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乃是文武官員覲見皇帝、軍機重臣謀劃軍政大事的要地,實是天下最爲威嚴肅穆之所在。但此刻一條黑黝黝碩大無朋的的妖蟒蜿蜒爬行於殿中,鼓鱗吐信,嘶嘶發威,粘膩的蛇涎順着那條有如紅色布匹的大舌頭滴滴答答地墜下養心殿壯嚴肅穆之意,蕩然無存。
陰七嘴上說得輕鬆,實際上面對着兇威大熾的默默,還是不敢掉以輕心的。神念展處,那五皇子仍然昏迷未醒,陰七不由得暗恨自己過於大意,竟被那小子偷襲得手,否則那幾十年的心願定可如意完成。
瞥了一眼一瘸一拐地奔去取刀的辛同,陰七暗忖耽擱已久,若被其他修煉者感到養心殿的異樣,必會生出變數。一念至此,陰七決定速戰速決,儘管不能讓威德帝死於小芸之子的手裏有些美中不足,但只要殺死威德帝,此行便已達到了目的!當務之急是解決掉這兩個不長眼的東西!可恨徐復武這個做師兄的,竟然以威德那狗皇帝是他救命恩人爲由,非但不肯向威德帝下手,反而逼着自己立下毒誓,不得動威德那狗皇帝一根毫毛。只是這誓言,何時又能約束自己了?
陰七心下怒極,面上反倒露出了笑容,伸手向六七丈外張着血盆大口撲來的默默抓去,三四道青煙在他的指間繚繞,煙氣迷漫中,那隻手突然變大了十餘倍,眨眼間便已抓至默默的七寸。在大手抓出的同時,陰七右腳在地上猛地一跺,“轟”一聲悶響,養心殿似乎隨之搖晃了一下,一股沛然已極的力道以陰七爲中心,兇猛地向着四周擴散而去,所經之處,堅硬的金絲楠木地板紛紛炸裂。
如斯猛烈的元氣擴散,即使神識已甚是遲鈍的辛同也感覺得到,此時他距天殛怒雷刀還有十數丈遠,而身後有如怒潮狂濤般追至的猛惡力道卻已不及三丈。辛同一躍而起,在空中強行轉過身,大喝一聲:“老子和你拼了!”也不管自己的元神靈力幾近枯竭,鼓餘勇,奮殘力,向着陰七發出了一記戮魂雷。
幾乎與此同時,一直木然而立的徐復武怒喝道:“陰七,你怎生不守承諾!”一步跨至威德帝身前,轟然頓足,腳下同樣生出一股力道迎上前去。兩股力道相遇,登時激起漫天的木石碎屑。徐復武向後飛起,重重地摔在地上,口中狂噴鮮血。一擊之下,高低立判,分別十數年後,徐復武已經不是師弟的對手了。
徐復武以重傷吐血爲代價,卻仍是沒能阻住陰七,那股狂野的力道去勢不止,依然向着威德帝兇猛地衝去。
一直躺在地上看似處於昏迷之中的威德帝忽然一動,左手捏了個法訣,他右手上一枚青銅古戒立時射出一蓬柔和的青光,如遮如幕,將威德帝護在其中。
青色的光罩剛剛護住威德帝,那股力道便已狠狠地撞了上來。“砰”一聲怪異的輕響,那青色光罩裹着威德帝如同一個氣球一般飄飄忽忽地飛了起來。
就在此刻,默默水桶粗的身子在空中極是靈活地扭動了一下,躲過陰七勘勘抓到七寸的大手,蟒身劇烈而迅速地蠕動,蛇尾在地上用力一撐,騰空而起,在空中轉了個圈子,掄圓了大尾巴狠狠地抽向陰七。
辛同神識中“轟隆隆”一聲怒雷響過,他強行發出的那記戮魂雷然與陰七的元神撞在了一處。
辛同身子一陣亂晃,只覺得神識中如同天塌地陷、海嘯山崩,頭顱似乎要爲之炸掉一般,耳鼻口五竅同時噴出了一尺多長的黑紅碧三色光焰,元神受到了前所示有的重創。還未等他穩住身形,地面上的攻擊已然迫至。此刻的辛同神念混亂,全無抵抗,被那強猛的力道蕩得凌空飛起,重重地撞在一根巨柱上。
就在此時,默默的大尾巴已抽到了陰七身前不及三尺。以元神硬抗了辛同一記戮魂雷的陰七也不好受,口鼻中冒出三條半尺左右的青焰,顯然元神同樣受到了創傷,只不過要遠較辛同爲輕罷了。默默的大尾巴來勢洶洶速度奇快,陰七元神剛爲辛同所傷,不敢使用道法,向後退了一步,雙目圓睜,一拳擊出。
拳尾交擊,又是一陣天搖地動。默默龐大的身子在空中翻滾着飛出五六丈遠,落下時險些砸到了垂頭靠在柱子上的辛同。
陰七雖將默默擊飛,但默默那強絕一時的巨力也讓他不能自主地飛退了十數步方勉強穩住身形,張口噴出了一大口鮮血。
