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確定慈禧不會對劉銘傳如何了,我便早早請退了出來,可是卻沒有直接出宮,而是往上書房去了,一路上玉兒突然有些忐忑不安起來,不停的絞着手裏的絲絹,我不由的多看了她幾眼,她卻又若無其事的開始東張西望起來,心裏有些起疑,不過卻也不好說什麼,便不再理她徑直進了書房。
光緒正在看書,我瞄了眼,是《大學》,我看着他,也沒有行禮,直接問道:“皇上怎麼還在看這本書?不是早學過了嗎?”他抬頭看到是我,開心的放下書道:“秀妹妹今天怎麼有空來聯這兒了?”我笑着道:“無聊啊,而且有幾天沒見着大哥哥了,所以過來找你玩會兒。大哥哥陪我出去溜會唄?”說着,臉上還露出了一抹讓人不易察覺的奸笑,他看到了,也明白了,突然提高了聲音道:“好啊,聯也很久沒見過妹妹了,你就陪聯去逛逛園子吧。”我笑着道:“好啊。”
御花園,我已經晃過很多次了,小時候爲了躲翁同龢,我拉着光緒早把這兒的洞洞坑坑摸的一清二楚了,和光緒在路上慢慢的往前晃悠着,玉兒很知事兒的拉着小太監富貴在遠遠的跟着,聽不到我們在說什麼,我接着剛纔的問題問着光緒,“大哥哥,怎麼還在看大學?”他本是醇親王的次子,後來醇親王的長子早殤,所以他成了長子,我也就叫他大哥哥了,如今他已經十六了,比我高出了許多,雖然我現在穿着花盆底,可也高不了多少,他見我又問,便道:“是翁師傅說,要常溫故而知新。”我撇了撇嘴道:“大哥哥,你不要老是翁師傅說,翁師傅說,你自己沒想法嗎?”他笑了笑道:“你打小就這樣,老是想着法兒的跟他作對。”我看了看他道:“別護着那個倔老頭,我今兒進宮可是爲了給你送樣好東西進來的。”他笑着搖搖頭道:“可是又帶了什麼新玩意兒進來?”
我看着他,獻寶似的掏出一本書,他接過來唸道:“《堂詰珂德》,塞萬提斯?這是什麼書?”我笑着道:“這是西班牙的一位作家寫的小說,塞萬提斯是作家的名字。”他看着我不解道:“爲什麼讓聯看這本書?”我笑着道:“你看看唄,看了你就會發現,這個堂詰珂德跟很多人都像呢。”他笑着道:“看看沒什麼,就怕老佛爺和翁師傅要說了。”我笑着道:“也沒什麼,這書他們看了也不會多說什麼,不過是逗樂子的,這可是我辛辛苦苦翻譯出來,給大哥哥看的,你不能白費妹妹的一片心血啊。”他笑道:“怎麼會,聯一定認真的看。”我點點頭,道:“大哥哥,翁師傅的學問很不錯,可就是有些小氣。”他看着我道:“你可是說他因爲他哥哥的事情,時不時會在老佛爺面前給李中堂上點眼藥?”我點點頭道:“如今我大清國勢日衰,他不思和能臣幹吏一起強國,卻總惦記着他家的那點破事兒,我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光緒無奈道:“翁師傅人其實也不小氣的,你小時候那麼整他,他可跟你致過氣?”我看着他,搖着頭道:“他若是跟我致氣,我倒沒什麼,畢竟是小家小事兒,可是跟中堂大人,爲了軍國大事鬥氣,就算他再有才華,在我眼裏,他跟叛國無疑!”光緒喫驚的看着我道:“你太武斷了,翁師傅是絕不會叛國的。”我看着他回道:“若是在我大清存亡之際,他也跟着使絆子,耽誤了軍國大事,他不是叛國,是什麼?”光緒有些怒道:“秀兒,你怎麼能如此說,翁師傅絕不會做出這種事的。”我看了他一眼道:“大哥哥,你不能總是以翁師傅或老佛爺的想法爲想法,你要有自己的主見,翁師傅雖然學貫東西,可是有些洋人的東西他並不見得懂,他是按照他所理解的方式去理解的西方歷史,他也是人,他會有自己的私心,大哥哥,翁師傅和老佛爺有他們的想法,他們告訴了你,該聽的聽,不該聽的,您也得聽,可是您自己得有自己的想法,要不就算以後您能親政了,只怕也是被翁師傅或老佛爺牽着手腳走。”
