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圭眸子溼漉漉的,望着人時,很專注。
趙雲惜猜測,這思長成後,會有傳說中看狗都深情的眼神。
“大學之道,在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林子坳清脆的聲音響起。
趙雲惜看着手中薄薄的書冊,認真聽着他講課,《大學》比較短,在四書五經裏面是比較早學到的。
她現在也摸清楚林宅的講課思路,讓林子坳帶着衆人先通讀、粗淺地講一遍釋義,最重要的是背。
趁着年幼, 把四書五經背得滾瓜爛熟,年歲再大些,理解能力上去了,再重新學習一遍釋義,這時候就要着手準備參加科舉,八股文、詩賦、策論等都要開始學習、寫作。
趙雲惜不需要參加科舉,她讀書只要爲了以後自己站得足夠高時,能夠聽懂對方說話。
免得別人指着她的鼻子罵“趙子昂的馬,宋徽宗的鷹”,她卻不懂什麼意思。
況且她喜歡讀書,讀大學時,週末別人出去玩,她都在圖書館泡着,被書香縈繞,會讓她覺得安寧和滿足。
她側眸看向白圭。
小孩讀書像開智,往常覺得他已經足夠聰慧,但讀了書,眼神清明,比往常瞧着更顯出靈性。
她兒子,越看越好。
趙雲惜盯着多看了兩眼,便收斂心神看書。
因爲??
林子坳的戒尺馬上就要抽她了。
晌午放學後,趙雲惜帶着白圭往竹院去,剛走出門,林子垣嬉笑着衝出來,他興致勃勃道:“你家是什麼樣啊?我讀到那首詩......鵝湖山下稻粱肥,豚柵雞棲半掩扉。正好明日休,想去你家看看是不是這樣,可以嗎?”
趙雲惜回眸,他今年六歲,生的粉雕玉琢,討喜得就像年畫娃娃,正經的城裏小少爺,對鄉下好奇也是理所應當。
“那你跟家人說好,等晚上我帶你去我家。”她笑着道,家裏倒也住得下,就是擔心他睡慣了高牀軟臥,沒辦法接受硬板牀鋪着稻草蓆。
“你先去看看,若是不習慣,我再給你送回來,反正離得近。”就五六裏地,腳程快就是半個時辰。
林子境聽到幾人對話,連忙閃現出來,眼巴巴地瞧着她,他也想去!
但他性子內斂,不如林子垣皮實。
趙雲惜索性去問其他幾個小同窗要不要去,得到想去的肯定答覆,就讓他們去問自己家長。
“夫子,明日休沐,我帶他們去我家玩兩天。”
林修然立在抄手遊廊旁,頭頂是盛開的紫藤花,藍紫色堆?得如煙似海。
他一襲青灰色暗紋直裰,沉穩低調,夏風送着花香,襯得老頭也有幾分英朗俊逸,清直如竹。
她心中感慨,果然能做上高官,不光要有好文採,還得有一頂一的好相貌。
幸好張文明生得不錯,她相貌也還過得去,而小白圭像是基因彩票,骨相漂亮到令人驚詫的地步。
抱出去大家都會盯着看,誇讚聲不絕於耳,就沒人誇誇他老母親也清豔秀麗。
見他不說話,神色淡淡,趙雲惜福至心靈:“夫子可願垂青農家小院?去我家瞧瞧。”
“可。”林修然允了。
既然說好了,那回去後就得好生準備,好在先前想請江陵那個老秀才做夫子,張誠叫人起房子蓋學堂,現在掛完白灰,住着倒是正好。
趙雲惜逮了雞、殺了鴨,還會孃家割了一刀肉,打算晌午做好喫的,畢竟他們茶飯一直很好,總不能來了這裏就不好。
李春容有些緊張:“要不要請人來做?萬一………………”
趙雲惜笑了笑,柔和道:“碗筷都拿新的出來就成,他們慣常喫好東西,來鄉下就是爲了農家風味,不必過於緊張。”
後世那些農家樂那麼火,也是有道理的。
兩人天不亮就起牀收拾,在晨光微點時,聽見福米對着大門吠叫,趙雲惜連忙出來看,果然是一輛馬車,上面掛着一二三四五個小朋友。
林子坳一路走來,多是茅草屋,符合他對村落的幻想,但村東這一塊,有幾片青磚瓦房,一看就知道家境殷實。
望着面前的小院,有些驚訝,房前是一片竹林,再遠些能看到亭亭玉立的荷,近些挨着院牆是一片整齊的菜地,種着各類菜蔬。
而趙雲惜穿着初見時的布衣,腰間圍着一塊青布,袖子挽到臂彎處,顯然正在做事。
她身後是一隻肥壯的白橘色土松犬,毛髮油亮,貼着白圭端坐在地上。
“夫子來了,快,屋裏請。”趙雲惜打招呼時,張鎮和張文明也抬着去張家借的大桌子回來了。
幾人寒暄過,把大桌擺在院子中間。
林修然打量着院子,到處都打掃得乾淨,院子裏有一棵柿子樹,還有指肚粗的棗樹,一看就是新種的。
在屋檐下,還有一窩小燕子,燕窩下面釘着木板,免得鳥屎落下。
非常有生活氣息的農家小院。
“夫子,你坐着喝茶,我帶幾個孩子去摘菜玩。”
趙雲惜帶着他們出去了。
菜園裏??
