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無法回到從前(下)
春蘭出去了，我看着躺在那兒的秀美，一陣心酸，若是可能，我也真希望她現在就死了，也許纔是最好的結局。曉茜走到我身邊，滿是擔心地道：“格格，她還能活下來嗎？”
我搖了搖頭，道：“不知道，不過她的求生意生似乎很強烈，否則她這樣的傷勢，只怕換個女人，早斷氣了。”
“活下來又如何？”翠萍一臉黯然的看着屋裏的五個女人，悠悠地道：“就算她們能活下來，只怕也沒臉見人了。”
我們三人同時沉默了，如果救活了她們，而她們生不如死，我們又該如何呢？這樣做，是在救她們，還是在害她們？就在我們三人糾結着的時候，外面傳來兩聲慘呼，接着便聽到一陣哭聲，我們三人對望了一眼，看着秀美緊閉的雙眼，還有蒼白的臉色，滿是擔憂。
過了一會兒，哭聲漸止，春蘭進來了，走到我們跟前，她向我福了一福，道：“這位小姐，我男人和大姐夫說了，請您拔出來吧，若是大姐死了，我們絕不敢怪你，若她能活過來，您就是我們家的大恩人。”
說着她便跪了下來，我一把.扶住她，緩緩地道：“別，起來吧，出去告訴秀美的丈夫，她應該是很愛他的，否則不會有這麼強的求生意志，支撐到現在，然後叫守在門外的人再去燒大量的熱水來，順便能不能麻煩你一件事？”
春蘭忙道：“這位小姐，你是我們的.大恩人，若有什麼吩咐，您儘管說？”
“我不知道你們西螺的女人裏.是否有願意來幫忙的，這裏有五個受傷的女人，就我們幾個不夠，更何況，我們也都還是女孩子，對於一些忌諱也不是很清楚，你出去告訴他們，找一、兩個產婆進來，最好是還懂一些醫理的。”
“爲什麼要找產婆？”春蘭奇怪地看着我，問道。
我猶豫了一下，道：“她們五個都被**過，我只是想.看看，有沒有產婆，有什麼不傷身的法子，讓她們服了藥，能避免懷孕。”
春蘭先是一怔，緊接着拼命點頭，道：“小姐說的是，我.這就出去告訴他們。”
我笑了笑，道：“不要老是小姐小姐的叫我了，若是.不嫌棄，你叫我聲秀姐兒就是，我應該比你大些呢。”
“這，這怎麼敢？”春.蘭有些驚慌，甚至還有些不知所措，手腳都不知道該如何放了。
我給了她一個安慰的笑容，道：“沒關係的，不要這麼多禮了，快幫我們出去傳話吧，我和她們要開始拔出那截木棍兒。”
春蘭慌慌張張的跑了出去，曉茜和翠萍早準備好了大量燒酒，這種時候，在這種地方，我們也只能靠它消毒了，不過好在出來時，孫國強他們帶了備用的藥箱，否則我們還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吞了一口口水，覺得有些口乾舌燥，曉茜忙端了杯茶水，餵我喝了兩口，我深吸了一口氣，忍住心裏的怯意，拿住了那一小截木棍的末端，對曉茜、翠萍點了點頭，示意她們做好準備，二人堅定地點了點頭，表示明白，我急吸了兩口氣，道：“一、二、三!”
秀美的家人看着進進出出的那幾個女人，還有兩個是產婆，他認識其中的一個， 自己的兒子就是她接生的，每人進出，都幾乎是端着一盆盆的血水，或是染滿了鮮血的紗布，或棉布，秀美的男人和兄弟，看的心驚膽戰，終於，兩個男人再也頂不住了，跑了出去，到了外面，正看到那些鄉親父老一臉擔憂的看着他們。
他們撲到自己的家長跟前，跪了下來，大哭起來，衆人都是又驚又怕，這時他們二人面前的那位長者，顫聲道：“志兒，你媳婦兒可是去了？”
廖志搖了搖頭，哭道：“那位秀姑娘說了，能活着的機會不大，但是秀美的求生意志很強，也許會有奇蹟發生，不過就算是活着，也不能，不能……”
廖志哽嚥着，卻再也說不下去了，那長者看着廖志欲言又止，於是伏下身子，把耳朵貼近了廖志的嘴脣，廖志顫抖着，悄悄把春蘭出來轉告的話一五一十的講了，那長者聽完後，張着嘴，竟似有些站立不穩，一旁站着的人忙上前扶住了他，只呼他不停的道：“作孽哦，作孽哦……”邊說，邊掉着眼淚。
陳青雲一直冷眼看着這些人，他在猶豫着，是否要去給孫國強他們提個醒兒，廖盾應該不是問題，他本就是個極有見識的人，否則，當年也不會被阿善良師選中，繼承了振興社。
他對於救那些還活着的可憐女子，是極爲贊成的，可是在這些臺灣當地人的風俗裏，這樣被**過的女人，還不如死了的好，這些人現在說着要救 人，可是等救了之後，只怕，他們也不會善了此事，而救人的人，也將會處於兩難的境地。
想了想，他終於還是悄悄走到孫國強跟前，跟他低語了一陣，孫國強先是一怔，緊接着低聲道：“陳公子不必憂心，我估摸着，世子爺應該會帶着人來了，到時也不怕他們鬧事。”
