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之間,夜風吹過斷裂的草葉。
蘇業站在原地,胸口緩緩起伏,眼底卻亮得驚人。叩關之後他整個人都有種被洗了一遍的通透感,精神清明,五感鋒銳,連遠處山林裏蟲子振翅的細響都能捕捉到。
心臟峯值,一千四百四十次每分鐘,那已經大範圍跨過了普通生命能承受的邊界,那一瞬間心臟狂跳,血液如洪流般沖刷全身,脊椎大龍震盪,所有氣力被壓縮進一根手指裏,打出去的卻是摧枯拉朽的崩山之力。
蘇業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尖還在發麻,皮膚下面血管微微鼓動,心火殘餘的熱意沿着手臂慢慢退去。
“多虧了龍蛇換脊。”蘇業輕聲說道。
如果沒有龍蛇換脊把他的脊椎錘鍊到如今這個程度,剛纔那一擊打出去,最先崩的可能就是他自己的身體。這寸勁開發到第三階段之後,勁力太兇殘了,像把全身骨骼、肌肉、血液、心跳全都擰成一根弦,弦響,關破。
蘇業呼出一口白氣,臉色比剛纔蒼白了些。
這一擊讓他痛快,也把他的狀態拉到了極限。
他環顧四周,腳下那片地面已經塌陷下去,直徑足有數米,泥土翻卷,裂痕像蛛網一樣向外蔓延,幾棵大樹的樹幹上出現淺白色裂紋,樹葉被震落一地,鋪在碎石和泥土上。夜色安靜,可這片空地像剛被重炮轟過。
蘇業看着自己的傑作,嘴角微微一抽,這要是在家裏試,估計整個居民樓都要被他一指直接震得崩塌掉。
“這應該是我目前能夠打出的最強一擊。”
他對關做出判斷,強度足夠,消耗也誇張,以後真用出來最好一擊定局,用作底牌來打。
蘇業又在山裏站了一會兒,等心跳慢慢降下來,才披上外套下山。
回到家時已經接近深夜,客廳裏亮着一盞小燈,窗外的城市還沒睡。樓下便利店門口有人抽菸,菸頭紅光在夜色裏一明一暗,遠處偶爾傳來電動車急促的提示音。
蘇業洗了個澡,換了乾淨衣服,整個人懶散地窩進椅子裏。
閒着也是閒着,他打開自己那臺小破筆記本,屏幕亮起。
啪嗒!
電腦藍屏了。
蘇業無語,這垃圾電腦,然後抬手在鍵盤旁邊拍了一下。
啪。
風扇嗡地一聲,屏幕閃了閃,重啓界面竟然跳了出來。蘇業滿意點頭,果然電子設備不能慣着,該打就得打。
電腦慢吞吞開機,像一位被迫上班的老同志,蘇業等了半天才點開瀏覽器,輸入李通之前發給他的那個網址。
這是一個國內超凡者臨時搭建的平臺,界面很簡陋,甚至還有點上世紀論壇風,灰白底色,藍色標題,帖子列表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可在線上人數卻不少,右上角的刷新數字一直在跳。
蘇業掃了一眼。
置頂第一條帖子很顯眼,是這個開網站的人發的帖子:【建站至今不過七天,然而每一天的註冊人數都會再創新高,世界的變化難道真的如此之快麼?】
蘇業點進去,帖子裏沒有太多廢話,只掛了一張統計圖。
第一天,70人。
第二天,151人。
第三天,530人。
第四天,1300人。
第五天,2417人。
第六天,4022人。
第七天,6344人。
蘇業看着那一行行數字,手指停在觸控板上。增長太快了,而且這還只是江南省內一個小平臺,沒有輻射全國的能力,很多真正厲害的人未必會來這裏發言,可短短七天註冊人數已經衝到這種程度。
超凡正在從暗處浮出來,越來越多人看見了霧裏的東西,聽見了夜裏的聲音,他們的身體已經開始出現異常。
下面的回覆很雜。
“我昨天晚上看見我家樓下老槐樹會呼吸,誰懂啊?我現在連窗簾都不敢拉開。”
“兄弟們,我指甲變硬了,能劃開瓷磚,算覺醒嗎?”
