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喫飽。”
河神舔了舔嘴脣,貪婪目光掃過,看向人羣中的剩餘孩童。
只是。
他不知想到什麼,強行按捺住進食慾望,故作威嚴道:“既然你等誠心上貢,河就不會再有災禍。”
寬袍大袖一甩。
原本咆哮肆虐的河水,頓時風平浪靜,緩緩退了回去。
“多謝河神大人!”
老祭司淚流滿面,不斷的磕頭。
周圍的村民,此時也都喜極而泣,與家人抱成一團,慶幸自己的劫後餘生。
與此同時。
在河灘旁邊,一個廢棄木架下面。
兩個生靈,遠遠望着這一幕,神情沉凝。
此二人,正是通過幻界通道,進入此處的姜見與白塵。
剛一進來。
就看到河神吞喫貢品的畫面。
這讓二人,都是心神一凜。
“這所謂的河神,頂多是神宮境修業。”
白塵面色難看,低聲道,“但我們的修爲,也變弱了許多。”
姜見沒有說話,而是盯着遠處的河神,眉頭微蹙。
他察覺到
自己現在的修境,非常奇怪。
不是湧泉境,也不是神宮境。
而是處於一種古怪情況。
當初。
在陰山幻景時,也出現過類似的情形。
但現在,變得更爲嚴重。
“這裏,應該是真正的幻界。”
姜見沉聲道,“我們自身的修爲,被強行適配到這個世界,許多手段都無法施展。
一旁。
白塵眼睛一亮,自行嘗試幾次後,轉頭望向姜見:“素,你說的對!果然是這樣!”
姜見瞥了他一眼,面無表情,直接朝着前面走去。
白塵一驚:“素,我們要過去嗎?”
姜見聲音傳來:“去看看,那河神有古怪。”
白塵顧不得多說,急忙快步跟了上去。
很快。
二人來到人羣邊緣。
這些村民,沉浸在歡欣氛圍中,根本沒人注意到他們。
天穹上。
河神轉過身去,就要離開。
“我來試試這廝的斤兩!”
白塵抬起手來,凝聚出一團靈氣,直接朝河神丟了過去!
姜見望着這一幕,沒有阻止。
所謂的“河神”。
只是個神宮境的妖怪。
就算自己二人,修爲被適配過來,產生變化。
但應付此物,並不算難。
轟!
河神有所察覺,猛地轉身,揮袖擋在身前!
那團靈氣猛地炸開,帶起大片水花,把他弄的灰頭土臉!
在所有村民的注視下。
河神一臉水跡,衣衫浸溼,緊貼着身軀,幾乎威嚴掃地!
“放肆!”
河神盯着白塵,目露驚怒!
白塵弄清了他的虛實,也不再懼怕,冷笑道:“放在外面,你這樣的小妖,我一腳能踩死幾十個。”
忽然。
一把鋒利鐮刀,朝着白塵砍來!
白塵轉過身,用胳膊擋住鐮刀,臉色難看無比!
拿着鐮刀的人,正是身後的一個村民!
“竟然攻擊河神大人!”
村民面色猙獰,抽回鐮刀,再次朝着白塵劈砍!
同時。
其他手持武器的村民,也都脖頸漲紅,拿着手中刀劍,朝白塵用力砍來!
“我打死你!”
“竟敢對河神不敬!”
“找死!”
“砍死他!”
“大家一起上!"
喧囂聒噪間。
白塵承受刀斧劈砍,身上火星四濺!
下一刻。
白塵向後跳了一步,躲開村民圍毆,落在姜見身前,咬牙道:“我好心幫他們,他們卻要反咬一口!”
姜見沒有理會他,而是側頭望向河灘,神情間,極爲罕見地有了驚異!
不知何時起。
那裏,出現了一個少女。
她手提竹編花籃,身穿重瓣蓮花緞裙,正朝着高臺底座走去。
無論是河神、村民。
還是姜見與白塵。
彷彿都不在少女眼中。
“那是誰?”
白塵察覺到姜見的異樣,忍不住問道。
姜見面色沉凝,沉默幾秒鐘,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問道:“土星的幻界,有沒有神話傳說中的人物?”
白塵略一思索,道:“我與幻界接觸不多,但我聽人說過,有什麼天庭、地府這些。”
姜見望着緞裙少女:“此生靈,在神話傳說中,被喚作觀世音菩薩尊者。”
“觀世音菩薩尊者?”
