走,方之翊就走過來。
“醜兒……”
“爸爸您放心。”方淨翹阻擋了父親要說的話。她又說:“我沒有意氣用事,更不是和您在賭氣。見了那麼多都不合適,說不定這一個就合適了。這也是一個機會,是不是?”
方淨翹說完就又回了自己的房間,並且把門關上了。說沒有意氣用事是真的,至於賭氣多少還是有點。在方淨翹決定答應李嬸兒的時候,她就在心裏這樣的對自己說:
“只要這個人是男的,只要這個人是活的,我就會與他相處下去。”
出乎方淨翹的意料,這個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竟然是她相親路上的第一人——江一帆。其實在當時,方淨翹是十分排斥這個自稱是“老朋友”江一帆的。她不喜歡被人熟知,因爲只有在陌生的氛圍下她的“斑斑劣跡”纔不會輕易的被搬到桌面上來。誰知道,江一帆表現的那麼誠懇,那麼大度,那麼理性,一時間竟使她不知所措,最後落荒而逃。她的本意是想說不的,可是一看到父母那種不抱希望的神情,和想到自己這次相親的目的,她決定給父母喫顆定心丸,也給自己的相親做個了結。於是,她答應了李嬸兒,也就相當於答應了江一帆。
自從確定了與江一帆的“處處”關係,江一帆就成了方家的常客。因爲方淨翹和江一帆都是上班族,所以,江一帆的報到時間總是在晚上。江一帆靦腆含蓄,沉着成熟,很多地方都與濮晨旭極其的相似。當然,他遠不及濮晨旭來的漂亮。但是他的身上有一股隨和性,能輕而易舉的叫人接受,像他這種極容易相處的人,沒多久就和方家的人融入到了一起。
方淨翹對江一帆的感覺總是淡淡的,雖然不那麼強烈排斥,但也談不上喜歡。既是兩個人單獨相處,她也是一副無可不可的勁兒。而江一帆似乎有着一股固執的熱情,面對方淨翹的冷冷淡淡,他也毫不在乎,繼續用他的真誠來對待她。人心都是肉做的,江一帆對她的好,方淨翹豈會看不出,其實她的心已經在微微的改變着。而在大溪谷,江一帆算是真正的攻進了方淨翹的心裏。那時,方淨翹和江一帆已相處了半個月的時間。那天,江一帆有個半天的假期,他提議出遊玩玩。看到他那副興沖沖的樣子,方淨翹竟不忍心拒絕。於是,她也請了假。因爲時間短,他們只去了大溪谷。大溪谷秀美依舊,只是方淨翹再也看不出往昔的神採。方淨翹坐在大石上,雙手抱膝。糊糊塗塗,鬼使神差的竟把她與濮晨旭的故事講了出來。她講解的是完整版,完整的連上海之行的點點滴滴都說了個清清楚楚。故事講完,方淨翹有一絲的懊悔,她不知道這樣會不會傷害到江一帆。誰知,江一帆聽完後正色的對她說:
“你與他的事情多少我也知道一些。在我們這一帶,自由戀愛雖不昌盛,但也不是什麼丟人事。我沒有談過轟轟烈烈,驚天地泣鬼神的戀愛。但我清楚熱戀中男女之間的那份熱烈。因爲從我見你第一次,心裏就對你產生了那種感覺。只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我以爲這輩子都與你無緣了。誰知老天憐我,竟給了我柳暗花明的這一天。”江一帆停了下來,他喘了口氣又說:“對刮出來的那些風言風語,我一概不信。我說過,我的眼睛不是擺設,我會看,也看的真切。我喜歡你,或許還有些瘋狂。但我不盲目,不會因爲喜歡而失去理性和判斷。人,都不是十全十美的,你自然也不例外。你是個好女孩,你的家庭修養決定了你的好與壞。你的家庭是個高尚的,嚴謹的,祥和的家庭,所以你是個好女孩,是我值得用一生來呵護的女孩。”
就這樣,方淨翹深深地被感動了,她的眼睛溼潤了,心中漲滿了溫情與感激。方淨翹知道她不會再抗拒這個大男孩了,雖然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真的與他共同攜手走完一生。但是此時此刻,在她的內心深處,她是真真正正的接受了他。方淨翹以爲自己的心已死,再無生還的可能。誰知,這個江一帆又把它激活了。
人的命運就是這麼的奇怪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