“我爸讓我去醫院,我媽讓我去廟裏,我本人想先發帖問問。”
蘇業看得樂了一下,恐懼是真的,離譜也是真的。這個時代變化太快,許多人沒地方說,也沒人敢信,這個小網站剛好成了一個臨時樹洞。
他繼續往下翻,有些帖子在求助,有人說自己夜裏總聽見水聲醒來後牀單溼透身體卻沒有任何病變,有人說自己的影子變長了燈光下會慢半拍,也有人已經走在超凡路上開始一本正經地講外相呼吸、洗髓徵兆和靈機感知,講
得不算深,可對很多剛接觸超凡的人來說已經夠用了。
蘇業又點開一個加精帖。
【長白山下神祕湖泊虛影,難道古聖真容即將復甦?】
帖子裏掛了幾張照片,長白山天池被雲霧籠罩,湖面平靜得像一塊深青色的玉,可在最後一張照片裏湖心深處隱約浮出一團巨大的陰影。那陰影輪廓模糊,像人又像某種盤踞在水底的龐然大物,雲層壓得很低,雪線在遠處泛
着冷白色,整張照片看起來寒意極重,光是隔着屏幕都像能聞到冰雪和深水的味道。
以前看到這種圖蘇業大概率會覺得是P的,現在不好說了。他在玉衡山裏確實感受過一般讓人心悸的古老氣息,這片大地太廣闊,山川湖海之下也許沉着許多舊時代留下的東西,大霧一來它們便開始在黑暗裏睜眼。
蘇業關掉帖子,繼續瀏覽。
很快,他的目光停在一條懸賞上。
【座標江城,白燈街102店鋪慘案,重金懸賞!】
標題後面還掛着一個醒目的紅色“賞”字,蘇業眉頭一挑點了進去。
帖子內容很短,發帖人用了匿名賬戶,語氣很冷。
“懸賞白燈街102店鋪慘案真兇,提供有效線索者,二十萬,確認身份者,另有重謝。”
下面還貼了幾張模糊照片,白燈街的舊鋪子,破裂的櫃檯,牆上殘留的血痕,還有那間他曾經進去過的房間。
蘇業看着屏幕,表情逐漸古怪。
懸賞我?
他靠在椅背上差點笑出聲,那屋子裏的人準備走何清清的冰系腎水,手段又髒又狠,蘇業當時出手把那一窩人處理乾淨,原以爲這件事暫時告一段落,結果三天前就有人在這裏掛了懸賞。
二十萬。
蘇業看着那個數字,心思忽然活絡起來,這二十萬的懸賞還挺多的,與其讓別人賺了,不如讓我賺了。他直接點開匿名賬戶發送好友申請,附言很簡單:“我這裏有線索。”
發完之後他等了一會兒,沒有通過。
蘇業也不急,順手刷新頁面繼續看帖子。
很快他又看到了一條加精消息,這條帖子的熱度極高,回覆數已經翻了好幾頁,原本在上面蘇業沒注意,現在才重新刷到。
【蒼龍將於七日內打崩玄景會。】
蘇業的眼神微微一凝。
蒼龍要對玄景會動手了?玄景會這個組織在江南省內都是一大禍害,是真正的超凡毒瘤,他們以邪門手段躋身超凡,觀摩外相,殘害活人,在大霧初期猖狂到了極點。它的主要根據地就在江南省城,枝蔓極深,手底下不知道
沾了多少血。
現在看來,蒼龍終於要動手了。
蘇業點進帖子,第一頁幾乎全是沸騰的回覆。
“我靠,蒼龍威武!”
“打的就是玄景會!這種殘忍血腥的組織早該清掉了!”
“加油!連根拔起!如果蒼龍需要人,我自願參加!”
“樓上的冷靜點,蒼龍和玄景會那種級別的戰鬥,普通外相者進去大概率負責送戰績,到時候連渣都不剩了,聽我的,那不是你能介入的戰鬥層次。
“估計真正能介入的至少也得是內景正統,還要完成一次洗髓,戰力超羣。”
“管它呢,能看到官方態度就夠了,沒有規矩大家遲早全被灰產拖下水,現在太多的人做着看不見的勾當!”
