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整,發令槍響。
人潮湧動。
江城馬拉松,三年一度,全城性質的賽事,不設門檻,只要有興趣就能報名參加,專業選手和業餘愛好者同場競技,賽道從市體育中心出發,沿着江城主幹道繞城一圈,全程四十二公裏。
起跑線前黑壓壓的全是人。
專業跑鞋配壓縮褲的,普通運動服配帆布鞋的,還有穿着玩偶服來湊熱鬧的,賽道兩側拉着隔離帶,志願者舉着牌子維持秩序,空氣裏有運動飲料的甜味,也有清晨柏油路被太陽曬熱後的淡淡氣味。
人羣中有一個年輕人,二十五六歲的樣子,身材壯碩,肌肉線條分明。
他穿着一身專業馬拉松裝備,壓縮衣、速幹短褲、碳板跑鞋,一看就是練家子。
他叫陳銳,省體工隊退役的中長跑運動員,現在在江城一家健身房當教練。
這次馬拉松,他志在必得。
一方面拿個成績,另一方面也能給自己的健身房打打廣告。
賽前訓練了三個月,配速精確到每公裏幾分幾秒,今天的目標,是跑進三小時十分。
發令槍響後,陳銳按照自己的節奏起步。
前一百米,人羣還擠在一起,大家都在找位置。
有人跑得太興奮,手臂甩得很大,有人低頭看錶,生怕一開始配速飄了,還有人邊跑邊笑,純粹當成城市活動來參加。
陳銳呼吸平穩,心率控制在每分鐘一百五十次左右。
很標準。
也很穩。
他沒有急着往前衝。
馬拉松講的是體力分配,是呼吸節奏,是心率控制。前面跑太猛,後面一定崩,這是鐵律。
就在這個時候,他餘光裏忽然掠過一道白影。
那人沒有從賽道最外側硬衝,也沒有誇張地拉開人羣。
只是在人流縫隙裏輕輕一晃,腳步一變,竟然從幾個跑者中間極自然地穿了過去。
陳銳眼神一凝。
白色運動服。
背後印着“江城第一人民醫院”的字樣。
右手還拎着一個沉甸甸的急救箱。
那箱子隨着他手臂微微晃動,看着至少十幾公斤,可那人握在手裏,竟然像沒什麼重量。
陳銳下意識看了一眼自己的運動手錶。
當前配速,每公裏四分半。
而剛纔那個人在那短短十幾秒裏的速度,明顯比他快得多。
關鍵是,對方沒有亂。
步頻很快。
落地很輕。
上半身甚至沒有多餘晃動。
這就有點離譜了。
陳銳眉頭微微皺起,繼續觀察。
那道白影並沒有一路衝到最前面。
他只是在一個空檔裏加速了幾十米,又很快降速,重新落入中段人羣裏。過了一會兒,在賽道輕微轉彎的位置,他又藉着人羣錯位,短暫提速,像在測試某種身體反饋。
很剋制。
也很隱蔽。
如果不是陳銳以前跑過專業隊,對人的步態、配速、呼吸很敏感,恐怕也只會覺得那人腳步輕快一點。
“醫療保障隊的?”
陳銳心裏冒出這個念頭。
可誰家醫療保障隊拎着急救箱還能這麼跑?
