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的小溪從遠山流下,喝起來帶着雪水的清冽,也帶着山間的甘甜。
勘察加半島的自然環境不必多說,這座47萬平方公裏,足足十五個東番島大的廣袤之地,眼下僅僅只有一萬多山部與鹿部的部落民而已。幾千年來,人類的活動從未在這座壯闊的半島上,留下永久的改變。那些山間的木
屋、帳篷與遷徙的部落民,就像是勘察加馴鹿身上容易掉的鹿毛,來了又去,去了又來,生生不息。
“紫貂!紫貂!!..."
洛山達穿過草甸,走過稀疏的林木,直到蒼茫的山腳。溪流是尋路的標記,而那一片溪流邊淺綠的土豆田,遠看只是手掌般大小。幾十個忙碌的部落民,更是隻如螞蟻般大。而最先發現他的,是靈敏睿智的西伯利亞哈士奇。
這些活潑的大狗奔出數百米,遠遠衝着洛山達,就是齜牙咧嘴的狂叫。
“嗷嗷嗷!嗷嗷!...”
“...誰在那?”
“紫貂,是我!..."
年輕的女人手長腿長,不算多美,但很是英氣耐看。她提着弓箭,綁着一把短斧,警惕的往林中望了會。而後,她怔了怔,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遲疑道。
“洛?是你?...”
“對!是我,我回來了!...”
“啊!你回來了!....”
久別重逢並不絢爛。洛山達和姆紫貂並排坐在石頭上,除了最開始擁抱了下,後面都不知道說什麼。兩人的語言也不大通,洛山達會一點點科捷爾緬部族語,姆紫貂也會一點點納瓦語,聊起來全靠比劃和默契。而兩人的默
契...其實,他們雖然成婚了一年半,但真正聚在一起的時間,也不過是最初匆匆成婚的半個月而已。
“紫貂,老祖母還好嗎?……”
“嗯,祖母她去年生了場病,瘦了不少。今年的新年祭,是讓姆犬阿爹代爲主持的。不過,祖母她佔卜過,說是還能再活兩年!...”
“噢!...”
洛山達點了點頭,想着山部的情形,又安靜了下來。倒是姆紫貂想了想,笑着對丈夫道。
“洛!老祖母的山部主支,去年在冬營地的溫泉邊,種了不少土豆。那邊暖和,收成挺好的,七八畝就能讓一個人喫一年呢!這些土豆能放挺久的,是熬過冬天的好食物。今年不僅我們營地,擴種了些。周圍幾百裏的山部
們,也都試着種了點,粗粗照料着...哪怕冬雪來了,從田裏挖一挖,也能挖出個‘鴿子蛋’來喫……”
“好。挺好的!我聽說,去年有寒潮?”
“是前年的事!你走後不久,老大的雪,連下了十天,一直到腰...營地裏的帳篷都壓塌了好多,鹿羣也凍死了一半。我帶人使勁去救,也沒救活幾頭...去年稍稍緩過來些,但還是入不敷出。各部落的存糧只能支持一年,各部
落頭人吵着要南下,要找我們借糧,還挺急的...”
“主神庇佑!嗯,紫貂,你別擔心。我坐的帆船,來的快。塔米草的大船隊在後面,帶了米和鹽,也會接手各部養不活的丁口...南邊能弄到不少糧食,很缺信得過的戰丁。山部是我們最親近的盟友,是能當成本部的,有多少
收多少...”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洛山達抓着妻子粗糙的手掌,仔細感受着上面的老繭。
比較硬的舊在虎口和指節內側,明顯是長期握弓射箭留下的。而新一點的老繭在手掌根部和指肚處,則是拿農具留下的。在新舊老繭之間,還有一道很長的老繭,橫過整個手掌,那是馴鹿與駕馭雪橇時,攥緊繮繩留下的。
“我的妻子,會射箭打獵,會馴鹿馭狗,也學會了種土豆。而她十六歲嫁給我,今年才十八歲...”
洛山達默了默,不知道說些什麼。雖然山部的女人,都是這樣過來的,紫貂也沒覺得苦。但他心裏,總是有些虧欠。
他其實不是沉悶的性子,無論是和奇美爾總祭司,還是祖瓦羅總祭司在一起,都能說上很多。但和紫貂在一起,他總是說得很少,反而是紫貂說得多。在溪水流過的土豆田邊,他聽着女人絮絮叨叨,講着營地裏操勞的瑣事,
身體漸漸放鬆下來。
冬天快過去時,紫貂會坐着狗拉雪橇,去老祖母的營地參加新年祭,分喫凍死的鹿肉。春天沒到時,在冰上鑿個洞,冰釣手臂長的大魚。雪化了後,在河流入海處打漁,有懷孕的就?回去,打多了就用鹽醃成鹹魚,留着後
面喫。然後長草發芽,日頭特別長,就要抓緊時間,粗粗細細的種些土豆。種土豆的閒暇,看到好看的飛鳥,就射上一箭,把那些鮮豔的羽毛拔掉...
“拔羽毛?拔羽毛做什麼?...”
“給你做羽冠啊!海部的傳統,酋長不都是戴羽冠的嗎?就是這邊的鳥羽不長,不如你之前戴得那頂...”
“...噢!”
洛山達“噢”了一聲,重重點了下頭。他還是話少,但心裏莫名的有些掙扎,有些煩躁。片刻後,他突然想起來什麼,把那個和人樣式的包裹打開,笑着遞到紫貂手裏。
“打開看看!給你的禮物!...”
“禮物?...”
紫貂疑惑的眨了眨眼睛,試着解開那繫緊的包裹。但她手比較笨,好一會都沒解開復雜的布頭,還是洛山達幫她解開的。隨後,包裹打開,裏面是一把帶的摺扇,兩個對稱的香囊,一把漆好的長梳,以及兩件輕薄的綢緞短
衫,甚至還有一件紅色的和式胸當。
“...這是?穿的衣服嗎?...”
“嗯!好看嗎?..."
"...?"
紫貂睜大了單純的眼睛,拿着這些又輕又薄,一點都不保暖的衣服,很是有些茫然。她臉上是沒有被知識污染過的清澈,低着頭,看着洛山達,就像看着淘氣的“哈士奇”一樣。
“洛?這個,這麼小,真的能穿嗎?”
"AE ! "
洛山達點點頭,拿着這些“小衣服”,在妻子紫貂身上比劃了下。那久經鍛鍊,能射箭也能滑雪的年輕身體,確實充盈着動人的力量。片刻後,洛山達喉頭動了動,輕咳一聲道。
“咳!確實是有些小了。我記得,之前不是這樣啊?這一兩年,你是不是喫的太多了...咳!但應該,勉強也能穿。走!紫貂,我們去營地的帳篷裏,換上看看?...”
“啊?現在就回去嗎?地還沒完呢!”
“讓部落民種...貂,我有些想你了!....”
“哈?...”
紫貂張了張嘴,有些不知所措。丈夫突如其來的情話,像是哈士奇的叫喚一樣,雖然不大能聽懂,但能猜出什麼意思。她遲疑了會,看着還沒種完的地,又看着丈夫熱烈的眼神,心裏忽然一軟,點了點頭。
“那行吧!...明天你陪我一起種...”
“行!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