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佬,現在……現在應該怎麼辦?”
李通的聲音有些發乾,他是真的被嚇住了。
山巔之上,赤霞靈果已經被蘇業摘走,原本該結束的一場爭奪,卻在另一種更血腥的方式裏繼續,那頭巨熊渾身是血,肩頸處還殘留着蘇業金息劃開的裂口,可它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低着頭,一口一口撕咬着那隻黑色大鳥的身體。
骨頭碎裂的聲音,在山風裏格外清楚。
咔嚓。
咔嚓。
它先咬開大鳥的顱骨,粗壯的爪子按着那顆還在微微抽搐的頭顱,低頭將裏面的腦髓吞了下去。
李通臉色一白,胃裏一陣翻湧,差點當場吐出來。
那頭雷霆蜈蚣還沒徹底死透,殘破的身軀在石縫裏劇烈扭動,甲殼之間偶爾還會炸起一兩道藍紫色電弧。
巨熊轉過頭。
它一掌按住蜈蚣的中段,粗暴地撕開那層暗褐色甲殼,從裏面拖出一個拳頭大小的肉袋。
那肉袋呈半透明狀,裏面像是蓄着一團細碎雷光,不斷有藍紫色電弧在薄薄的肉壁下遊走。
巨熊低吼一聲,張口咬下。
轟!
雷光在它口腔裏炸開。
巨熊龐大的身體猛地一顫,喉嚨裏發出壓抑的痛吼,口鼻之間都有細小電弧亂竄,焦糊味瞬間瀰漫開來。
它硬生生咬碎了那隻肉袋,將那團閃爍雷霆的血肉嚥進腹中。
蘇業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看着。
上一次在巷子裏擊殺那隻貓妖時,一切發生得太快,那隻貓妖本身也只是剛剛開始異變,骨骼密度異常,爪牙鋒銳,可還遠遠談不上形成完整的進化結構。
眼前這頭巨熊不同。
它強大,粗暴,野蠻,同時也已經完成了第一次洗髓。
它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把另外兩隻進化生物體內已經沉澱出的東西,吞進自己的身體裏。
蘇業的精神力緩緩鋪開。
水系金丹微微一震,感知順着山風、血氣、雷光,一點點滲入巨熊體內。
下一刻,他眸光微動。
巨熊的胃部,正在發生變化。
被它吞下去的鳥腦和雷霆肉袋,在胃囊之中迅速崩解,普通血肉被碾碎,化開,沉入胃液深處,可真正被保留下來的,是一縷縷更細、更亮、更活躍的東西。
那些東西像是從血肉裏剝離出來的微弱火星,又像是某種已經帶上方向的靈性碎片。
它們沒有直接散入四肢百骸。
而是先沉進巨熊胃壁深處。
巨熊的胃部內側,正在長出一層異常厚重的褶皺,像是原本粗糙的肉壁被靈氣重新犁了一遍,形成了某種更適合承載、碾磨、吸收的結構。
蘇業心頭一動。
這不是內景。
也不是人類五臟五行裏的完整演化。
這更像是一種屬於野獸的本能器官異化。
巨熊沒有內視自身的能力,也沒有像人類一樣以心臟爲引擎、以五臟六腑爲秩序,去吸納天地靈氣。
它只會吞噬。
把別的進化生物身上已經成形的東西,強行化作自己的東西。
人爭天地靈氣。
獸奪天地靈機。
蘇業腦海裏忽然浮現出這句話。
靈機是什麼?
