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萬壽無疆(上)
慈禧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就像是一會兒,又像是過了很久,終於覺得頭有些痛了,睜開眼來,自己的寢宮裏安靜極了,於是張嘴輕喚了一聲:“小李子?”
無人應她,她驚了一下,又把音量加大了,叫道:“小李子?!”
還是沒有人應,慈禧一下坐了起來,看了看四周,房間裏除了自己,再無他人,心裏一驚,這是怎麼了?怎的一個人也沒有,就算房裏沒人,可是門外也應該有人守着啊,自己的聲音那到大,就算小李子還沒回來,也應該有個人回應一聲兒啊?崔玉貴呢?
慈禧下了牀,又大聲道:“人呢?小李子?玉貴?!”
心裏開始有些害怕了,難道自己又在做夢了?輕輕掐了掐自己的手掌,有些微痛,不是做夢,可是這是怎麼了,怎麼人連個侍侯的人都沒有了?她連外衣也未罩,就穿着雪白的真絲睡衣,往門口走去,現在北京的天兒還熱着,倒也不覺得涼。
打開殿門,一道刺眼的陽光照射了進來,她皺了皺眉頭,眯着眼往外看了看,這一看,卻是驚的,連話也說不出來了,外面齊刷刷地,跪了一院兒的人,最刺目 的就是那個身着明黃色帝服人,那人她再熟悉不過了,那是皇帝,他怎麼出來的?榮祿呢?
再往他的身邊瞧去,又是一.驚,孚親王也跪在那兒,還有載灃,醇親王世子,還有,還有……一個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她已經長大了,走的時候還一臉稚氣,現在卻已經是個大姑娘了,臉面也長開了,通身已經有了一股氣勢,那股氣勢 ,讓她在人羣裏顯的那麼鶴立雞羣。
是她,呵呵……自己一直在嘆息,嘆息.她不是個男兒身,如今她卻做了許多男子都無法做到的事情,可是她卻仍然是一臉平靜,再回頭看看皇帝,臉上竟然摻雜着興奮、喜悅,可是更多的竟然還是害怕。
慈禧皺着眉頭,有些厭惡,哼,連.載灃都比不上,還做皇帝呢?!不對啊,這個皇帝是自己選的,也是自己養的,呵呵……說到底,輸的還是自己。她看着眼前跪着的這些人,心裏有些迷茫,她應該要驚慌失措的,應該要如遭雷擊般的倒下去的,可是沒有,她只是更加堅定的站在那裏。站在那裏,看着這些她曾經的臣子,她的兒子,她的大臣,還有那個她放在心尖上,最最疼愛的人。
“老佛爺吉祥,恭祝老佛爺萬壽無疆!”一陣震天的問.安聲響起。
慈禧冷冷地笑了笑,忽然道:“小李子在哪兒?讓他來.侍侯哀家更衣!”說完,她轉身關上自己寢宮的大門,又回到了屋子裏。
只覺得自己的腳步變的極爲沉重,似乎沒踏一.步,都有千斤之重,緩緩走到自己的妝臺跟前,坐了下來,看着鏡子裏的自己,臉色已經變的慘白,頭上還冒着虛汗,可是自己怎麼都不覺得害怕呢?
她抬起手來,輕.輕地拿起梳子,啪的一聲,梳子掉了下來,她再拾起,再掉了下去,“怎麼回事兒?混帳,連你也跟哀家做對嗎?”
“老佛爺,還是奴纔來吧?”李蓮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進來了,就站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她看着鏡子裏李蓮英,慢慢轉過身來,打量着他,李蓮英顯然****未睡,雙目紅腫,臉上的淚痕都還未擦乾,身上的衣服也有些凌亂,顯然他這一晚上過的並不好。
慈禧輕輕地點了點頭,卻不說話,只是默默的轉回去,對着鏡子,李蓮英忙上前拴起梳子,像平日一樣,輕輕的梳理着慈禧保養的仍是烏黑的長髮。
慈禧輕輕吸了一口氣,頭皮被扯的痛了一下,李蓮英嚇的跪 了下去:“老佛爺恕罪,奴才罪該萬死。”
慈禧閉上眼睛,道:“起吧,有什麼好怕的,就像平日裏一樣。”
“喳 。”
慢慢地,頭髮已經挽了起來,這時李蓮英帶着些哭腔,道:“老佛爺,奴、奴才一出門兒,就被人、被人從後面,用棍子給打、打暈了,後來、後來還堵了奴才的嘴,又用袋子罩了奴才的腦袋,等……等奴才頭上的袋子被取了以後,就見着皇上和孚親王了,還有秀格格。”
“看出來了,他們可有打你?”
“回老佛爺的話,沒有。”
“也是,秀兒打小跟你也算親,自是不會打你的,崔玉貴呢?”
“這……”
“這什麼?”
“崔公公被打了,還傷的不輕,聽大寶說,他已經被關起來了。”
“哼,你是個老好人,誰也不得罪,他們自然要念着你一些情份,不過皇上也沒有嗎?”
