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同悻悻地瞪了雲空一眼,道:“小白啊,你不姓白無所謂,被前輩捉弄一下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情。但是你驚嚇到我的孃親,卻必須要向我孃親道歉。”雲空方纔並未趁機落井下石的行徑讓辛同頗爲感激,是以心下雖然極度不爽,卻也沒有再對雲空惡語相向。
雲空長眉輕皺,沉默不語。辛同心生不快,正待開口,雲空道:“你先前言辭上的無禮,我貧僧師父這番玩笑就算是懲罰過了,嗯,貧僧應向令堂致歉。”
雲空說着長眉又是一皺,不解地道:“貧僧明明在施主身上感到了極爲強烈的妖氣,但施主卻又明明不是妖物貧僧百思不得其解,不知施主能否爲貧道一解此惑?貧僧感激不盡。”
辛同斜着眼睛看了雲空片刻,道:“小白雲空小師父,我說話比較粗直,如有甚麼冒犯之處,小師父不會見怪吧?嗯,那我就直言不諱了。小師父如此仇視妖物,是不是曾有過慘被妖物蹂躪的經歷?還是有過被妖物剝了衣服脫了褲子之類的悽慘遭遇,這才讓小道長如此仇恨妖”
雲空一張玉臉漲得通紅,怒道:“我沒有!你才你才被妖物蹂躪過!你你才被妖物脫了脫了你這人怎麼怎麼這樣說話?”
“嘿,還真被你說對了!”看着雲空氣急敗壞的樣子,辛同只覺得心懷大暢,盯着雲空的雙眼鄭重其事地道:“我正是慘被妖物脫過褲子但是,儘管有此等悽慘遭遇,我卻並沒有仇視妖物。想來這妖和人一樣,有壞妖也肯定有好妖。”說着雙手一攤,道:“小師父剛剛應承過不見怪不生氣,現在卻像一隻鬥雞似的,真不愧是哈默大師的弟子,嘖嘖”
“你你!”雲空一根玉蔥似的手指接連點了辛同數下,呼呼喘了幾口氣,又狠跺了兩下腳,氣哼哼地道:“修道之人本應以降妖除魔爲己任,不然修煉做甚麼?難道非要慘被妖物蹂或者被脫了甚麼甚麼的,纔可以降妖不成?”
“降妖?既然和妖怪並無深仇大恨,小師父這般不問青紅皁白、甚至是在未辯明真僞之下便胡亂出手,似乎有違修道之本意啊。”辛同想及玉鷹撫養人類女孩之事,心生感慨,說出的話便不知不覺間有些語重心長了,道:“其實,這妖怪一如人類,同爲靈氣之所鍾,均爲自然孕化而生成,形形色色各不相同,人尚且有好壞之分,你安知妖怪不是如此?對那些入了魔道殘害生靈的妖怪,自是當以霹靂手段除之,但那些一心修煉以求得證大道、對世間生靈並無危害的妖怪,難道也應如此?”
雲空低頭前行,兩條修長的眉毛時皺時舒,顯是正在思索辛同這一番話,行了十數步臺階方道:“若是按你所言,那豈不是要等到殘害了萬千無辜的生靈後才能誅除了?”
“你這話卻又有些過愚了,入了魔道的妖怪與一心向道的妖怪,所散發流露的氣息是截然不同的。你得從名師,必曾聽到過令師類似的高論,就修道之理而言,分生道、死道”見雲空露出思索之意,辛同信心大增,順嘴胡扯道:“生道先且不論,那死道又稱魔道,講究破壞、殺戮、死亡、毀滅中求得道之真諦。依此而論,入了魔道的妖怪,所散發的氣息怎會與一心向道的妖怪相同”
辛同這二十幾年來,一共只看到過兩個妖怪,一個是玉鷹另一個就是默默。至於玉鷹和默默中哪個入了魔道,他是根本無從分辨。生道、死道之說,辛同曾聽石老盜談過,勉強稱得上是有所依據,但入了魔道與一心向道的妖怪散發的氣息不同,卻是辛同根據自己的理解順勢發揮了。
兩人順着石階一路鬥嘴,速度極快地向着雲霧中的白雲觀行去。
那雲空出身尊貴,又在萬坑谷隨着哈默大仙修煉十餘載,這嘴上功夫與在市井中廝混了數年、更有石老盜不吝磨礪的辛同相較,遠比二人修爲上的差距爲大,全然不是辛同的“對嘴”,常是給辛同前一句話氣出的紅暈未消,令他更爲惱怒的第二句話又來了
辛同知道雲空恨不得咬他兩口、砍他兩刀、將他挫骨揚灰才能解氣,心頭非但不懼反而爽暢之極。那份得意,即使用“瞎子鬧眼睛沒治了”來形容,也不能表及萬一。
只是到了後來,雲空估計已經認清了形勢,徹底明白兩人嘴上確實存在着無比巨大的差距,索性認了命了,翻起兩隻白眼向天,任憑辛同如何譏諷,再不接口。
辛同吧嗒了兩下嘴,大感意猶未盡。只是雲空這招“咬緊牙關,兩眼朝天”着實不是一般的厲害,辛同用盡口舌而不能破,雖然心有不甘,卻也只有罷了。
兩人順着石階轉過一處山坳,便看到賀玉如被兩個丫鬟攙扶着,正向山下急行。辛同一驚,飛步迎上前去,問道:“娘,怎麼了?”