“這是啥!茄子這是草還是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別吵!”
“這胡瓜還扎手!"
“這是什麼?豇豆?芸豆?”
“這是......蔥?"
林子垣和林念念進了菜園就節目不斷,兩人瞧見什麼都驚奇。
林子坳也沒見過菜園,他好奇地打量着,順手還幫忙了小草。
趙雲惜掐了一把青菜回頭,滿臉震驚地發現,林子坳把她的韭菜給薅了。
她頓時上前撿起扔在地上的韭菜根,又重新回去,悠悠道:“杜甫詩曰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這是韭菜!”
趙雲惜甚至想把麥苗、韭菜、稻秧、稗草混在一起給他們認。
林子坳呆住,他精緻的鹿皮小靴子沾染上泥土,清俊的臉龐染上薄紅,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以爲是草。”
“我知道。”在京城長大的小郎君,不認識韭菜很正常。
林子坳抿了抿脣,有些喪氣地垂眸:“那我不裹亂了。”
趙雲惜擺擺手:“沒事,莊稼皮實着呢,種回去就好了。”
摘了一籃子帶着露珠的菜,回院子後,就開始擇菜,幾人生來就有丫鬟照顧,自然沒做過這樣的活計。
林妙妙興致勃勃地剝蒜,一點絮皮都不肯留,指甲把蒜瓣摳得坑坑窪窪,極爲認真。
林子垣在折豆角,要折成寸長的小段,都挑得嫩的,也不用抽筋。
林子境在擇青菜,就他不怕蟲。
而林念念在給芹菜抽筋。
幾人熱熱鬧鬧地幹活,就連小白圭也蹲在一旁,幫這個拿籃子,那個端盆的。
趙雲惜微微一笑。
李春容小聲嘀咕:“哪能叫小少爺幹粗活?"
趙雲惜看向院中。
林修然正端坐在八仙桌前,喝着茶水,聽着張鎮和張文明聊天。
他沒有看過來,顯然是贊同的意思。
“我去打水。”她說。
林子坳跟着就去了。
水井旁,一根麻繩繫着水桶,需要巧勁才能把水桶擲下去打到水。他不服氣,試了好幾回,水桶都?在水面上。
“怪不得爺爺說,我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不許我再下場,要我好好沉澱沉澱。”
原來人生還有這麼多學問。
他所有的一帆風順,都是有人給他鋪好了路。
“打個水你還打出學問了!喏,這樣傾斜角度下去,木桶喫點水自然往下沉。”
“那我再試試。”
等打滿一桶水,林子坳有些不好意思,又說要幫着提水。
趙雲惜索性抱臂等着。
林子坳:“嘿呀!嘿!"
