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章魚暗罵自己愚蠢,明知青雲子睚眥必報的脾性,根本就不可能放過大膽辱罵於他的辛同,卻仍然犯下如此低級愚蠢的錯誤!讓如此一個大有前途的可愛少年,葬送在那可恨的牛鼻子手中!這辛同可是百多年來唯一甚合自己脾胃的少年啊!
石章魚越想越恨,切齒道:“青雲子!你娘地!虧你還是仙臨宮的門人!卻卑鄙地偷襲一個凡世間的少年人!你娘地!修行者的顏面被你這敗類丟光了!”
青雲子不屑地道:“這孽畜一介低下的凡人,竟然膽敢辱罵本真人,其罪當誅!老賊,你莫在這裏假惺惺,你若不盜本宮神丹,這少年又怎會死於非命?”
石章魚怒道:“放你娘地拐彎屁!你一生下來就是金丹階的真人?你個忘本的”
“閉嘴!”青雲子猛然大喝了一聲,厲聲道:“老賊,你速將神丹交出!本真人”
“我交你娘地花內褲!”石章魚亦是一聲暴喝,那五道分散停在空中的烏光合在一處,化做一柄烏黑的長槍,“嗡”地怒鳴一聲,惡狠狠地向青雲子射去。
青雲子本以爲自己出其不意地擊殺了那少年,已經壓制住石章魚的鬥志,不由得稍稍有所鬆懈,此時見烏光奔雷般襲來,急祭化作青光的長劍,與那長槍在空中轟然相撞。
石章魚將五道烏光聚在一處,力道至少增加了五倍。那青雲子倉促間怎生抵擋得住,被這一擊震得踉蹌後退。退了四五步,剛欲站穩,突然背後風起,脖子被一隻胳膊緊緊扼住。幾乎是同一時間,左邊的耳朵也被人一口咬住,隨即傳來一陣劇痛。
青雲子一聲厲喝,右手猛扳開那人的手腕,背上真氣勃發,登時將那人彈了出去,重重撞在牆上。石章魚在這剎那間猛撲而至,一掌拍在青雲子的面上,打得青雲子鼻血迸流、滿天星斗。緊接着又在青雲子的胸腹上瞬間連搗了三四記重拳,最後居然用一記普通常見的“雙風貫耳”將已是金丹階的高手青雲子真人擊昏在地。
青雲子的長劍此時方自空中落下,大半插入地中,露出地面的小半截劍身不住晃動。
石章魚見青雲子倒地,兀自不解恨,施展妙手將青雲子身上的東西收刮乾淨,又恨恨地在青雲子的頭上猛踢,直至身旁傳來聲響方纔罷腳。
石章魚搶上前去,扶住那剛纔咬掉青雲子耳朵,現正扶着牆壁掙扎坐起的辛同豎起大拇指,讚道:“強悍!霸道!”左手按住辛同的背心,將真氣向辛同的體內輸去。
真氣迅即在辛同的經脈中行走了一圈,讓石章魚感到驚異的是,青雲子那穿胸一劍上所帶的真氣,竟沒有對辛同的內臟造成多大的傷害,難道是被辛同體內已有小成的真氣化解了?
辛同有些艱難地抹去嘴邊的鮮血,笑道:“還強悍霸道個屁?馬上就要完完蛋了。”停頓了會又道:“不過,不回報一下這個這個青雲真人,他奶奶的老子死都死不舒服。”說話之時,嘴裏不停地湧出鮮血。
石章魚竟然感到自己的雙眼一熱,強笑道:“好小子!好漢子!你一介普通人,被一劍穿胸在先,卻能咬掉金丹大成的修煉者的耳朵。說出去,全天下可能沒人敢相信。老盜還是要說,你小子,夠強悍!夠霸道!”
辛同猛地一陣咳嗽,噴得石章魚臉上、前胸都是鮮血。石章魚顧不得擦拭,大叫道:“小子!小子!你可不能就這樣完蛋!”
辛同苦笑道:“你以爲老老子想完蛋啊?剛認識了你這你這有趣可愛呃博學的盜盜盜”石章魚不由接口道:“盜仙!”
辛同大喘了幾口氣,笑道:“對,盜仙盜中之仙咳咳老子老子還是還是童男子老子還沒活夠,但但不還是要要完蛋。”
石章魚突然神態激動,意欲說話。只是嘴脣幾次開合,最後卻又緊緊閉上嘴巴。但臉上的表情就此變幻起來,時而莊嚴,時而痛楚,時而不捨,時而決絕
辛同正看得不明其妙,石章魚終於拿定了主意,一臉莊重神色地道:“小子,你也不一定就這樣完蛋!不過但也說不定就真完蛋了?”