賀玉如前前後後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辛同半晌,確定兒子的胳膊腿都在,這才撫着心口長出了口氣,卻仍是心有餘悸地問道:“兒啊,你沒傷着哪裏吧?”
辛同撓着額角憨笑道:“娘,沒事的,一點也沒傷着,你老人家放心吧。”回頭對雲空怒道:“怎麼?又想說話不算話嗎?還不快向我娘道歉!”
賀玉如堅持要從上轎的石階處重新步行上山,辛同犟不過,只得應允。眼見母親汗出如雨,不由得暗罵那修建白雲觀的傢伙不是好鳥,竟把道觀建在如此高的山頂,氣派是有了,卻苦了那些上山朝聖的善男信女。若只是苦了別人也還罷了,苦到自己的孃親頭上,當然要罵了。
正午時分,一行人在辛同的暗自咒罵中終於登上鶴山之巔。
進入觀中前行不久,一個身着灰袍的虯鬚道士迎上前來,對辛同諸人微微一笑,向雲空躬身稽首,態度極是恭敬,道:“雲空前輩,敝觀觀主無妄真人有請。”
雲空側頭斜睨了辛同一眼,哼了一聲,昂首挺胸地隨着那道士去了。
賀玉如興致頗高地拉着辛同,見殿就進,看到神像就磕頭辛同看着疲憊的母親向白雲觀中最後一座泥塑塗彩的泥胎神仙三拜九叩,神態仍然虔誠無比,不禁雙眼一陣潮溼,心頭酸楚,不能自抑。
那虯鬚道士引走雲空後不久折了回來,從上清殿起便辛同母子二人做嚮導。此時守候在殿門外,向扶着母親行出大殿的辛同單掌爲禮,道:“兩位施主,無妄真人吩咐貧道,待兩位施主拜過諸天上仙後,請二位施主到聽雲廬一敘。”
辛同眉頭一挑,道:“爲何讓我們前去?不知道我娘已經甚是勞累了嗎?無妄真人爲何不能前來?”
那虯鬚道士躬身道:“無妄真人正與哈默大仙商談要事,暫時不得脫身,請施主海涵。”
賀玉如喜道:“我等這就前去,道長請前方引路吧。”回首對辛同道:“同兒啊,無妄真人不止是我朝的護國真人,更是天下萬民傳誦的活神仙,活人無數。況且無妄真人與你父交好,勿要再行推脫,快跟着娘去。”
辛同無奈,瞪了虯鬚道士一眼,再次悄悄爲母親施加了一個輕身術,扶着母親跟在虯鬚道士的身後。三人前行了一柱香的工夫,穿過大違常理在仲秋時節仍然盛開着豔麗桃花的桃樹林,虯鬚道士指着一座立於危崖之上的草廬,道:“二位施主,那裏便是聽雲廬了。”
草廬內的佈置甚爲簡明,一張石幾,二三盆鮮花,一幅老子出關圖懸於木牆雖然物品不多,但因擺放得法,使人非但不覺其曠,反覺這偌大的廳堂中滿是空靈之意。
這草廬在外面看來不過五六丈見方,但門內卻極爲寬敞,單是這一間廳堂,怎麼也要有四五十丈大小,更不用說那數道木門後的天地了。這一手寸尺成洞的術法,辛同打心裏佩服,自嘆弗如。
那張以水玉晶石制就的幾案旁坐着兩人。雲空站在一個身着黑袍的白眉老僧身後,有些尷尬地向着賀玉如點了點頭,又恨恨地瞪了辛同兩眼,顯然對被逼道歉一事仍然不能釋懷。
那黑袍白眉的老者一顆頭顱甚是碩大,其上寸草不生,戒疤點點,油光鋥亮。辛同心道:“這老光頭一定就是捉弄老子的那個老妖怪了!哼哼,老子哼哼,哈默蛤蟆哈哈,還別說,他那顆老光頭跟蛤蟆還真有點像,如果頭皮再是綠色的,嘿嘿那就更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