李蓮英猶豫了一下,道:“皇上倒是上來踹了奴才兩腳 。”
“哼,就知道他是個沒出息的,從來不去想想自己沒能耐,卻總是怪別人不好。”
“老佛爺,嗚嗚……”李蓮英再也忍不住,哭 了起來。
慈禧只覺得心裏一酸,也落下淚來,最後悠悠地嘆了一口氣,道:“別哭了,好好給哀家梳頭,哀家還要出去見那幫忠臣呢。”
說這句話,慈禧也能感覺到自己是咬着牙說的,她不知道自己以後會如何,她也許隱隱已經有些預感到了今日,否則也不會做那些夢了,李蓮英已經開始給她上頭,上妝了。
我跪在門外,看着慈禧出來,又看着她進去,我想像過無數次,她會以什麼樣的表情來迎接這個變故,可是我就是想了幾萬次,也沒有想到過,她會這麼平靜,我以爲她會指着我們大罵,或是大哭,或是大叫,再不然就是上前踢光緒兩腳,或是來踹我兩下。
慈禧說,讓小李子來給他梳妝,就摔門兒進去了,我轉過頭看了眼哥哥,哥哥眨了眨眼,衝在一旁不遠外跪着的大寶揮了揮手,大寶匆匆去了,我又看了眼光緒,他也正在看我們兄妹倆,可是他的眼神中,竟然有着一種求救的信號,我有些疑惑,但是很快,我們兄妹發現,他是害怕,他是被慈禧剛纔的氣勢 給嚇到了,我閉上眼,沒有說話,載沛卻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讓他放心,光緒總算平靜了下來。
沒多會兒,就見着大寶帶着李蓮英匆匆趕了回來,李蓮英已經是一臉的憔悴了,臉上還有許多淚痕,我看的有些忍,於是把頭埋的低了一些,假裝沒有看到他。
李蓮英進去了,大寶又跪了回去,裏裏外外都極是安靜,我們聽不到裏面在說什麼,可是沒多會兒,已經聽到了李蓮英的哭聲,都沒有說話,仍是安靜的跪在那裏,等着慈禧出來。
我們的身後,跪着的,卻是今天一早被救出來的康有爲幾人,也不知道是誰,在天牢裏吼了聲皇上薨了,康有爲竟然要去撞牆殉主,楊銳幾人眼快,拉了一把,可還是晚了一步,他仍然是撞暈了過去,不過還好沒有性命之憂,連海帶着人進去時,正看到他滿臉的鮮血,忙召了太醫給他簡單包紮了一下,知道沒有大礙,才帶着他們幾人又一起去拜見被載沛迎了出來的皇帝。
君臣相見,劫後餘生,自是一番大哭,當載沛跟幾人提出,來儲秀宮跪請太後養病時,康有爲臉上露出了不甘心的神色,而光緒亦是如此,可是光緒更多的是害怕,不過在那種時候,光緒想到最多的,仍是他最愛的那個人,不停的問着珍妃如何了,一定要先去看過珍妃了,才肯來儲秀宮。
載沛和譚嗣同又是一陣苦勸,後來載灃在這邊有些等的心焦了,跑過去催他們時,光緒纔有些不情不願的跟了過來,在這裏他看到了崔玉貴,崔玉貴和榮祿親自把他送進瀛臺,他又怎麼會不記得,竟然二話不說,叫了兩個太監,堵住嘴巴,按住就打。
看的我們都有些心驚肉跳,不過也可以想見,這位崔公公平日裏,只怕是沒少給光緒氣受,見到李蓮英時,我們都還好,畢竟,李蓮英雖然一直在慈禧身邊,卻一向不是個仗勢欺人的,且一向對外臣都極爲和氣,不過我們誰也沒想到,光緒竟然衝上去,踹了他一腳。
都有些心驚,卻又不好說什麼,我和載沛,還有連海,互望了一眼,都露出了一副不以爲然的神色,其實我們三人都知道,光緒這是在踹慈禧,他不敢真踹慈禧,卻只敢踹李蓮英,其實他小時候想來也看過李蓮英的臉色過活,我們倒不是覺得他不該撒撒氣,但是他撒氣的時間和地點都不對,我們三人都在心裏嘆了一口氣:“一國之君,卻這麼沉不住氣。”
跪在外面,時間有些難熬,慈禧這梳妝打扮的時間的確是太久了點,後面已經有人沉不住氣了,那沉不住 氣的,卻是志銳、志奇兩兄弟,兩人都有些不耐,不時小聲的交談着,我皺了皺眉,載灃有些氣惱,轉過身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兩人才收住聲。
那兩個收住聲兒了,誰知道康有爲因爲腦袋才和牢裏的牆來了次親密接觸,失血有些多,有些兒頂不住了,竟然往邊上一倒,靠在了譚嗣同的身上,譚嗣同忙扶住他,低聲的問着。
光緒見他最喜愛的大臣撐不住了,倒是真的極爲關切,轉過頭去看了眼康有爲,一臉的擔憂,康大大忙低聲道:“皇上,臣無妨,還撐的住。”光緒這才安心,又轉回頭來,老老實實的跪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