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人和那小道童同時愣住了。
下一刻。
那張青石桌上的裂紋驟然向四面八方蔓延,像蛛網一樣炸開,石屑簌簌滾落,桌角猛地一沉,竟被這一掌硬生生拍得塌下去半寸。
砰。
桌面上的香灰被震得騰起一層薄霧,案上的銅鈴輕輕搖晃,發出一串細碎而急促的輕鳴。
老道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方纔離那石桌不過兩步遠,蘇業這一掌落下時,那股撲面而來的勁風和壓力幾乎是迎面砸在他的身上,讓他一瞬間有種被猛獸盯住的錯覺,後背汗毛根根豎起,雙腿都軟了半截。
這年輕人生得一身好氣力!
而且剛剛那一瞬間,那股壓力太過駭人!說實話,老道人自詡還是有點見識的,可方纔那一下,他差點當場就要跪下去了。
蘇業拍完那一掌,胸口那股鬱氣倒是散了幾分。
他冷冷看了老道人一眼,什麼都沒再說,轉身便走,衣角一甩,徑直出了正殿。
揚長而去。
……
一路走出福星觀,蘇業的臉色才慢慢緩和下來。
山風從臉側吹過,他回想着剛剛發生的一切,只覺得荒唐得有些可笑。
自己說到底,還是剛剛似有突破,胸中念頭翻滾,迫於求知,太想知道如今的自己究竟在什麼層次,再加上這道館的確有幾分古老韻味,再配上那小道童一番似是而非的話,竟真將他一瞬間矇蔽了過去。
自己一個已經摸到超凡門檻的人,差點在山頂道觀裏被個老騙子騙了。
蘇業越想越覺得離譜,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真是見了鬼了。”
可罵歸罵,他的腳步卻忽然頓住了。
不對。
那老道人是假的,這一點已經確認無疑。
可他先前在觀內苦修,卻能感知到山門外盤坐的自己,這又是怎麼做到的?
蘇業眯起眼,緩緩抬頭。
然後,他看見了道館門口檐角下那枚不起眼的黑色攝像頭。
正對着自己方纔盤坐的方向。
蘇業沉默了一下。
下一刻,他的臉黑了。
“靠。”
他罵罵咧咧地離開了。
……
而此時,道觀正殿內。
老道人腿都還在發軟,等蘇業徹底走遠之後,他才終於長出一口氣,再顧不得什麼形象,一屁股坐在了大殿正中的蒲團旁邊,抬起袖子擦了擦滿頭的汗。
“觀主,以後這等事可不要再讓我做了。”他一邊喘氣,一邊苦着臉對旁邊的小道童說道,“剛剛那人嚇死我了,竟然如此凶神惡煞,一身蠻力,若是生在古代,估計也是一大兇人吶。”
那小道童卻沒接這句埋怨。
他站在一旁,揹着手,目光雪亮,哪還有半點尋常孩子的天真模樣,他嘴角上揚,反而很高興。
“看來我的印證是對的,吾道不孤啊。”
老道人聽了這話,頓時老實了,閉口不言,只是訕訕地看着眼前這個年僅十四歲的“觀主”。
別人不知道,他卻知道,這小道童邪……不,是神得很。
他本是一介老乞丐,早些年在玉皇山腳下混飯喫,山上遊客多,香客多,今天討一口,明天訛兩句,雖說過得寒磣,倒也勉強餓不死,可惜這幾年旅遊業愈發興盛,管理也越來越嚴,他這一行當不好做了,連在山門口裝可憐都得被保安攆。
社會大環境不好了啊,要個飯都要失業。
還好三個月前,是這小道童收留了他,給他一口飯喫,還讓他扮個老道人,平日裏在觀裏幫着撐撐場面,觀主雖年幼,卻思慮成熟,不喜歡被叨擾,於是便讓他來唬唬那些來求籤問卦的遊客。
三個月下來,老乞丐對這孩子早已是心服口服。
觀主實在是神人啊!
想到這裏,他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
“難道剛剛那人與觀主你所說的‘超凡’有關?”
小道童輕輕點頭。
“我先前觀他在山門外盤坐,神意內斂,氣息沉穩,周身隱有異動,應是方有體悟,於是借福星觀之名相邀,原是想近距離接觸一二,看看其他“超凡”存在與我有何不同。”
說到這裏,他看了老乞丐一眼,語氣不重,卻讓後者訕笑着縮了縮脖子。
“可惜你暴露得太早。”
“我與他接觸的時間,太短了。”
老乞丐頓時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沒辦法。
以前坑蒙拐騙的事做得不少,這次看那年輕人竟如此虔誠,居然真的拜了三清和真武,他一時鬼迷心竅,膽子大了點,開口就要了五千塊。
誰能想到,錢沒騙到,反而還賠進去一張石桌子。
想到這裏,他更心疼了。
小道童卻像沒看見他的窘迫,只是轉頭望向殿外,輕聲自語。
“奇怪。”
“這樣的人,眼神明亮,氣機沉穩,心思如電。”
“按理說,不該被你騙住那一瞬。”
老乞丐聞言也愣了愣。
是啊。
那年輕人剛剛看自己時,目光鋒銳得嚇人,哪像一個好糊弄的,可偏偏最開始,他居然真的有那麼一瞬間,被玉龍道院、福星觀、三清真武這些東西帶偏了心神。
老乞丐正想着,卻又聽那小道童忽然低低一嘆。
“可惜。”
“我腎水旺盛,這一年來清心寡慾,吐納自持,日日錘鍊己身,卻遲遲不能於腎內結晶,或許我的天賦至此,再無增進可能。”
“此人卻不同。”
“他身上的氣,已不是將成未成,而是已然邁過門檻,這樣的存在,若能多留一刻,說不定就能讓我看見更多東西。”
老乞丐聽得似懂非懂,只能跟着點頭。
可下一刻,他又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那張裂開的石桌。
“觀主。”
“我覺得吧,下次真要接這種人,要不咱還是直接點,別讓我再演老道人了。”
“我怕再來一次,我這把老骨頭,真得交代在觀裏。”
小道童聽了,終於露出了一點像是少年人的笑意,輕輕哼了一聲。
“沒出息。”
可話雖如此,他的目光卻依舊停在殿外久久未收。
山風穿堂而過。
鈴聲輕鳴。
這位十四歲的“觀主”眼神雪亮,心中卻仍舊在反覆回想着剛剛那道年輕身影。
上山時問過一次,他似乎是叫蘇業。
“或許我福緣不到,與這等神人擦肩而過。”
“還是我太善鑽營,年少得志,鬼迷心竅,躲在暗處,不敢以真實身份與他相處,像……”
他的表情忽然難看起來。
“下水道裏的老鼠。”
“不配與之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