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是上主的賜福,是世間美善的化身,入口即如天使的甘露!這是最神聖的禮物,是白色的黃金,是萬能的藥劑!”
在新大陸巴西的綠色海岸,在納塔爾貧瘠的殖民營地,布魯諾閉上了眼睛,回憶着天主世界對“糖”的誠摯讚美,以歐陸貴族階層發自內心的追捧,輕輕唸誦出聲。
“啊!讚美白糖!它的甜美,可均衡人體的體液;它的光潔,可淨化心靈的渾濁。它是聖潔與財富的象徵,是尊貴者才能品嚐的美好!...”
不錯!在這個時代的歐陸,絕大多數的天主貴族、神職人員與富商,都毫無疑問,是真正的“甜黨”!而剩下九成半的平民,則屬於接觸不到“糖”的低等人!
常言道,“先有上帝後有天,黃金白糖更在前”。在“甜黨”統治的歐陸,“糖”與“香料”一樣,都被賦予了“宗教、醫學、財富、地位”的四重光環,?然不可侵犯。
在宗教上,“糖”是神聖的,撫慰靈魂的“白色奇蹟”,可以做成“聖甜餅”,也可以直接塗抹在“聖徒雕塑”上。在醫學上,“糖”被視爲萬能的藥劑,不管得了什麼病,醫生都會在治療的藥方中,加個“糖”。至於財富地位,那就
更不用說了!在整個中世紀,“糖”都被稱爲“白金”,是從神祕東方舶來的奢侈品。它的價格,是歐洲本地蜂蜜的20倍,是非洲胡椒的2倍,一磅至少都得6-12金幣,和紅色的染料一樣貴!
“光明的上主啊!馬德拉羣島的甘蔗種植園,出產的‘白糖’財富,幾乎是王國海軍從西非所有殖民地,運回貨物價值的三成!能夠種植甘蔗的地方,就是真正的‘白金鑄幣廠!!...而法利亞神父竟然說,這塊新大陸的殖民地,很
可能可以種植甘蔗?很可能出產糖?!那豈不就是種在土裏的金礦?!...”
這一刻,布魯諾大爲震撼!他環顧周圍的林海紅土,胸中沸騰的渴望,彷彿像山火一樣翻滾燃燒。但很快,他就捕捉到兩個關鍵的詞,把這片蠻荒的林海,變成白色金礦的前提條件...
“尊敬睿智仁慈慷慨的神父!您剛纔說,種植甘蔗,需要肥料與人力?”
“不錯!上主見證,我去過馬德拉羣島的甘蔗種植園。實際上,裏斯本的不少大修道院,都嘗試過種植甘蔗,只是沒有人成功...這是上主賜下的甘露,沒有那麼容易獲得!必須有炎熱多雨的氣候,以及足夠肥沃的土地,才能
種植...”
提到神聖的“糖”,法利亞神父粗糙的臉上,也多出幾分嚮往。哪怕是剋制慾望的修士,他也同樣喜歡“聖甜麪餅”,喜歡糖所帶來的“心靈淨化”。嗯,就像中美洲的各部祭司,都喜歡神煙一樣。
“布魯諾男爵,這裏的紅色土地,種植穀物其實還行。但要種植甘蔗,那就得更肥沃一些。而要讓田地肥沃,無非就是引入牲畜家禽,用牛、馬、羊和雞的糞便堆熟後澆地。最好的是牛糞和雞糞,羊糞也還行。馬糞比較
酸,得用草料、枯葉、麥殼或者鋸末混合後再堆肥。要是地酸了,還得混上些石灰...”
作爲自己種地的修道院修士,法利亞神父對農事並不陌生,甚至算得上精熟。畢竟,聖母修道院的奶酪和葡萄酒,可一直都是裏斯本市場上的熱門貨物。他講了會土地增肥的技巧,又笑吟吟的,說起人力的問題。
“上主庇佑!至於耕種的人力...布魯諾男爵,這還是得落到皈依土人部族身上!要知道,種甘蔗可是真正的苦活,比種穀物累多了。要想這片殖民地上出產‘糖’,就先得有足夠的‘糧食”。只有先把殖民地,發展到三四千人、上
萬畝田地的規模,那開闢出產’白金'的甘蔗種植園,纔算是有了基礎!而依託甘蔗榨糖後的甜渣,還能釀酒,比糖還要好賣...”