水桶紋絲不動。
他後槽牙都咬碎了。
趙雲惜這才上前來,輕鬆提走,感受到他震驚的目光,不由得神清氣爽。
平常讀書時,把她當狗訓,嚴厲極了,不對就用戒尺抽,雖然時下讀書都這樣,說打就打,但不妨礙她會想小小地讓他看看她的厲害。
林子坳提不動一桶水,她一口氣提着兩桶不費勁。
等回院子後,已經傳出來燉雞的香味,上回買的大料還剩下很多,便留着燉雞。
“小雞蓋被也安排上。”趙雲惜笑着叮囑。
大娘在幫忙燒火,李春容在切菜,她炒菜。
忙得不亦樂乎。
張鎮見竈上的柴火不夠了,就去院子裏折了些,他身上肌肉鼓脹,肩膀頭子寬闊有力,做起活來,也是有板有眼。
林修然觀察着這一家人,心裏就有數了,彼此都有眼色,不藏奸,瞧着能力也不錯,怪不得能一家五口有三口讀書,日子也不曾捉襟見肋。
很快飯菜就呈上來。
紅亮軟爛的東坡肉,消着油脂的燉雞,還有竹筍老鴨湯,素菜都是方纔去菜園裏自己摘的,還有一碟子桂花蓮藕。
用簇新的粗瓷盤裝了。
而大粗瓷碗裏是香噴噴的白米飯。
林念念捧着比自己腦袋還大的粗瓷碗有些懵,弱弱道:“我喫不完......”
她平日裏就是一茶碗,再多就不禮貌了。看向白圭,就見他面前的瓷碗裏面的飯,不比她少。
這麼小一隻,就能喫這麼多不撐。
她呆愣。
趙雲惜從庫房搬出自己釀的桑葚酒,笑吟吟道:“初夏時,帶着白圭在村頭摘的桑葚,現在釀的正能喝。”
這是原漿,沒有過濾過,不會讓人醉酒,免得失態不好。她一一倒酒,輪到林子坳的時候猶豫了一下。
以現代論,未滿十八就是小孩不能喫酒,以古代論,他已經過了縣試,又滿十三,是個大人了。
“夫子,他能喝嗎?”她索性直接問家長。
林修然嗅着杯中酒的味道,搖頭:“林家家訓,未及冠不可飲酒。”
趙雲惜就不給他倒了。
倒完酒,還有飲料,用薄荷露、橘子葉露、梔子露混合在一起,加了蜜水,酸酸甜甜帶着清涼的花香,喝起來很適合夏天。
她甚至想,有冰塊鎮着會更好喝。
“夫子嚐嚐這東坡肉,是我爹孃家養的豬,我們家從祖上就是殺豬的,傳到現在,這肉不柴不?,很是好喫。”
“這雞是我和白圭養的,你嚐嚐。”
隨着趙雲惜介紹一樣,白圭就用公筷給夫子夾一樣,還給兩個姐姐也來了。
廚房內。
菊月、甜甜和李春容在小桌上喫飯,菊月壓低聲音道:“雲娘和白圭一點都不怕!大大方方的,真好,我不行,想起來林夫子的身份,我就腿肚子轉筋。”
李春容瘋狂點頭。
“也就他倆了。”她給甜甜夾了肉,低聲道:“快喫吧,追着我幹啥,你該跟雲娘坐在一處。”
甜甜抿着脣笑,不說話,小嘴巴裹着東坡肉,油汪汪的。她知道今天來客人太多,家裏桌子坐不下,她不會鬧的。
院內。
幾個小孩夾着菜,就喫得不亦樂乎,剛開始還有些拘謹,等男人們喝酒喝開了,他們幾個也端着自己的飲料,非要玩飛花令。
“花飛花謝花滿天!”
“天涼好個秋!”
“秋水共長天一色!”趙雲惜也加入戰場。
幾個小孩還沒學滕王閣序,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林修然倒是有些意外,她懂得還挺多。
張文明望着她瓷白的小臉,心想,她又長進了。
“色……………色深林表風霜下!”這樣難的句子,幾個小孩還不會,就得是林子坳來。他唐詩宋詞都背過了,自己也要作詩。
“下.....…下.....…下自成蹊!"