“蒼龍一出,江南要變天了。”
蘇業一頁頁翻過去,帖子裏有興奮,有恐懼,也有許多壓抑許久後的痛快。玄景會太猖狂,它像大霧初期長出來的一塊爛肉,趁秩序還沒跟上瘋狂吞噬那些剛覺醒,無依無靠,對超凡一無所知的人。蒼龍重組秩序的第一劍斬
在頭上,很合適。
這不光是一次圍剿,這更像是官方對整個江南超凡圈的一次宣告,以後有規矩了,以後江南省有人管了。
蘇業看着屏幕上的回覆,心裏那點雜亂思緒慢慢沉了下去。他合上電腦,房間裏安靜下來,只剩窗外車輛駛過的低響。
蘇業長長吐出一口氣,蒼龍高調宣佈打擊會,看樣子這次應該是要動真格的了,直接亮劍,敲山震虎,也不知道能否順利。而對於那懸賞,蘇業現在巴不得那個發帖人趕緊加上自己呢。他看了看自己乾癟的錢包,又看了
看自己那可憐的手機餘額,兄弟,我很急。
第二日清晨,蘇業睜開眼睛。
窗簾縫裏透進一線天光,樓下早餐攤的蒸汽已經冒了起來,有人騎着電動車從小區門口過去,塑料袋掛在車把上嘩啦啦地響。蘇業昨晚研究白燈街懸賞和蒼龍圍剿玄景會的消息,又刷了很久超凡者論壇,睡得並不算沉,好在
身體恢復力以及精神強度擺在那裏,洗了把臉後精神也慢慢清透起來。
到醫院時,門診大廳裏人還不多,消毒水味混着熱豆漿的香氣,護士站前有人排隊問號,遠處電梯叮的一聲打開,一羣白大褂從裏面走出來,腳步匆匆。
蘇業剛進科室,王羅就湊了過來。
“蘇醫生,你現在是真出名了。”
蘇業看他一眼:“怎麼了?”
王羅壓低聲音,神色中帶着點激動,有一種很驕傲的感覺,顯然也爲蘇業而感到高興:“早上有個大爺掛號專門問導診,說要找那個年輕厲害醫生,導診問哪個,他說就是咱們醫院的那個天才醫生。你這慢慢的名氣打起來
了,以後門診人只會越來越多啊。”
蘇業打開電腦,露出幾分無奈的神色:“哦。”
王羅盯着他:“你就哦?”
“那我應該怎麼回?”
“你至少謙虛兩句吧。”
蘇業想了想,於是點頭說道:“主要還是周教授教得好,慢慢來吧,人多了反而還挺,倒不如現在這樣,喫着工資還挺休閒的。”
王羅一拍大腿:“你看,你這話就很討厭,看似謙虛實際上豪起來了。”
“豪?”
“嘉豪啊,蘇大天纔不衝浪的嗎?”
蘇業雖然沒說什麼,不過心裏確實有點爽。他最近的問診效果很好,畢竟基礎知識紮實,再加上他那比醫院的儀器都要精準的精神力掃描,這些病人的病根被發現的很快。江城也不算大,一傳十十傳百,現在很多人都知道江
城出了個天才醫生,不說藥到病除,但對比那些主任級醫師也是經濟實惠,畢竟江城不大醫療條件有限,真正有能耐的人可都是一號難求。
門診一天很平穩,掛號的人的確多了一些。蘇業一邊看診一邊把昨晚研究命理帶來的疲憊完全壓下去。
到了傍晚,下班鈴聲響起。
蘇業換下白大褂,看了一眼手機日期。
週三,白燈街開放的日子。
手機裏還有何清清下午發來的消息:“今晚白燈街應該開放吧?我想去看看,但我一個人不敢,蘇先生要不要一起?”後面還配了一個侷促的表情包。
蘇業看着那行字,指尖停了停。這兩天他和何清清偶爾會聯繫,大多是閒聊,何清清的狀態恢復得比他預想中快,冰系腎水的進境也很明顯。她每天都能感覺到身體在變化,彌散在周身的冰霧,指尖的寒意,而她接觸超凡的
程度也在逐漸提升,如今對超凡也有了屬於自己的理解,對於白燈街也有了更深層次的認知。
這是一個可以流通超凡資源的存在。
而她應該也快要洗了,於是便想着去白燈街內尋找到一種水系靈機,看看能不能真正踏入洗髓。現在的何清清就如同當初的蘇業,對於超凡無比好奇。
蘇業回覆:“晚上七點半,舊公交站。’
何清清很快回了一個好,心中有些激動,她對於白燈街還是有些恐懼的,然而有蘇業一起去的話她也就沒什麼好怕的了。蘇先生給予的安全感是不用言說的。
七點半,白燈街外的舊公交站已經沒什麼人。
公交站牌掉了漆,路線圖上蒙着一層灰,路邊積水映着暗淡的天光,像一塊被踩髒的玻璃。遠處小賣部捲簾門半拉着,裏面的電視機還在播晚間新聞,主持人的聲音隔着鐵皮門傳出來,斷斷續續。
何清清站在站牌旁邊,穿着淺色外套,手裏捏着一杯奶茶,吸管已經插好了卻一口沒喝。她看起來像剛從學校或者商場出來的年輕女孩,站在那條昏暗街口前,倒是與這種破敗的場景格格不入。
蘇業走過去,何清清立刻抬頭。
“蘇先生。”
蘇業看了一眼她手裏的奶茶:“何意味?”