辛同咳了兩聲,道:“老盜,你你這話很很難懂哪。”
石章魚道:“小子,我偷盜之術厲害,救命卻不行。我身上的丹藥絕計救不得你現時的傷嗯,我是這個意思,我想讓你服下那‘生死同位丹’!只是這丹到底主生還是主死、是否能讓現在的你轉死復生可能只有傳說中的神仙才知道。”
辛同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石章魚急忙將左手再次按在辛同背心靈臺穴上輸入真氣,一盞熱茶的時候,辛同才逐漸止住咳聲。
緩緩地深吸了口氣,辛同慢慢地道:“反正我現在也離完蛋不遠了,再來一次死馬當作活馬醫,對我來說完全一樣。”說着笑了笑道:“只是老盜,咱倆素不相識,這‘生死一位丹’又是你冒冒險盜得,就這樣讓我喫了,你你捨得?”
石章魚用右手極輕微地敲了辛同額頭一下,道:“不愧我老人家看得起,你小子果然深知吾心!我老人家當然捨不得!不過這東西我老人家不敢服用,放着也是放着。而你小子是我老人家這百多年來唯一對脾胃的傢伙。現在你小子完蛋在即,我老人家再捨不得,還不是隻有給你小子用了。”
辛同笑道:“那小子我就不不客氣了。如果能夠不死,爲了表示我的感謝,我拜拜你爲師師兄吧。我覺得當你師弟而每天‘老盜老盜’地叫,那定是件很很好玩的事。不過你連當上師師兄的可能性都都很小呢。”
石章魚道:“成!小子,咱們就這樣說定,如果你死不了,我老人家就屈尊降貴,做你這毛頭小子的師兄。以玄陽真人的煉丹水準,你小子這師弟是做定了!”說着取出那兩顆被辛同形容爲“黑得詭異、白得邪門”的“生死同位丹”,狠狠地看了十幾眼,又放在自己的臉上摩挲了幾遍,語帶不捨地道:“小子,服下去吧。”
辛同嘔道:“老盜你臉上很髒的。”張開嘴將兩顆珠子吞下,咂了幾下嘴,道:“奇怪,怎麼什麼味道都沒有?傳說中的仙丹不都是香味十足入口即化嗎?怎麼這兩顆丹中神品不但一點香味都沒,還硬得跟石石頭似的?”
辛同問的這兩個問題,石章魚也是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此時聽到辛同問起,本能的想搖頭說不知道,但轉念想到如此回答有失“博學”之名,頭搖了一半便停了下來,顯得有些怪異地扭向一邊,罵道:“沒見識的小子,你沒聽說過‘神物自悔’嗎?傳說?傳說中的東西沒多少是真的。傳說是信不得地。你小子記住!這樣又硬又沒味道的,纔是丹中神品!”
辛同知道石章魚又在硬撐,暗自好笑,正想出言打擊他兩句,小腹猛然如同有數百把尖刀驟然在腸胃裏不住剜刺一般,痛得他額頭上立時佈滿黃豆般大小的汗珠。
石章魚驚道:“小子,你怎麼啦?怎麼啦?”
辛同咬着牙道:“這又硬又又沒味道的丹中神神品,好好像是傳說中的斷斷斷腸”話還沒有說完,辛同的全身一陣劇烈的抽搐,兩腿一伸,雙眼一瞪,就此沒了聲息。
石章魚大驚,左手的真氣向着辛同體內狂湧而入。這可斷金碎碑的強猛真氣,到了辛同體內,卻如泥牛入海一般,全無反應。就連他體內那雖然微弱但卻一直極爲堅韌地運行着的真氣,也再無一絲運行的跡象。
石章魚頹然放手,心頭思緒百轉,望着辛同圓睜的雙目怔怔出神。這般在辛同身前坐了足有一柱香的時間,辛同仍是那般瞪大雙眼、弓着身子的樣子,除了體溫正在不斷下降外,再未有一絲不同。石章魚長嘆一聲,伸出手去,想要將辛同圓睜的雙眼闔上,身後青雲子昏倒的地方,傳來了聲響。
石章魚一蹦而起,瞬間站在了青雲子的身旁,那由五道烏光化成的長槍出現在石章魚的手中,槍尖離青雲子的眉心不及一寸。
青雲子又過了一會方徹底恢復神智,已經腫得豬頭一般的臉上,依然冷傲如故,只餘兩條細縫的眼簾中射出的目光滿是蔑視,對石章魚傲然道:“老賊,今晚你運氣好,有這樣一個怪胎凡人幫你。有膽你下手。”
石章魚猛地一腳狠狠地跺在青雲子的小腹上,又恨恨地對青雲子的下身狂踢了十幾腳,不屑地道:“殺你這個丟盡修行者臉面的東西,污了我老人家的手。滾!”反手將長槍射出,“嚓”一聲輕響,將青雲子插入地中的長劍射斷,帶着劍柄將半截長劍射入牆壁之中。
青雲子站起身來,目中恨火如熾,怨毒地道:“老賊,你今天如此羞辱本真人,本真人發誓,絕不會放過你!”