一時間倒也續上了,大孩子也還好,這小的看着才三五歲,竟然也會。
張鎮表示深深地震撼。
特別是兒媳,他一直覺得女子讀書無用,雖不曾阻攔,但也無幾分贊同,覺得她幼時讀書都不成,年長了,又能有幾分才華,不曾想,竟真的長進不少。
“我輸了,我喝一杯薄荷露。”林子垣快樂勾脣。
“錯,贏的人喝,輸的人不許喝。”林子境打斷了他的幻想。
在林子垣震驚的眼神中,幾人把自己的飲料喝完,又把他的給瓜分了,看着他眼淚絲絲,就鼓勵他:“那你下回贏了就能喝。”
林修然今日過來,也是想考察一下雲娘和白圭的家庭,若家人混沌不堪,那有朝一日雞犬升天,必鬧得不大愉快。
如今看來,倒也明理。
他心裏放鬆許多。
“它是淺橘色的狗,爲什麼叫小白狗?”林子坳疑惑問。
“因爲我叫小白圭,它是我的弟弟,它叫小白狗,我們有一樣的名字,就像你們的名字。”小白圭眼神亮亮,他很喜歡自己起的名字。
林子坳無言以對:“是個好名字,你起名的水平好高。”
聽着幾人聊天,張鎮和張文明也鬆了口氣,林家這樣的大戶人家,他們也擔心會欺壓這單薄的婦孺二人。
如今看來,品行十分好。
雙方探過底,對彼此都很滿意,這酒場便愈加酣熱。
“這桑葚酒釀得甚好。”林修然着重誇讚。
趙雲惜便從善如流道:“我還釀了許多,等會兒捎一罈回去喝。”
笑着鬧着,等喫完飯,林修然要走時,林子坳都有些不想走,院子和院子是不一樣的,村落裏的自然放鬆,讓人很舒服。
“那你們留下來玩,後日跟着雲娘一道回去。”林修然交代一句,和張鎮、張文明告辭,這才坐着馬車揚長而去。
趙雲惜目送他離開,回首就見四個男孩立在棗樹下:“這能喫嗎?”
一個說能,兩個說不能。
四人都回眸看向一旁正在幫着收拾桌子的趙雲惜。
“不能喫,打棗子是在秋天吧?”她記得。看着幾人期待的眼神,趙雲惜索性不做事了,琢磨帶他們玩什麼。
“帶你們去捉魚。”趙雲惜認真道。
夏日的小溪,只能沒過腳腕,並不會有什麼危險。
幾人拎着小籮筐就往小溪旁去,林念念好奇問:“這樣就能捉到魚嗎?好神奇!”
林子垣才因爲釣錦鯉被揍一頓,有些心有餘悸。那日,剛開始以爲背書就好了,誰知道他稍有磕絆就不行,最後揍他一頓才過了。
要揍直接揍,害他背了半天書。
一羣小孩嘰嘰喳喳地往後面的小溪旁去了,林子境有些糾結:“這就能有魚了?"
他不理解。
一路上有蟬的鳴叫聲,有青蛙、蟋蟀、螞蚱在蹦。
林妙妙好奇地看着飛舞的蝴蝶,滿臉豔羨:“姨娘說不要靠近鄉下人,我還以爲很不好,沒想到你們的日子真的快樂。”
林宅很漂亮,也很大,雖然在村裏,但他們一般不會出門,只在院子裏玩,自然不知道外面的風,從這頭吹到那頭,樹葉莎莎的響,她就想笑。
林子坳再次警告:“不許說鄉下二字!”
見他生氣,林妙妙挨着姐姐不說話。
福米出來,撒歡一樣跑。
但時刻注意着趙雲惜和白圭的動靜,不時還要回來再找他倆,歡快地不行。
大路旁,蜿蜒曲折的小溪流水清澈,涓涓細流連綿不絕。到了平坦堅實的一段,她這才停下,讓大家自己挑位置下籮筐。
小溪中,偶爾有游魚,色彩斑斕的??和叉尾魚不時能看見。
林子垣眼尖,看見一個高興地亂叫!
“啊啊啊啊快來我框子裏!”
他伸手去捉,手剛挨着水,小魚就嗖的一下竄遠了。
帶出來玩,並不是非要捉到魚才快樂,小孩思考怎麼捉到魚,在小溪旁快樂玩耍,亦很重要。
趙雲惜把帶來的糠麩撒在揹簍裏,靜靜地看着。
幾人也有樣學樣過來,林子垣已經開始無師自通學會了釣河蝦。他好像很有天分,一個小棍戳戳,就能釣到。
林子堍在翻螃蟹,半天沒找到,他不服氣,小聲嘀咕:“明明有一隻!”