他又看了一眼那道白影。
對方已經混進人羣,速度降了下來,看起來和周圍跑者沒什麼區別。
陳銳收回目光。
心裏卻有點說不出的古怪。
這人要是認真跑,成績恐怕很嚇人。
……
蘇業放慢了腳步。
他剛纔只是想試驗一下自己現在的爆發力。
這幾天修行帶來的身體變化到底到了什麼程度,光靠在屋子裏捏罐頭蓋子,確實測不出來,馬拉松比賽對他來說,倒是一個不錯的測試場。
人多。
環境開放。
跑動合理。
只要他別太誇張,就不會引起太多注意。
剛剛那幾次短距離變速,他已經大概摸到了自己的下限。
“沒發全力。”
蘇業心中估算。
“爆發力比之前又強了一截。”
剛剛起步的瞬間,他只是稍微發力,就感覺雙腿像裝了彈簧。
腳掌蹬地,力量從小腿、大腿、胯部一路貫通到脊柱,最後由大筋拉成一條完整的線。
每一步都很輕。
推進力卻極強。
右手拎着的急救箱大概有十五公斤,但在他手裏沒什麼存在感,像拎了個空書包,其實之前那院內老前輩就是讓他把箱子搬到車上,不過蘇業想測試一下自己的力量,反正馬拉松這嗚嗚泱泱的人羣也沒多少人會關注他。
說實在的,剛剛那一瞬間,他其實有點想看看自己全力跑能跑多快。
但理智很快把他按住了。
低調。
這是馬拉松。
他還是醫院醫療保障隊的一員,雖然他們這支隊伍也就是來給醫院打廣告的,讓羣衆看出醫院態度的,不過真要一口氣跑到前面,再被攝像機掃到,那樂子就大了。
蘇業迅速降速,匯入中段的人羣,把自己淹沒在密密麻麻的跑者裏。
他沿着賽道慢跑了一段,很快就看到了前方三個熟悉的身影。
蘇蓓,王丹丹,王羅。
三個人正勻速跟在隊伍的中間位置。
蘇蓓步伐穩健從容,呼吸控製得還不錯。王丹丹已經開始微微喘氣了,但還在堅持。王羅跑得滿臉通紅,臉上的笑容卻一點沒少。
馬拉松的氛圍確實很感染人。
周圍全是奔跑的人,有老有少,有快有慢。大家都朝着同一個方向跑,那種集體的律動感,會讓人不自覺跟着往前。
蘇業從後面追上來,和他們並排。
王丹丹第一個注意到他,喘着氣瞪大眼睛。
“蘇大佬?你剛纔幹啥去了?一開跑你就不見了!”
蘇蓓也轉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裏帶着一絲好奇。
王羅更直接:“蘇哥,我剛纔好像看到一個白影晃過去,是你吧?”
蘇業面不改色。
“你看錯了吧。”
他晃了晃肩膀,語氣很自然。
“很久沒跑了,剛纔活動一下,看看身體有沒有鏽死。”
三人瞭然地點了點頭。
也是。
他們平時不是門診就是病房,不是寫病歷就是跟臺手術,忙得腳不沾地,哪有時間正經運動。
偶爾活動一下,也正常。
然後王羅的目光落在蘇業右手拎着的急救箱上。
“那個……蘇哥。”
他看了看那個沉甸甸的箱子,又看了看蘇業連氣都沒怎麼喘的樣子,嚥了口口水。
“你真要這麼一直拎着跑嗎?”
“車就在那邊,要不然放上去?畢竟還要跑全程呢。”
蘇業把急救箱往上提了提。
“我活動活動筋骨,真堅持不住了,就放車上去,你們慢點跑,先適應節奏,堅持不了就停下來歇一會兒。”
王羅聞言嘴角抽搐:“那可不行,兄弟也是好面子的,再說了,咱們可是來做醫療保障的,萬一前面出事了呢?”
蘇業白了他一眼,無語道:“你真以爲醫院讓年輕人來跑馬拉松是真讓你做醫療保障的啊,各個賽段都有醫療點,還有救護車全程跟着,裏面都是院內的老前輩,醫院就是讓你來打廣告的。”
蘇蓓在一旁輕笑道:“你就做好移動廣告牌的工作就好了,王大醫生。”
“咳咳,雖然你們在埋汰我,不過這句王大醫生叫的真好聽,多叫幾聲,我愛聽,嘿嘿。”
幾人的步伐放的很慢。
遠處賽道向前延伸,陽光落在江城主幹道上,路邊梧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人羣還在往前跑。
而蘇業在這片普通又熱鬧的城市賽事裏,安靜地感受着自己身體深處那條越來越清晰的力量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