陳青雲皺了皺眉頭道：“此舉不妥，若不能在你們世子爺到達之前解決，此事不能善了，西螺七嵌在臺灣的名望極高，若是和他們之間有了不睦，只怕你們以後想做什麼事，都會很困難了。”
孫國強猶豫了一下，最後道：“我進去跟小姐說一聲去。”陳青雲見他進去了，心裏稍稍鬆了一口氣，可是卻仍有些不放心，於是看向正在和其他幾嵌的族長商量事情的廖盾，向他走了過去。
孫國可一進後院，就看見進進出出的女人們，都很忙碌，幾乎沒有一個人有空理他，他只得靜下心來，在外面等着，看着那些女人，幾乎每個人的臉上都掛着淚花，還有一些微微驚悸，看來那些女人的傷勢還有遭遇把她們嚇的不輕。
終於，這一次，翠萍出來了，他忙迎了上去，問道：“怎麼樣？”
“那個叫秀美的，失血太多了，我們還在想法子。”翠萍匆匆回着，在隔壁放我們東西的屋子裏，翻找着什麼。
孫國強問道：“找什麼？”
“格格讓我過來再找找，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雲南白藥，還有消炎藥。”
“我幫你。”孫國強邊應着，邊幫着翻找起來，同時低聲道：“你進去了之後，悄悄告訴格格，這些女人，無論死活，我們都會處於兩難的境地，這些不地人，極好面子，而且都很守傳統，只怕，只怕這些女人，就是活了過來，也不會過的好，陳公子說，她們可能會生不如死。”
“我們知道，一開始我們就知道，可是，可是若是不救 ，難道要看着那些女人就這樣死去？”
“這、我不是這個意思，陳公子的意思是，如果能在咱們世子爺帶人到達之前，就妥善解決此事，也不會和西螺七嵌結怨了，畢竟，他們在臺灣的名望還是很高的。”
翠萍有些訝異，看了孫國強一眼，道：“孫教官，他是不是希望朝廷招安天地會？”
孫國強搖了搖頭道：“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他應該不會回應朝廷的招撫，只是目前，他對我們暫時是沒有敵意的，而且，現在這種情況，我們也只能信任他了，你進去後，就這樣跟 格格說。”
孫國強忽然臉上一喜，也不待翠萍回話，道：“找到了，這裏還有些。”他從角落的一個揹包裏翻出來了一些藥品遞給了翠萍，翠萍接過去，道：“我會跟她說的，不過現在跟她說了，也不知道她是否有心思去考慮，那個女人的傷勢太重了。”
“她到底受了什麼傷？這麼嚴重？難道是小產了？我看到有很多血水端出來。”
翠萍有些尷尬，道：“別問了，你以後會知道的。”說完便奪門而出了。
一直到了撐燈的時候，秀美的傷勢才稍稍被控制住 了，沒再流血，只是一直沒有甦醒過，仍有呼吸，可是我卻懷疑，她是否能撐的住，能不能活下來，應該是她目前最要緊的吧。
另外幾個女孩子已經被抬到了另一間屋子，聽說已經有大夫進來幫她們把過脈了，並開了藥，想來明天都會有所好轉的，可是看着秀美下面的那些紗布，我嘆了一口氣，輕輕給她蓋好了一被子，走到門口。
廖志見我出來，和秀美的兄弟一下撲了過來，急切地看着我，問道：“秀美怎麼樣了？”“我姐姐如何了？”
我做了個深呼吸，道：“目前血止住了，但她失血過多，我不知道能不能撐下去，我已經幫她收拾妥當了，你們可以叫大夫進來給她把把脈，開些藥吧。”
廖志忙又轉身往外跑，去找大夫了，秀美的兄弟走了兩步，又轉回來，看着我，猶豫一會兒，終於道：“秀姑娘，小人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若是可以，小的求您，求您救人救到底，帶着我姐姐走吧，她留下來，只怕不會有好日子過了。”
說完他流着眼淚跑掉了，我喫了一驚，看着他跑遠的身影，不明白他爲什麼會有這麼一說，一旁的翠萍忙上前道：“下午孫教官跟我說了些事兒，不過進來的時候，人多，有些雜，我沒敢說。”
翠萍悄悄兒地把孫國強和陳青雲的話跟我說了，我閉上眼，心裏嘆了一口氣，道：“翠萍，我們應該怎麼辦？真的帶她們走嗎？可是這些人會不會讓我們帶走她們？就算準我們帶走，她們是否又願意離開？或是、或是她們是否還有勇氣，活下去呢？”
翠萍也有些傻眼兒了，看着我，道：“小姐，我也不知道了，咱們救了她們，到底是對，還是錯？”
廖明癡 癡 呆呆地，任由自己的孃親給他擦着臉，給他身上的傷口上着藥，那些疼痛似乎根本就不能影響到他的心神，他只是目 光呆滯的看着那個院裏進進出出的人們。
有人來給他們傳過消息了，除了志哥兒媳婦兒還在搶救，似乎芝妹和另外三個女人已經脫臉了，他鬆了一口氣，可是心卻變的更加沉重了，看着遠處那些忙碌的身影，癡癡傻傻地。