他覺得自己沒有看錯。
趙雲惜聽見也很感興趣,湊過來一起找,最後在一個泥塊後面找到一隻綠豆那麼大的半透明小螃蟹。
把泥塊掀開,還有一隻大螃蟹,夾着小螃蟹在啊嗚啊嗚。
“傳說中的虎毒尚不食子,我兒delicious ? "
她小聲嘟囔。
小白圭在一側聽見,有些好奇地看一眼她,又盯着小螃蟹看。
他這樣蹲着,小小的一團,腦袋圓圓,身子圓圓。
趙雲惜摩挲着下巴,思考着踢他的小屁股讓他嚐嚐人間冷暖。但小冰河時代的夏日並不熾熱,她只能作罷。
養孩子不玩,將毫無樂趣。
小白圭不知危險來臨又褪去,他伸出白嫩的小手,輕輕戳了戳被林子垣捏着殼的小螃蟹。
“涼涼的,”他驚歎。
趙雲惜抿着脣笑,看着一旁小白圭快樂的樣子,也覺得心中愉悅。
她在邊上薅了柔韌性比較好的野草,想把螃蟹綁起來,試了試不好綁,就給螃蟹鉗子塞東西讓它夾着,放在小籃子裏。
林妙妙看着自己的小籃子唉聲嘆氣:“魚啊魚,你倒是進來啊,我還給你了小草,你不愛喫嗎?”
林念念剛開始還有些拘束,碰了碰沁涼的小溪水,覺得很舒服,慢慢地放開了,不停地撩着溪水玩。
小溪清澈,緩緩流動着。
“雲姐姐,我可以脫了鞋子踩水嗎?”她看着腳上精緻的小靴子,認真詢問。
趙雲惜有些猶豫,還是搖頭。
“別了。”這樣清澈流動的小溪水,兩側水草豐茂,瞧着確實很漂亮,可這樣好的水質,容易養寄生蟲、水蛭等,她都有些害怕。況且他們姐妹倆是千金小姐,將來怕是要和官宦人家聯姻,受傷留了把就不好。
林念念聞言並不覺得失落,興致勃勃地又去撲蝴蝶。幾人玩到橘紅色的夕陽出現,仍舊不想走。
“太好玩了!白圭你整日這樣快樂嗎?”林子垣滿臉豔羨地問。
小白圭想想和孃親在一處就是快樂,就乖巧點頭。他側眸看向林子垣,溫和道:“和你們在一起玩,我也很快樂。”
趙雲惜帶着幾人回家。
太陽將要落下時,從村東走回去,路過大片深綠的稻田,和隱藏在高大樹木中的村落。
有茅屋草舍,亦有青瓦白牆。
一路走來,能瞧見柳樹、榆錢樹、水曲柳、苦楝等村落常見的樹,還有人家門口種着柚子、橘子等。
林子坳快要走進村落時,回頭去看,就見遠處一片濛濛中,亦有綠樹、村落和裊裊炊煙。
旁人想起8陶淵明的歸園田居,他理想中的田園生活,是否就是這樣。
福米蹦蹦跳跳地跟在幾人身側,村中傳來的狗吠聽見它叫便停了。
趙雲惜左手抱着小白圭,右手抱着林妙妙,兩人靠在她肩頭酣睡。
幸而她力氣大,要不然真的肥嘟嘟的兩個患,睡着了沉得像小豬。還真是運不回來。
把兩小隻放在牀上,趙雲惜一出去,就見李春容正在挽袖子做飯。
“中午喫得?,晚上就簡單點,你那個肉羹喫着香,再做個酸湯開胃,烤些鋼盔來喫。”
“成,娘安排的很好。”
幾人捉到的小魚小蝦都合着小溪水養在盆子裏。
林子坳坐着有些無聊,就試着拿起掃把掃地,他從未做過這樣的活計。
“伢兒,快放下。”李春容連忙道。
哪裏能叫客人做活。
趙雲惜洗了把手,打算去廚房忙活,見此衝着林子坳招招手:“小夫子,來試試燒火。”
林子坳依言進廚房,趙雲惜由着他生火,半晌生不起來,她這才笑眯眯道:“邊上的火摺子吹一下就有火,拿乾枯帶葉子的小樹枝,堆亂一點,不能整齊,氧氣進去才能生出火......”