不是天地之間那些遊離的原始靈氣。
靈氣降誕之後,落在萬物身上,推動其發生變化,最終沉澱出的成果,便是靈機。
赤霞靈果是靈機。
雷霆蜈蚣體內那枚孕育電光的肉袋是靈機。
那隻大鳥腦髓之中,支撐它速度、方向感和空中捕獵本能的異化結構,也是靈機。
甚至他自己的水系金丹,也是更高層次、更凝練的靈機。
對人類來說,這些東西可以被觀察、歸納、推演,最後形成一條‘超凡’體系。
可對野獸來說,最直接的道路就是吞噬。
蘇業的眼神一點點亮了起來。
原來如此。
他一直以人類的身體結構去看超凡,腎水、心火、肺金、脾土、肝木,五臟六腑,天地五行,這條路穩定、清晰,也更有序。
而現在眼前的巨熊正在展現另外一種‘超凡’路數,讓蘇業大開眼界。
巨熊忽然發出一聲低吼。
它的身體開始劇烈變化,原本就高大的身軀,竟然再度膨脹了一圈,肩背隆起得更加誇張,漆黑的皮毛之下,肌肉一塊塊蠕動,像是有無數條粗壯的筋索在皮下重新排列。
雷光從它口鼻之間竄出,沿着脖頸一路蔓延到肩背。
噼啪。
細小電弧在黑色毛髮間跳動,將雨後潮溼的霧氣劈出一道道短促亮光,大鳥腦髓帶來的那點靈機則沉入它頭顱深處,讓它原本渾濁兇戾的眼睛,多出了一點更清明的東西。
這種變化很滲人。
血肉在強行適應新的結構。
骨節拉長,筋膜繃緊,胃部轟鳴,血液奔流。
它每一次呼吸,都帶着低沉的風聲,腳下山石也跟着輕輕震動。
李通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大佬,它……它在突破?”
“嗯。”
蘇業淡淡應了一聲。
“第二次洗髓。”
李通嘴角抽了一下。
剛剛那三隻怪物隨便拎出來一隻,都能把他踩成肉泥。
現在這頭巨熊,還當場再次進化了。
這些怪物太可怕了吧?
“吼嗚。”
巨熊也察覺到了蘇業的靠近。
它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剛剛吞噬大鳥和蜈蚣時的兇戾,在這一刻消失得乾乾淨淨,它低下頭,喉嚨裏發出不安的嗚咽。
那雙已經多了幾分靈性的眼睛裏,竟然閃過了一絲驚恐與祈求。
蘇業停在它面前不遠處。
精神力已經將巨熊體內的變化看得七七八八。
蘇業忽然笑了一聲。
“你我靈機之爭,已經落下帷幕,我已沒有理由殺你。”
蘇業看着它,語氣平靜。
“這進化是你自己爭來的。”
巨熊怔怔地看着他。
片刻後,那雙漆黑的獸瞳裏,竟然真的浮現出了一點近似感激的情緒。
它低低嗚咽一聲,緩緩後退。
每退一步,山石便輕輕震動一下。
雷霆仍舊纏繞在它肩背之間,傷口卻已經不再流血。那龐大的身軀在霧氣裏顯得壓迫感十足,像一座移動的小山。
最後,它深深看了蘇業一眼,轉身鑽入山林。
樹木搖晃。
碎石滾落。
那道龐大的黑影很快消失在夜色深處。
山巔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血腥味還沒有散去。
李通站在原地,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大佬……”
蘇業望着巨熊離開的方向,眼神裏沒有多少殺意,反而帶着幾分說不出的興味。
“天地萬物,都在進化。”
“各有各的路。”
“還真是有趣啊。”
李通沉默了兩秒,長長嘆了口氣。
“有趣嗎?”
他看了一眼滿地碎裂的甲殼、斷羽和血跡,又想起剛剛那頭巨熊低頭咀嚼腦髓的畫面,臉色依舊有些發白。
“我只覺得很可怕啊。”
李通苦笑。
他算是明白了。
覺得有趣,是因爲蘇大佬已經在這條路上走出去很遠了,蘇大佬在探求這個世界的真相。
像他這種剛摸到門檻的小卡拉米,看到的只有一件事。
這世道要是真變成那樣。
自己搞不好哪天就被誰一腳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