白塵疑惑。
姜見沒有說話,而是眉頭緊皺,陷入更深的思索。
幻界,太過神祕。
就算自己擁有陰山,對幻界略有瞭解,但對自己來說,它依舊是一團迷霧。
觀世音菩薩尊者,出現在地球的神話傳說中。
可現在。
自己使用的是土星的幻界通道!
思索過後,暫時得不到答案。
姜見按下心思,抬起頭來,望向緞裙少女。
忽然間。
他意識到。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幻界場景。
而是一個傳道幻景!
就像地藏王菩薩尊者,點化馬大柱一樣。
自己的《幽冥劫經》。
就是在那裏得來!
“這是一個天大的機緣!”
察覺到這一點。
姜見拋卻所有雜念,立刻大步上前,跟在了少女身後!
白塵見狀,也快步跟了上來:“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姜見顧不得跟他多說,只是低聲道:“仔細看着。”
這段時間,接觸下來後。
姜見判斷出,白塵確實是受到蠱惑,成了明晝的工具,並且充當了買兇案的中間人。
雖然張玄分屍案,白塵作爲傀儡,負責與玉池魔主聯繫。
但其本性,並非如此。
太師,也給出了自己的處罰。
就是讓白塵,在這個幻界通道中,全力爲自己護道。
若是白塵死了,也就死了。
若是活下來,就準允其作爲選民,繼續留在太師府。
“好!”
白塵用力點頭,沒有任何反駁的意思。
恢復神智後。
他已經下定決心。
就算死在幻界通道中,也要護得美見周全。
在白塵看來。
這是對張玄與姜見的虧欠。
更是對於鏡主真君,對於太師府的愧疚。
“那緞裙少女,讓我感到害怕。”
白塵落在姜見身後,低聲開口,“她身上有種氣息,讓我的神魂忍不住震顫,不愧是神話傳說中的人物。”
姜見輕輕點頭,擺手示意白塵安靜,在高臺前停下腳步,望向眼前的情景。
這裏,有個布衣老婦。
她的頭髮乾枯花白,跪坐在地上,用枯瘦的手掌,不停挖着帶血的泥土。
“婆婆,你在做什麼?”
緞裙少女蹲下身子,輕聲問道。
布衣老婦抬起眼,淚水無聲流淌,手中動作始終沒停,沙啞道:“我在找我家的媳婦。”
她枯瘦的手上,滿是血痕。
挖掘泥土,卻更快了些。
很快。
年輕婦人,被倉促掩埋的屍身,露了出來。
“十年前,我家討了一個媳婦。”
老婦低下身子,輕輕抱着屍身,聲音愈加嘶啞。
“可惜我兒沒福氣,結親不到半年,就發病死了。”
“只剩這個媳婦,不嫌我老弱無用,受苦受累做幾份工,拉扯着孩子長大,成了家裏的頂樑柱。”
老婦抬起眼來,眼角淌下血淚。
過往回憶,湧上心頭。
幾乎讓她昏厥過去。
“娘,你多喫兩口。’
枯黃油燈下,年輕婦人端着飯,手上滿是老繭,臉上卻帶着幸福笑容。
“不用擔心,我跟棉花喫過了。”
“娘,你牙口不好,我把乾糧磨碎了,放在菜裏熬湯,這樣喫的快些。”
“這件衣服沒法穿了,我給娘做件新的。”
“娘,聽說又快到上貢的日子了,希望咱家棉花有福,不會被選上。”
所有記憶中的畫面,悄然無聲崩碎。
老婦睜開眼,低垂目光,望着懷中的年輕婦人。
眼前女子,已經失去生息。
她滿臉鮮血,穿着縫滿補丁的衣服。
一雙眼睛,到死都沒有合攏。
其面上,依舊帶着極致的絕望。
“我家媳婦,還有孫女棉花,就是我的命。”
老婦倚着石臺,露出微笑,“不管村子有沒有水災,都跟我們沒有關係了。”
她緩緩閉上眼睛,枯白髮絲凌亂,氣若游絲。
顯然,已到了將死之時。
緞裙少女站在原地,靜靜看着這一幕,碧色重鍛裙襬飛揚。
狂風乍起。
揚起少女的漆黑髮絲,露出白皙絕美的側臉。
映着她傾盡天地的仙姿玉貌。
忽然。
緞裙少女低垂眸光,輕聲呢喃。
一段經文,仿若天音。
傳遍天地萬方。
“果如是如是,乃真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乃真五蘊皆空時,不落我相人相衆生相壽者相,名曰諸法空相……………”
經文誦讀間。
天地交感。
不可思議的神韻氣息,自天間轟鳴垂落!