石章魚已經轉身走向辛同,聞言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道:“滾吧,本真人。”青雲子以劍入道,一身修爲盡在劍上,此時長劍被毀,自是不足爲懼。
青雲子道:“老賊,你會後悔今天如此對待本真人的!”盯了石章魚背影一陣,方始離去。
石章魚幾次想辛同的雙眼闔上都沒有如願,無奈下只得停止,有些失神地注視着辛同瞪大的雙眼,低聲道:“小子,是老盜害了你。唉”說着抱起辛同,舉步間又將辛同放在原地。他原本想將辛同帶出埋葬,但想及怎也要讓辛同父母見到兒子的最後一面,只得作罷。又看了辛同良久,沉重地輕聲道:“小友別矣!”
一大早來到大牢的呂平河,看到東倒西歪昏睡着的獄卒、囚犯,驚異莫名。接連查看過數人,均是呼吸平穩,體溫如常,呂平河目中光芒一閃,暗道:“元神禁制術?怎會有金丹階之上的高人來到這大牢之中?”
呂平河深吸口氣,神念剎時間在牢內勘察了一遍,毫無所獲。呂平河皺了兩下眉頭,全神戒備繼續查看昏睡不醒的衆人。當看到滿身鮮血、四肢僵硬、顯已死去多時的辛同時,剛剛恢復鎮定的神情立時大變。
他將辛同帶回大牢,本意只不過是將其關上一段時間,以讓佈政使大人面子上好看一些,然後將其放出來也就罷了知府雖不算不上高官,卻也不是芝麻。畢竟自己還有着祕密使命在身。但那曾想,只是一夜之間居然變成了現在這般。回想起佈政使馬明全不久前的那一席話,呂平河心頭不住叫苦。
“昨天的辛定野,還只是四品的知府而已。但今天早上卻完全不同了。據老夫今晨方得到的可靠消息,當今聖上已經欽定辛定野升任吏部侍郞,不日即將上京赴任。雖然吏部侍郞
的官階只有三品,但辛定野現時尚未年滿四十,聖眷方興,可說是腳踏青雲路啊。平河,你速去大牢將那辛同送回,並代老夫向辛大人致歉。”
而此時這“聖眷方興、腳踏青雲”的辛大人獨子,正全身僵硬地橫屍在他制下的大牢之中,縱是呂平河另有隱祕身份,卻也頗有焦頭爛額之感。
呂平河怔怔地立於辛同的屍體前,猛然間目中喜色一現,立時拿定了主意。當下命令與他同來的兩個衙衛,嚴守大牢,不得放任何人進入。斬殺了三名獄卒、四五個囚犯,將其餘的獄卒、囚犯或多或少地刺上幾劍,又砸爛了幾扇牢門,呂平河喊進守在牢外的衙衛,向面色大變的兩人道:“昨夜本官親自緝拿的盜賊,乃是西漢德的細作,該犯在越獄時,殺死了三名獄卒及數名囚犯。”呂平河頓了一下,銳利的目光在兩人的臉上逐次掃過,厲聲道:“你等可明白?”
那兩個衙衛都不是傻子,雖然覺得此事極爲蹊蹺,呂平河的說法亦是漏洞百出,但看到呂平河滿是殺氣的眼睛,兩人對望一眼,齊聲道:“明白!”
可憐石章魚,自此不明不白地成了東漢德的通緝要犯。
賀玉如聽聞兒子的死訊,當時便昏死過去。醒來後人如癡顛了一般,雙眼發直,不停地唸叨:“同兒,你不要娘了嗎?同兒,你不要娘了嗎?”
辛定野相對來說要堅強許多,強忍悲痛安排獨子的後事,將辛同葬在故裏荊州。
辛同停靈頭日的深夜,呂平河隻身前來弔唁,臨行前仰望月旁浮雲,喃喃地道:“辛公子死得冤啊只是少年間的意氣之爭唉”
目送呂平河的身影漸行漸遠,辛定野的眼角不住輕輕搐動,猛地一拳擊在門框之上,指背間鮮血淋漓。
那石章魚出得省牢後並未離開青州。他思來想去,總覺得那傳說中玄之又玄的“生死同位丹”不應該讓辛同就此死去,心中那一絲希望雖然細微,但卻極爲堅韌,直至看到辛同出殯,石章魚方徹底斷念,黯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