瞬息之間,在辛同與默默兩主僕聯手攻擊下,陰七元神、肉體盡皆受創。
默默從那被它砸出的大坑中爬出,昂頭一聲怒嘶,但卻並未繼續衝上,反而盤起蛇陣護在辛同身前,頸部鱗片大張,鮮紅的長信不停地吞吐,口中嘶嘶作響,兩隻海碗大小的巨目中竟然有光芒射出,蟒視眈眈地盯着陰七,一副陰七若是再敢招惹辛同,便要與其拼老命的樣子。
大殿正中忽然爆起一團銀色的光芒,有如正午烈日一般,耀眼之極。銀光一現即斂,無妄真人憑空出現在殿內。緊接着又是一團紅如烈火的光芒在大殿中閃過,蛤蟆大仙的弟子雲空御劍出現在威德帝的身旁。
頃刻之間,陰七便陷入了絕對的劣勢之中。
陰七看着似乎已經昏迷的辛同,心頭恨極:若不是這混蛋橫加阻撓,威德帝早已授首於其子劍下,自己不但報了奪妻之恨,更可使東漢德大亂,進而波及天下!而現在異變橫生,形勢逆轉,這突然出現的兩人,道行較自己只高不低,莫說殺死威德這狗皇帝,自己能否離開養心殿都成問題了。這一切,均是拜這小子所賜!不過,爲何那號稱連神仙都要爲之昏睡的“睡仙香”,卻在這最多隻有金丹階修爲的小子身上起不到作用?
徐復武看到無妄真人與雲空突然出現,急向陰七使眼色,讓他快快離開。陰七面帶微笑地盯着辛同,彷彿對徐復武的眼色恍若未見,心下卻在衡量盤算此等情況下,若是自己拼着玉石俱焚,能否將威德狗皇帝與這小子一同拉進陰曹地府?
徐復武正要給陰七傳念,一聲長嘆突然在他身後響起。這熟悉已極的聲音將他哧得幾乎跳了起來。徐復武大駭轉身,果不其然,發出這聲嘆息的正是本應處於昏睡之中的威德帝。
威德帝緩緩站起,向着徐復武輕點了下頭,意甚嘉許,前行兩步站在徐復武身側,看着面上神色陰晴不定的陰七,默然不語。
看到威德帝與那黑小子一般,同樣未受“睡仙香”所迷,陰七第一反應便是給徐復武出賣了自己!這一下陰七再也不能保持臉上的笑容,戟指怒罵道:“徐復武!你竟出賣同門二十載的師弟!難道你已經忘了當年你被師門追殺時,是誰爲你網開一面的?難道這凡塵世間的榮華富貴,已經讓你變成了一條搖尾乞憐的狗嗎?”
“七師弟,愚兄豈是賣友求榮之人?愚兄絕對沒有出賣你!”徐復武神情有些激動,高聲道:“師弟的恩義,愚兄此生絕不也忘,只是若是沒有當今聖上,愚兄的屍骨,早在二十三年前便寒透了一邊是救命恩人,一邊是情深義重的同門師弟,這幾十年來,愚兄的心裏從未有過這般的矛盾、這般的痛苦,也從未有過這般的無所適從。而榮華寶貴,對愚兄來說只是那天上的浮雲罷了”
威德帝拍了拍徐復武的肩膀,沉聲道:“陰花生,你信也罷,不信也罷,徐卿並未出賣於你。”說着輕嘆一聲,沉默了片刻,黯然道:“陰花生,事情已經過了三十多年明日便是小芸去世十年的祭日唉,小芸也已去了整整十年了,你仍然不能忘懷嗎?”
陰七仰天一聲厲嘯,切齒道:“秦應德,奪妻之恨,不共戴天!莫說區區三十年,即使是一生生一世、生生世世,我陰某也絕不會與你善罷干休!”這一句話陰七說得一字一頓,盡顯刻骨之仇。陰七說罷又是一聲厲嘯,周身忽然冒出了一簇簇的青色火焰,一個兩尺餘高的青色小人猛地自他頭頂泥丸宮處鑽出。青色小人一現,陰七週身的青焰突然一斂,緊接着便在那青色小人的四周瘋狂地躍動起來。
雲空、無妄真人、徐復武三人同時面色大變,徐復武踏前數步,疾呼道:“七師弟,切莫作這等傻事!若是自爆了元嬰,可是形神俱滅”
陰七心下慘然:若是沒能完成任務,等待自己的將是遠比形神俱滅更爲殘酷的懲處!咯咯笑道:“五師兄,既然你矛盾痛苦得無所適從,那就陪着師弟一塊下陰曹地府吧。秦應德,陰某即使形神俱滅,也要拉着你這罔信寡義、卑鄙無恥的東西,你們,就都做陰某的陪葬吧!”話音未落,陰七頭頂的的青色元嬰驀然疾速脹大,頃刻之間已經變得與陰七的本體一般大小,通身散發着炫目之極的青色光芒,將偌大的養心殿映得纖毫畢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