他有些頹然地說:“老佛爺說了,要等我大婚了,就可以親政了,翁師傅也是這麼說的。”我看着他有些無奈道:“大哥哥,那你自己呢?”他看着我道:“秀妹妹,有時候聯覺着,你不像是個十歲的孩子,你好像比聯懂得還要多,凡事也能自個拿主意,可是聯、聯好像做什麼事,都得聽別人的,自己不能做主。”我默然了,慈禧的確是太強勢了,而翁同龢雖然博學,卻太過直了,光緒卻是天生的有些懦弱,雖然翁同龢這麼多年的教授,讓光緒也同他一樣心存變法維新的大志,如今只待光緒能親政了,可是他卻忘了,慈禧可不是個會輕易交權的主兒,翁同龢有時想事情會太美好,只會想光緒親政了會怎麼樣,卻未仔細想過,如果光緒不能親政,應該怎麼辦?
我低聲道:“大哥哥,如今想您親政的事兒還早,跟翁師傅也提提醒兒吧,不要老把這事兒掛在嘴上跟您講,就怕老佛爺聽到了不高興,真正的西學並不是我們看到的那個樣子。”他有些茫然道:“秀妹妹,西學到底是怎麼樣的?你的那位德國老師聯也曾見過,倒是很有趣的一個人。”我笑着點了點頭,就見他又接着道:“你都不知道,聯很羨慕載沛的,可以去那麼遠的地方,看到一個更大的世界。”我笑着道:“西方有一個國家的國王,曾經告訴他的王子一句話:‘你的心有多大,那麼你的國家就有多大。’”
他有些不解的看着我,我卻只說道:“大哥哥,總有一天,你會明白這句話的。以後,我會想着法兒的給你帶些書進來,兵法不也常說嗎?知已知彼,方能百戰百勝。所以咱們必須要瞭解那些洋人的國家歷史和他們的文化。”他點頭道:“你說的甚是,以後聯會多向翁師傅請教西學的。”我聽到這句心裏有些發涼,不過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光緒很小的時候就跟着他學習的,那感情不是一般二般的,算了。
又晃了一會兒,我便請退了,出得宮的時候,我忽然發現玉兒的臉上顯出些不捨,在車上時臉又一忽兒白,一忽兒紅,還有些嬌羞之色,我看着她的面色,有些猜到了,光緒如今已經是少年,長的又極是俊俏的,而玉兒在跟我以前,是在他跟前侍候的,只怕是早已芳心暗許了的。只是有一事我一直不太明白,慈禧既然已經封了她做答應,卻又爲何放了出來,在我身邊待著,曾經問過慈禧,她卻笑着道:“你還小,不懂,等以後你長大了,哀家再告訴你。”我也很無奈,如今看着玉兒這樣,我倒有些明白了,只怕是因爲光緒的原故吧。
可這種事兒,我自然不會去刻意的戳破,便不再理會她了,把臉轉向了車窗外,看着外面熱鬧的街景,很有些嚮往,來到這個城市已經很久了,卻從來沒有好好逛過這個時代的北京城,看着人來人往,看着那些百姓臉上的各式表情,我覺得好像只要每天都能這樣看着他們,也應該可以很滿足了吧。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車子忽然停了下來,我身形晃了晃,玉兒忙扶着我,對着外面道:“老劉,怎麼了?”外面傳來駕車的劉老頭兒的聲音道:“回格格,前面有一羣人在吵架,中間似乎還有兩個洋人。”我悄悄掀起車簾,往外瞅了眼,卻愣住了,那兩個洋人,竟然是我在天津遇到的那兩個美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