說着示範了一下。
林子坳:哇!
小小一個生火,竟然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繞,屬實令他沒有想到,覺得詫異極了。
照着做以後,果然生起火來。
襯着跳躍的火光,他眸中愉悅跳躍,很有成就感。
當小夫子讓他被迫保持老成持重,現在能夠有片刻鬆快,就覺得舒服極了。
趙雲惜快快做了幾道菜,還給他們做了水蒸蛋,天色已經擦黑了,這才讓他去喊白圭和妙妙起牀。
“簡單喫一點。”李春容客氣道。
林子坳便也只能跟着客氣:“白奶奶不用顧着我們。”
小白圭看看他,又看看奶奶,抿着嘴笑。
“你還會看笑話。”趙雲惜跟他小聲蛐蛐。
兩人說着話,氣氛就鬆快許多。
林子坳這才發現不同,和世家大族嚴苛規矩比,農家顯然不注重很多東西,大家一起喫飯,說說笑笑的,不知不覺就喫了一大碗。
“這鍋盔是梅乾菜豬肉餡兒的,你們嚐嚐合不合胃口,我特意切成小塊了。”趙雲惜笑着道。
林妙妙喜歡,她連喫了兩塊。
張文明多看了她一眼,心想,如果娘子生下女兒,是否也這樣軟萌可愛。
"蛋羹也可以喫了。”他提醒。
趙雲惜給每個人分了一塊蛋羹。
等喫完飯,林子坳不動聲色地挺直脊背,可惡,喫撐了,這真是前所未有。
並沒有什麼稀罕喫食,粗茶淡飯,竟然這樣好喫。
林子境瞧見哥哥的動作就知道是什麼意思,因爲他也一樣。
雲孃家裏的夥食怎麼那樣好。
林子垣性子皮實,他毫不掩飾自己喫撐了,還試圖讓雲姐姐給他揉肚子。
趙雲惜輕輕揉着他鼓鼓的肚腹,無奈道:“往後常來,你飽了就別喫了。”
“你們今日住在我院子裏,幾個女孩和我住東屋,幾個男孩自己住西屋,文明,你住前院西屋去。”
“這回將就一下,今日已經安排人修葺後院了,地面平一下,重新掛白灰,明兒帶你們去木匠那,打了新的牀鋪,下回來就各有各的牀睡。”
趙雲惜捏捏林妙妙的小臉,向林子坳:"你覺得如何?"
“很好。”他很滿意。
看着天色漸黑,家裏卻沒有點燈,林子坳抿了抿嘴,尋思下回來帶點蠟燭。
“走吧………………”
正想着,一個高大的身影舉着三個火把走了進來。
張鎮把腰刀都掛上了。
挨個分了,這才一起往外走去,笑着道:“帶你們摸知了去。”
林子垣就喜歡冒險的活動,激動地亂蹦。恨不能立馬竄着出去玩。
“妙妙、白圭、甜甜你們仨在家睡覺。”趙雲惜隨口道。
她覺得這個點他們該困了睡覺了。
白圭噔噔噔跑上前,拽着她衣角撒嬌:“娘,把我帶着,我乖乖的。
“不鬧。”他發誓。
“我也想去,雲姐姐讓我去吧。”
“娘。”
三小隻站在她面前,昂着白嫩圓潤的小臉,眼睛閃閃發亮。
"好叭,走。”她被萌得心軟軟,根本捨不得拒絕。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去了。
福米一會兒往隊伍最前面走去,一會兒又去巡邏隊伍最後面。
十人一狗,就數它最忙。
微涼的月輝灑在樹梢枝頭,偶爾有黑色的鳥盤旋,張鎮說那是蝙蝠,到了夏日就特別多,還喜歡壓低了飛。
“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林子坳說着,眉眼彎彎:“兒時讓我背詩時,我只覺得他們煩,閒的時候睡一會兒也行,做什麼非得作幾首酸詩,讓我整日裏背個不停,背不好還要捱揍。”
說起兒時來,就他一個孩子,母親寄予厚望,管得就格外嚴厲。
林子堍抬眸,望着黛青色蒼穹上閃爍着的星光,顯然也隨着他的話,想到了以前。
林子垣沒有那麼多傷春悲秋,他一會兒覺得半夜出來玩實在太棒了,一會兒又覺得漆黑的夜裏,會隨時出現不明生物。
老老實實跟在張文明身邊,一點都不敢鬆懈。
趙雲惜左手牽着林妙妙,右手牽着白圭,笑吟吟道:“夏日這樣風涼,還是在外面玩舒服。”
張文明和她並肩走在一處。
張鎮走過來,把白圭抱起來,直接放在肩頭,笑眯眯地問:“金孫,怕不怕?”