何清清有些不太好意思,低頭看了看,帶着奶茶就算了,手攥得很緊,奶茶都快要溢出來了:“有點緊張,買個奶茶來喝,嘿嘿。
“糖分確實能讓人心情好點,喝吧。”
何清清聞言狠狠吸了一口,冰涼甜味衝進口腔,她的肩膀這才鬆了一點。
八點整。
白燈街亮了。
一盞盞白燈從街口往深處亮起,光色慘白,像有人在黑暗裏點燃了一排紙燈籠。街面慢慢熱鬧起來,黑袍人從牆角走出,舊貨攤一塊塊鋪開,賣藥材的老頭把木盒擺在腳邊,戴面具的小販提着一隻鐵籠,籠子裏空蕩蕩的,卻
一直有爪子刮鐵皮的聲音。
何清清下意識靠近蘇業半步。
蘇業看着街道兩側,相比上次白燈街明顯緊了許多。攤主說話聲音壓低,許多貨物擺出來後還用黑布遮着,有人提到蒼龍旁邊人立刻做了個噤聲動作。
“最近風聲緊。”
“玄景會那邊都要開打了,別亂接活,都精神點,我擔心蒼龍將我們也視作眼中釘一併打了去,白燈街可不比玄景會,咱們這些小商小販的就是一盤散沙而已。”
“我懷疑102那邊都是被蒼龍屠了,那102背後的人竟然還敢懸賞,真是嫌自己活的長了。’
這些聲音細碎地鑽進蘇業耳中,讓他忍不住失笑。只不過蘇業也能看得出來蒼龍最近高調打擊玄景會給這些人帶來的壓力,讓他們都不敢太過猖狂了。
蘇業心中微動,倒是帶着何清潔往102號店鋪方向走。遠遠看去,102號店鋪門口冷清得很,門板半塌,窗戶用木條封住,牆上還殘留着暗紅色痕跡,白燈照在破玻璃上泛出一層乾冷的光。
蘇業沒有靠太近,精神力鋪開輕輕掃過周圍。很快他眼神微動,102號附近藏着數道氣息,有人躲在二樓窗後,有人蹲在巷子口,還有人裝作攤主手裏擺弄着幾件破銅爛鐵,注意力卻一直放在店鋪門口,這些都瞞不住蘇業的
精神力。
“還挺熱鬧。”
何清清小聲問:“怎麼了?”
蘇業沉思一會兒後,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都告訴給了何清潔:“有人懸賞102號慘案的真兇,附近這些人大概都想找線索想要拿到懸賞,現在這102附近全都是人,也算是一場現代版探案大劇了。”
何清清睜大眼:“懸賞?”
“嗯,二十萬。”
“那他們懸賞的是......”
何清潔手裏的奶茶差點沒拿穩,心中自然直接便有了答案,102店鋪內的所有人不都是被蘇先生解決的嗎,所以蘇先生還敢帶着她回到102犯案現場去轉上那麼一圈,還真是大心臟啊。
“我加了發帖人好友,可惜他還沒通過。”
何清清沉默了兩秒,忽然有點想笑。她聽出來了,蘇先生估計真想把這筆錢賺到自己手裏。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賣舊傘的攤主忽然抬頭,那人臉藏在帽檐下面,攤位上擺着七八把舊傘,傘面褪色,有一把傘骨上還纏着發黑的紅繩:“兩位也想瞭解102號的事?據說102背後的主人生氣極了,想要將那製造了102血
案的傢伙揪出來。我這裏有消息,一手消息哦。”
蘇業看過去,攤主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去鬼秤鋪問,那地方專門稱消息,價錢公道。”
蘇業挑眉:“你知道真兇線索?”