“聖母啊!聚集數千人口,開發上萬畝田地?...”
聽到這個前提條件,布魯諾心中的火焰,終於被澆上了一盆涼水,瞬間冷靜了許多。
很顯然,甘蔗種植園屬於大投入、‘高基建’、鉅額產出的項目,短短幾年內是不要想了。最多少少的試種幾畝甘蔗,看看能不能活。而在納塔爾的殖民地發展前期,就想要發財,那還是要靠砍伐紅木、提取染料...或者冒着極
大風險,往西潘古土人那裏去劫掠或者走私!
“人力,人力...皈依土人部族?...說來說去,神父還是想要歸化土人,傳播信仰,開闢新的教區!...”
布魯諾冷靜下來,很快就明白了神父這番話的意圖。無非是畫了個大餅,讓他約束手下的水手士兵,好讓神父去歸化新大陸這些黃皮的“圖皮土人”。但作爲航海新貴,他對宗教傳播沒那麼大的熱情,至少沒有追求財富那麼
大。他更希望,能夠獲得種植園裏的奴隸,開闢出田地莊園後,就一直幹到老死,根本沒法逃走的那種!....
“上主庇佑!或許,比起叢林裏的這些到處亂跑的土人,這些背後擁有部落依靠的原住民...西非海岸的另一種廉價物產,更適合我的納塔爾開拓領...那些真正好用的強壯奴隸!畢竟,從西非塞拉利昂到這處新大陸港口,順風
只需要一個月甚至更短!我甚至可以帶着海軍,自己動手...”
想到這,布魯諾垂下眼睛,把這些不好對神父坦言的算計,暗暗藏入心底。而法利亞神父看了布魯諾一眼,皺眉想了想,又開口問道。
“布魯諾男爵,這次新大陸殖民地的探索開拓,似乎比西非海岸的拓殖慣例,要快上了很多!而王室和您這種急切的態度?...”
“啊?”
“我來之前聽說...神聖的若昂國王身體抱恙,已經好幾個月,沒去裏斯本大教堂做禮拜了!”
布魯諾默然片刻,思緒從閃亮的金幣中回到現實。他面露苦笑,點頭應道。
“是!聖母庇佑,陛下的病情,確實不容樂觀...陛下希望,能儘快、儘快驗證大西洋新航路的南方通路,聽到一個明確的好消息...這也是我抵達這裏,就立刻南下探索的原因!只可惜,新大陸的南方海岸,簡直和非洲南方海
岸一樣荒涼遼闊,根本找不到頭...”
“至於我...我也希望能在擁有陛下支持的時候,儘早把這塊殖民地發展起來!畢竟,等後面,若是有新的陛下...也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態度,是否會給予這種全力支持...”
“啊,原來如此!布魯諾男爵,王室的支持確實是至關重要...當然,對於一片可能的新大陸,一片廣闊的新教區,無論是裏斯本教會還是羅馬教廷,也同樣會非常振奮,願意提供充足的支持!只是,教廷得先知道纔行……”
法亞爾神父沉吟些許,畫了個十字,意味深長的問道。
“布魯諾男爵,我來之前,教廷樞機主教兼裏斯本大主教,若熱?達?科斯塔(Jorge da Costa)派人告訴我,我要去的地方,是一個葡萄牙王國新發現的海外大島...若昂陛下似乎並沒有告訴科斯塔大主教,更沒有通知羅馬教
廷,王國發現了一片新大陸?...”
"AJE..."
布魯諾一時語塞,遲疑了數息,才勉強笑道。
“尊敬的神父!科斯塔大主教年事已高,已經快90歲了...他在羅馬教廷安度晚年,若昂陛下可能不希望勞煩...勞煩大主教操心...更何況,若昂陛下也身體抱恙,或許是沒有想到...”
“願仁慈的上主,庇佑若昂陛下!...”
三言兩語,法亞爾神父便已經確認了葡萄牙王室的態度,也品味出葡萄牙與卡斯蒂利亞的隱隱敵對。他抿了抿嘴,沉默片刻後,才嘆息道。
“上主見證!這片叢林新大陸如此廣闊,還有着大西洋新航路的溝通可能,若昂陛下想要獨佔,想要拖延隱瞞,也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Quem semeia ventos, colhe tempestades! 種下風的人,會收穫風暴!陛下拒絕了亞歷山大教宗的調解,依然堅持1479年的《阿爾卡蘇瓦什條約》,不願接受與雙王明確劃分大西洋歸屬的‘新教皇子午線',
甚至還囚禁了卡斯蒂利亞船長哥倫布近兩年...這實在是,實在是太過危險啊!...”