白圭興奮地抱着他的頭,吶喊:“舉高高!舉高高!”
他要很高很高!
張鎮哈哈大笑起來。
出了村,鬧出點動靜就不怕什麼了。
“我去前面看着,文明你就站在這,讓他們在我們中間這條路上玩。”
“福米,你負責保護小主人安全!”
張鎮安排過,三個火把間隔的距離,剛好彼此能看清。
趙雲惜笑着道:“好啦,自己找吧。”
鳴蟬是夏日獨有的信號。
她還挺喜歡的。
小白圭左手牽着甜甜,右手牽着妙妙,三小隻一起去找。
時下知了特別多。
片刻後,也有家人帶着小童出來散步,順便讓小童捉知了。
碰見他們這一大家子,把林家幾個孩子,當成張鎮大哥家的孩子,倒也沒覺得異常,打過招呼,就去別處玩耍了。
林子垣故意指着樹逗弄白豐:“你看,這裏有知了。”
“謝謝子垣哥哥。”白圭乖巧上前,摘了只知了下來。
林子垣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他就是故意逗弄他,這才騙人的,他還沒摸到過知了,但凡有,他自然自己都摘了,哪裏還得到旁人。
可惡呀。
一時之間,不知道是白的運氣好,還是他自己的運氣好。
“可惡,我還能找到的。”他握拳。
小白圭漸漸地體會到樂趣,便放開了去找,自己的小布袋裏裝了三隻,他甚至還學會看看樹的側面。
林念念也找到了,她看着爪子抓着粗糙樹皮爬行的知了,覺得有點不太漂亮。
但野物的吸引力比她想象中還要大些。
糾結片刻,還是伸出兩根纖白的指尖捏住,堅硬的殼上還有泥土,沒有碰到時心中萬分膈應,真的碰到了,倒也覺得還好。
突破心理防線後,她心細,捉起來就還好了。
她捉了八隻!
她驕傲地挺直胸膛。
小白圭捉了十隻!快樂地拿去跟孃親獻寶。
林子境和林子垣捉了三隻,噠噠地頭對頭交流心得。
“我們沒有姐姐心細眼尖。”林子垣總結。
剛想要總結經驗後再戰一場,天空落下幾滴雨星,不遠處有人在喊:“下雨了!”
張鎮就舉着火把走近了,帶他們回去。沒抓到知了的兩小隻還有些不想走。來的時候神清氣爽,回的時候戀戀不捨。
趙雲惜捉到一隻,體驗一下,覺得快樂就挺好。
等回去後,李春容已經燒好熱水,讓男人提着去院子後面洗,他們在浴室慢慢洗。
趙雲惜讓福米跨坐在浴室門口,自己和李春容守着,一邊閒閒地聊着天。
"先前說家裏有老鼠,想抱貓回來,可尋到人家了?”她笑着問。
李春容點頭:“尋到了,你秀蘭嬸子家有隻狸貓,生了一個崽,養得肥嘟嘟,爪子大,看着機靈,感覺很能抓老鼠,過兩天滿月了抱回來養。”
她去看過了,小奶貓還很親人。
趙雲惜也有些期待。
閒暇時光,曬着太陽,懷裏抱着發出咕嚕咕嚕咕嚕的聲音,肯定治癒極了。
“成,過兩日去看看。”
“雲姐姐,明日能帶我去看看麼?我喜歡小奶貓,可我不能養。”林念念立馬湊過來,聲音都變奶幾分。
她母親不喜貓咪掉毛,不肯讓她養,實在是遺憾極了。越是不讓碰,內心深處越是存了念想。
“我把我零花錢給你,你給它打個金鈴鐺,漂漂亮亮的,給它買肉買魚喫!”