下一刻。
令人震駭至極的一幕,清晰出現在眼前!
年輕婦人屍身上面,乾涸的鮮血與污濁,竟然緩緩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一縷的生機,朝着她的軀殼灌注!
原本碎裂的顱骨,也自行接合在一起,完好如初!
“起死回生。”
緞裙少女低垂目光,纖白手指拂過,低聲說道。
驀地。
所有神韻氣息,瞬間改變性質。
爭先恐後,朝着不知名處湧去!
幾秒後。
年輕婦人的軀殼,突然出現了生機!
她的神魂,竟然被生生帶了回來!
很快。
神韻氣息散去。
年輕婦人,緩緩睜開了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布衣老婦不敢置信的臉龐!
“娘!”
“你怎麼在這!”
“我不是死了嗎?”
“棉花呢?”
“棉花被河神抓走了嗎?”
年輕婦人手撐地面,用力坐起身來,滿臉迷茫。
布衣老婦一把抱住她,淚水無聲流下:“棉花去了一個地方,一個很好的地方,不用再擔心她了......”
許久後。
二人止住哭泣,朝着河灘虔誠跪拜。
儘管那裏,早已沒有一個人影。
這時。
木架另一側。
姜見與白塵,互相對視一眼,目中皆是露出驚駭!
就連姜見,都是心神顫動,不停回想着剛纔的一幕!
這一幕情景。
顯然是觀世音菩薩,真正成道前的幻景!
就算如此。
她誦讀《心經》時,臨時修悟出的神通,也足以讓世人側目!
神通,起死回生!
在真實世界。
這樣的通天手段,就連聽都沒聽過!
“剛纔的神韻線條,你記住了多少?”
姜見定下心神,側頭問道。
白塵與姜見對視,目光坦蕩:“這是太師給你的機緣,我剛纔故意低下頭,沒有去看神通施展。”
姜見盯着他看了幾秒,移開目光,沒有說話。
他沒想到,白塵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通天機緣在前,居然能忍住一眼不看。
“不過。”
白塵語氣中,依舊殘留着驚駭,“這種恢復軀殼,拉回神魂的手段,實在是不可想象。”
姜見沉默片刻,搖頭道:“你別忘了,這裏是幻界,若是回到真實世界,這神通的效果,至少要打上幾個折扣。”
話雖如此。
但美見心中,仍然清楚。
這種少見的恢復神通,實在是太過難得。
就算只有一半效用,拿來治療傷勢,也能算是壓箱底的底牌。
唯一可惜的是。
神通施展,藏在誦讀經文的過程中。
顯現出的神韻線條,只有一個完整輪廓。
這就導致。
以姜見的悟性根骨,也僅僅只能記住大概。
在後續修行時,需要花費大量精力,才能精修此神通,直至將其掌握。
“對了,素。”
白塵忽然開口,“在你沉浸於神韻線條的時候,那個叫棉花的女童,同樣沾染神通恩澤,死而復生,跟着觀世音菩薩一起走了。”
姜見頷首,沒有多說。
有過多次幻景經歷。
姜見很清楚。
單獨的幻界通道,被分成一塊一塊,很難真正連續起來。
“該去找河神麻煩了。”
姜見側過頭,望向波濤洶湧的大河。
他意識到。
幻界通道的後續情景。
有着很大可能,處於河神身上。
除了“起死回生”神通。
這個幻界通道,應該還有別的機緣。
“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白塵望着河灘,“這位菩薩尊者,既然如此神通廣大,爲什麼沒有復活所有人?”
姜見止住思緒,看了白塵一眼:“世間生靈,如同恆河砂礫,數不盡數,有着無數。”
“縱使菩薩有通天手段,也有慈悲憐憫。”
“能救一個,能救十個,能救千萬個。”
“可這天下衆生,諸般苦難折磨,業力席捲天地。”
“救的過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