攤主把一把舊傘收攏,慢吞吞道:“白燈街裏固然售賣各種價值昂貴的超凡物品,可有的時候一些消息反而更加珍貴。”
蘇業和何清清對視一眼,此時的蘇業倒也來了興趣,忍不住笑了笑。
“走,看看價錢多公道。”
鬼秤鋪在白燈街中段,鋪子很窄,門口掛着一杆老秤,秤砣漆黑,秤盤裏放着幾枚裂開的銅錢,風一吹銅錢互相碰撞發出叮噹叮噹的細響。
掌櫃是個瘦老頭,櫃檯後還坐着一個老太太,低頭納鞋底,針線一進一出,速度慢得讓人不舒服。
老頭抬眼看蘇業:“問102號?”
蘇業點頭:“有真兇線索?”
老頭伸出三根手指:“三萬。”
蘇業嘴角抽搐了一下:“三萬?你們真有線索?”
老頭笑而不語,從抽屜裏取出一張摺好的紙,紙上寫着一個名字一個地址:“102號主人出了二十萬懸賞,你花三萬能夠獲得一些蛛絲馬跡,再去探查一番,或許轉手就能賺十七萬,這買賣可不虧。這可是二十萬啊,在江城
內可不是一筆小數目了,至少你在這白燈街內也可以買到很多好東西不是麼?三萬,你買不了喫虧買不了上當,年輕人還是要有點賭徒精神的……………”
兩個老東西循循善誘,似乎想要攻破蘇業的防線。然而蘇業忽然嗤笑了一聲,隨後帶着何清清轉頭便離開了。
身後,老頭和老太太對視一眼,老太太低聲道:“換一個人賣吧,這個人有腦子的,不好騙......現在傻子挺多的。”
兩人繼續往白燈街深處走。
越往裏,街邊攤位越少,牆面也越潮,白燈光照在積水裏像一隻只沒有瞳孔的眼睛,遠處偶爾傳來低低的笑聲,聲音繞過牆縫像從另一條街傳來。何清清的呼吸變短,腳步卻沒有停。
白燈街真正熱鬧起來了,攤子一個接一個冒出來。有個中年女人賣一串串灰白色鈴鐺,說掛在門後能聽見靈機靠近,旁邊一個年輕人擺着幾塊帶裂紋的石頭,石頭內部隱隱有細小紅光遊動,還有一個戴鬥笠的老漢,木盆裏養
着幾尾透明小魚,魚身裏有淡淡水汽流轉。
東西都不算誇張,卻都有些超凡味道,像這個時代剛從普通生活里長出來的嫩芽,還沒變成參天怪樹。
何清潔在一個攤位前停下,攤主是個臉上有雀斑的女孩,面前鋪着一塊黑布,黑布上放着幾片植物殘骸,一塊凍裂的小石頭,還有一片巴掌大的荷葉。那片荷葉邊緣發白,葉脈裏有極淡的寒氣流動。何清清剛靠近,指尖就泛
起一層細微冰霧。
她看向蘇業,蘇業伸手用精神力掃過荷葉,水系靈機,而且偏寒,這片荷葉裏的力量和何清清的冰系腎水很契合,氣息乾淨沒有雜質,若是吸收得好她距離一次洗髓恐怕也不遠了。
蘇業說道:“可以買。”
何清清眼睛亮了一下,得到了蘇業的認可,這個東西她勢在必得了。
“多少錢?”
攤主伸出兩根手指:“一萬三。”
“這麼貴......”這荷葉之中僅僅只是存有一縷靈機而已,這個價位還是讓何清潔有點忍不住咬牙。蘇業則是直接背過身去,我湊,這麼一丁點靈機你要一萬三麼,他上次算是撿漏撿到的那個金系靈機還真是讓他撿到了......
何清清猶豫了一會兒,立刻付錢。她家裏也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但是這次既然來了白燈街那肯定是做好了準備的。她把荷葉裝進小盒子裏,整個人都輕快了一點。
這麼有錢?
蘇業有點酸,一萬三他現在都拿不出來。不行,那二十萬我必須得拿到手!