他娘見他這樣，嘆了一口氣，可是卻又不知道應該如何安慰自己的兒子，芝妹是他們看着長大的，跟廖明是青梅竹馬，兩家其實已經默許了他們的婚事，只等廖明考中了秀才，芝妹便要過門了。
那些嬌俏可愛的女孩兒，怎麼就遭了這種孽呢？其實，自己還是很喜歡這個女孩兒的，可是如今，她在心裏猶豫着，芝妹已經倭寇給糟蹋了，不是個黃花閨女兒了，還有那麼多的人看着，若是兒子娶了她，只所是一生都要被人給嘲笑了。
她的心裏一酸，暗道：“一定要想法子跟孩子他爹說一聲，不能讓兒子再娶芝妹了。”
“娘，張大叔可來了？”
“還沒呢，你張大叔可巧去了基隆，也不知道他是去辦什麼事兒，還沒回來呢，如今出了這事兒，我真擔心他，會不會受的住。”廖明娘一臉的擔憂。
廖明忽然看着自己的娘，很認真，也很嚴肅的道：“娘，我要娶芝妹過門兒。”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廖明孃的心裏抖了一下，強自鎮定，道：“這事兒不急，現在出了這麼大的事兒，誰還有心思去說這事兒？緩緩吧，啊？”
“娘，我是認真的，我當年若是肯跟爹好好學武，又怎麼會讓芝妹陷入險地？都是我沒用，纔會害了她的，娘，求你了，讓我娶芝妹吧。”
“我都說了，現在不要提這件事!”廖明娘有些發火，扔下手中的藥瓶，轉身出去了，留下了一臉苦笑的廖明。
廖明說要娶芝妹時，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本來一直希望能風風光光地娶芝妹進門的，可是如今，卻要在這種情況下娶她了，更何況，更何況如今的芝妹，已經不是完壁之身，西螺所有的人都看到了她的遭遇，以後她是否還能抬的起頭來做人還不知道呢。
可是剛纔說出來之後，他似乎覺得心裏輕鬆了許多，可是看着孃親摔下藥瓶出去了，他的心又再次沉重起來，是啊，爹和娘如今是否還能同意他們的婚事還是未知數，只怕、只怕是他們不會樂意自己再娶芝妹進門了吧？
翠萍和春蘭留在秀美的身邊照顧着，大夫剛纔已經進來把過脈了，不過整個過程都是在他的搖頭嘆氣中進行的，大概跟我們猜測的一樣，失血過多，是否能活下來，要看天意了，又開了些方子，讓人去抓藥熬了，一天四次給她服用。
我看着還是依然很安靜的躺在那兒的秀美，嘆了一口氣，出了房間，往芝妹她們呆的那間屋子去了，一進門，就見有幾個女人，正在曉茜的帶領下，照顧着幾個人，見我進來，都停了下來，向我行了一禮，我忙叫免了，又再看了看這些女人的氣色，都已經有所好轉了。
於是轉過頭問曉茜：“可有發燒的？”
“有三個在發燒，正在想法子給她們退燒呢。”
“可都喫過藥了？”
“喫過了。”
我點了點頭，往外面走去，不再打擾他們，走出了院子，我正想去前面找孫國強和陳青雲，忽然有人叫住了我，“秀姑娘。”
我一轉身，卻是廖明，我笑了笑，道：“放心吧，芝妹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只是明天我們只怕得帶她們去臺北治傷了，她們的傷勢太重，在這裏，我只能穩定她們的傷勢，要治好，只怕有些困難，而且……”
猶豫了一下，我又道：“而且你也應該知道，她們的傷並不只這些。”
廖明是個很聰明的人，自然知道我的意思是指她們心裏的創傷，他點了點頭，忽然道：“我想娶芝妹。”
我喫了一驚，看着廖明，忽然想笑，可是卻又笑不出來，最終我淡淡地道：“你現在想來應該還沒有想清楚，我想你的父母也會希望你能清醒一點地去想這件事情。”
“我，我是真的喜歡芝妹，更何況，若不是我當初不好好練武，不能保護她，她又如何會這樣，這是我的錯。”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也許他纔是真正需要治療的人吧？嘆了一口氣道：“你現在先養好你自己的傷勢，至於你和芝妹的婚事，我只是建議你，不要在這個時候提出來，你是聰明人，應該明白，有時候，心靈的傷痛，會比身體的傷痛更加嚴重，也更難癒合。”
他愣了一下，道：“秀姑娘，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辦？”
“好好養傷，以後再說這件事。”
他忽然提高了聲音，大聲道：“不可以，我不能這樣對芝妹，我以前答應過她的，會娶她過門，現在這個時候，我必須娶她，好讓她安心，我不會因爲這件事就放棄她的，也不會看不起她!”
“你也說了，那是以前。”我認真的看着他，悠悠地道：“你們已經不能再回到從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