說到這,法亞爾神父搖了搖頭。西葡兩國的這種敵對態勢,還有對羅馬教會的不認同,讓他這個葡萄牙教會的神父,實在是憂心忡忡。
“陛下的選擇...拒絕亞歷山大教宗的調停...這也是整個王室的意志...”
想到半島上一觸即發的危險局勢,布魯諾也有些默然。若昂國王在去年明確拒絕了亞歷山大教宗的調停,沒有簽訂《託德西利亞斯條約》。這當然不是拒絕對葡萄牙有利的“教皇子午線西移”,拒絕增加“教廷認可的葡萄牙海
外領土”。
這場爭執的關鍵在於,若昂國王堅持要保留《阿爾卡蘇瓦什條約》中的一項“補充條約”,即“葡萄牙獲得在非洲海岸和大西洋海域的壟斷權,包括未來的探索與徵服!”。而卡斯蒂利亞雙王的回覆是,這項“補充條約”必須取
消,雙方直接按照新的教皇子午線,明確地劃分世界歸屬...
也就是說,隨着哥倫布帶回的消息,葡萄牙王國轉變了態度,堅信確實有一條“大西洋新航路”的存在。而爲了保留這條“大西洋新航路”名義上的壟斷權,若昂國王寧願與卡斯蒂利亞保持敵對,進行大西洋的海上競爭,甚至寧
願發生戰爭...也不願接受“落袋爲安”,接受教皇新許諾的“270裏格”,也就是徹底劃分大西洋歸屬的“新教皇子午線”。
“哎!這羣窮兇極惡、鬥牛草羊的卡斯蒂利亞人,這羣毫無制約的危險瘋狗!...”
“上主啊!早點讓法王查理打入意大利,打入西西裏王國吧!只要法國打到西西裏王國,阿拉貢王國就絕對會忍不住參戰的!到時候,卡斯蒂利王國也得捲入意大利戰爭,而我們葡萄牙王國,就能安心的經營新大陸殖民地,
尋找西去契丹與賽裏斯的新航路了!”
想到這,布魯諾伸出右手,也跟着法利亞神父一起,虔誠的畫了個十字。隨後,他睜開眼,望向茫茫的大西洋,望向兩個月後就會踏上的返程航路。他會在秋季再次歸來,帶來更多的葡萄牙移民,更多的海軍船隊,或許還有
西非海岸的奴隸...
只是,在順風時節的那時,卡斯蒂利亞人又會做什麼呢?要知道,那個愛寫日記、滿篇鬼話的熱諾瓦船長哥倫布,早已經返回了卡斯蒂利亞王國,把“發現富庶印度與西潘古”的消息,帶給野心勃勃又負債累累的卡斯蒂利亞雙
王了...
“啊嚏!是誰在詛咒我?Merda!難道是那羣被我打臉,腦袋裝滿驢糞的葡萄牙航海學者?又或者,是前面這羣窮鬼的德意志大傭兵團?...”
萬里之外的阿拉貢王國,在巴塞羅那的城郊小鎮,哥倫布打了個震天的噴嚏,用貴族服飾的衣袖,用力擦了擦發紅的鼻子。隨後,他坐在足足一米六高的卡斯蒂利亞戰馬上,志得意滿地拉了拉繮繩,向着面前神情錯愕的傭兵
隊長萊因哈德,得意洋洋的昂頭喊道。
“萊因哈德!我,卡斯蒂利亞海軍上將,榮耀的卡斯蒂利亞王國貴族,女王最信任的航海顧問,發現印度與西潘古的偉大航海家,唐?克裏斯託弗?哥倫布...從印度與西潘古返回,再次前來與你相見了!...”
"Gottverdammt!真是見鬼了!....”
傭兵隊長萊因哈德嚥了口唾沫,臉上無比警惕,神情也無比凝重。他的視線,死死地望向高大威武的哥倫布...身後,只見一隻足足兩百人,全副武裝的騎兵隊,正打着卡斯蒂利亞王室的旗幟,分成衝鋒隊形的兩隊,隱隱把他
的德意志傭兵團包圍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