不過他也有些感慨,現階段柳霄已經完成一次洗髓,李通也走入門檻面向超凡,如今何清清也快了,他接觸到的這些人都在被這個時代推着往前蛻變。
蘇業繼續往前走,目光掃過一個個攤位。他這次來白燈街也有自己的目的,命理太玄奧,短時間裏很難拆出真正的法,而他現在三次洗已經圓滿,下一步的路始終隔着霧,他需要新的刺激,新的方向。命裏這條路暫時不
通,呼吸法也許可以。如果吸收足夠多的天地靈氣,以量變推一把質變,心火或許能先一步壯大,火系靈機刺激心臟,或許能夠走出新的路。
所以蘇業將目光放在了呼吸法上。
可找了一圈,蘇業都沒看到合適的,有幾樣帶火氣的東西要麼靈機太雜要麼帶着明顯的燥毒,拿來刺激心臟效果很難說,副作用大概率很刺激。
走到一處巷口時,蘇業停下腳步,他忽然嘆了口氣。
“我在瞎找什麼勁呢。”
何清清疑惑地看他。
下一刻,蘇業的精神力無聲鋪開。白燈街在他腦海裏變了樣,街道,巷子,攤位,商販,貨物,燈光,積水,所有細節都被精神力掃過,每一件擺在攤上的東西都像被放到眼前一寸寸查看。何清潔只感覺身邊空氣輕輕一震,
那些原本陰冷混亂的白燈光似乎都被蘇業的精神力壓平了片刻。
蘇業很快睜眼。
“找到了。”
白燈街偏角,一個幾乎沒人經過的小攤前擺着一隻爐子。
爐子只有巴掌大,通體灰黑,表面有被火燒過的斑駁痕跡,爐口沒有火焰卻有一股極細微的熱意在裏面盤旋,像灰燼下還藏着一顆火星。
蘇業帶着何清清過去,攤主坐在陰影裏。他整個人裹在黑袍中,露出來的手乾枯得像老樹皮,指節很長,那股氣息沉在身體裏很深很靜,讓蘇業都生出一點警覺。白燈街內也是有些不得了的人物的,天地之間大家共同進化,
那些鳳毛麟角一般的存在,那些擁有着大氣運的變數,太多了。
不過蘇業的注意力很快落回爐子上,火系靈機,很純粹,這爐子裏像封着一縷舊火,溫度不烈,用來溫養心火再合適不過。
蘇業問:“這個多少錢?”
黑袍人抬起頭,一對渾濁的眼眸中閃爍着一股異樣的光芒:“五萬三。”
蘇業臉上的表情頓時僵了一下,他差點被這攤主的一句五萬三直接噎死在那裏,實在的說,這種品相的靈機五萬三真不算貴了,甚至他都覺得這個價格很便宜,可問題就是再便宜蘇業現在也買不起啊。
蘇業看了看何清潔,何清清連忙轉過頭去,哥,別看我啊,我只是一個柔柔弱弱的女孩子啊,哪能拿出來這麼多錢啊。
蘇業看着爐子,又看了看黑袍人,超凡修行燒錢這件事在這一刻變得格外真實。
那黑袍人嘴角抽搐,上下打量了一下蘇業,隨後黑袍人嘆了口氣,忽然伸出手,把爐子推到他面前。
“算了,你也算是與我有緣,這爐子便送你了。
“啊?”
蘇業一怔,何清清也愣住。
送?
黑袍人緩緩站起身,黑袍下的身體瘦得厲害,像一陣風就能吹散:“就當對你的投資。”
他的聲音沙啞卻很平靜:“天地大變,誰也說不準未來會走到哪一步,多個朋友多條路,小夥子,你很不錯,在這附近的這片區域內,你已經走到了頂點。”
做完了這一切之後他竟然直接收起攤布,攤子也不擺了,彷彿他就是在這裏等待着蘇業一樣,他轉身向白燈街更深處走去,白燈照在他的背影上,顯得格外的神祕。
蘇業站在原地,手裏握着那隻小爐子,爐身微熱,一縷細微火意沿着掌心滲入身體,心臟深處那點薄薄心火竟然輕輕跳了一下。
蘇業看着黑袍人的背影,眼神慢慢變得深沉。
投資?
這是他第一次在江城內見到掌控之外的東西。
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