林念念說着就要掏荷包。
趙雲惜按着她的小手,溫和道:“小貓咪的耳朵非常靈敏,戴着鈴鐺會難受,你的零錢留着吧。
她就是稀罕。
“那買肉買魚買蝦買雞蛋!給它喫最好的!給它買最漂亮的衣服!做最可愛的貓窩!”
趙雲惜用手捧着林念唸的臉,讓她挺直輸出。
"乖娃兒,你也太愛貓了。”
放在現代,怕是自己喫泡麪也要攢錢給貓咪買罐頭的貓奴一個。
林念念滿臉陶醉:“沒法子,我瞧見就心中歡喜,想給它最好的一切,愛到不行了。”
幼兒的喜愛總是這樣直白。
趙雲惜摸摸她的頭,輕輕點頭:“好。”
兩人說着話,就見興奮過頭的福米跑過來,用頭頂着白圭的屁股,給他頂歪了扭頭就跑,尾巴甩得跟風火輪一樣。
見不理它,福米咬一口再跑。
白圭推它,不等伸手它就跑,要是追了,它就竄上狗屋的頂,伏着身子叫:“汪!”
它知道人類幼崽患上不來。
白圭只好陪着它玩。
福米更興奮了,還用一條腿擋住眼睛,剩下三條腿甩得飛起,讓白圭來追它。
白圭不理它了,它就又過來撩撥。
“賤兮兮的狗。”趙雲惜拍拍狗頭,頗有些忍俊不禁。
人多了,就一個浴室,洗澡都慢,排隊排了半天,才洗了三個人。
幸而夏日清風徐來,又不用特意早起,這樣等着,聊着天,倒是挺有意思。
“雲姐姐,你身上好暖好香。”林妙妙靠着她,眉眼帶着傾慕,沒忍住貼貼。
趙雲惜用一根手指把她戳遠了些。
“幸好你是小女孩,性別一換,我要給你打出去的!”跟個小流氓似得。
隔日,天剛矇矇亮時,大家就起牀了。
昨日趁着夜色摸的知了,早上擇了以後,油炸過,撒上茱萸粉、鹽巴,喫起來香極了。
“白圭,你每天也太幸福了,有這麼多好喫的。”林子垣豔羨極了,他拿筷子還有些不熟練,但喫東西挺利索。
李春容看一眼,就發現不對,卻什麼都沒說,一般長牙喫東西都教着用筷子,這麼大還不會的少。
趙雲惜把染好色的毛線、毛衣拿出來,帶着林念念和林妙妙做小玩意兒。
她想的是,做棉花娃娃當成小禮物,但是她不確定人形會不會惹忌諱,索性做成小貓的樣子,林念念喜歡。
拿一大坨毛線,用竹籤戳戳戳戳出小貓的雛形,再把毛線戳上去,當五官和鬍鬚。
她也是頭一回做,思路是對的,東西醜得慘不忍睹,當她試圖用布料給小貓咪做衣服,那更是不忍直視。
反正李春容看不下去,直接照着她的思路,很快就用羊毛戳出來一個相似但漂亮的貓咪。
趙雲惜點頭如搗蒜:“對對對,就是這樣。”
做衣裳對慣常拿針的李春容來說更加簡單,才巴掌大點,她甚至懶得拿尺子和頂針出來,素手就縫完了。
“真可愛。”白圭湊過來看,好奇地戳了戳。
林念念兩眼放光:“原來還可以這樣?”
她小心翼翼地把巴掌大的小玩偶貓放在手裏,卡通化後,沒有那麼像,反而不會有恐怖谷效應,讓她心裏更加喜愛。
林念念眼巴巴地看着白圭,想要開口,卻不好意思,她是姐姐,怎麼和小弟弟搶東西。
“念念喜歡就拿着。”白圭大大方方地小手一揮:“過幾日奶奶得閒再給我做小白狗!”
他眉眼清正,注視着你的時候,真誠極了。
反正念念感動壞了,她發誓,要把白圭當親弟弟還親。
“還看不看真貓崽?”李春容打趣。
“看!”白圭靠在孃親身上,昂着小臉撒嬌:"我喜歡呢。”
林念念心下便更加感動,她笑眯眯道:“那我避開些,我懷裏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