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聯手(下)
紫禁城 儲秀宮
慈禧看着坐在不遠處的光緒。心裏極不是滋味兒,自己何曾還要看過他的臉色,又何曾會如此低聲下氣的向他示過好?又轉眼看了眼立在一旁的珍妃,不,不對,現在應該是珍貴人了。
她臉上的傷已經全好了,不得不說,自己在她的臉上砸了個開花兒,用的藥的再好,可是仍在額頭處和臉頰上顯出了些許淡淡的粉紅色痕跡,不過太醫說了,再過幾年,那些傷痕就會慢慢變淡的。
慈禧對於自己赦了珍貴人,其實是極不甘心的,若說是誰對皇上治理大清江山會有幫助,她寧肯皇上多去親近一下玉妃,雖然玉妃出身卑微,但是好在她是個極懂分寸的女人,也很有些見識,自己其實在內心,是很喜歡玉妃的。她跟當初初進宮的自己是何其的相象,都是有着心上人,進的宮。
忽然慈禧的臉上顯出了一絲淡淡的微笑,她想起了那個上元節的燈會,那個站在橋頭,提着一隻七彩琉璃燈的英俊少年,一直看着她離去的背影,那個自己曾經希望能寄託一生的人,可是現在,那個人卻已經離自己太遠了,甚至他已經成爲了自己母子的對手。
那一刻的微笑,讓坐在離她不遠的光緒,有一種錯覺,似乎,慈禧在那一刻讓他有一種極想要去親近的感覺,他心裏暗暗有些喫驚,自己年幼之時,的確曾想要和她親近的,可是她卻總是很嚴厲,每次見面,總是會查問他的功譚可曾做好了,或是考較他的學問。
他從未在太後的臉上見過那種笑容,是一種幸福的感覺,他有些置疑,因爲他仔細回想着,太後的一生,若真有幸福的時候。那爲什麼自己從來都沒有察覺到?
他和慈禧同樣的,看向了立在一旁的珍貴人,他只覺得,自己此刻其實是幸福的,這個最瞭解自己,也最愛自己的女人,也是自己的最愛,如今他不用再躲躲藏藏的匿在冷宮的門後,偷看自己深愛的女人是否過的好了。
對於這一件事,他是極爲滿意的,忽然他又看向了慈禧,母子倆就這樣對望着,卻始終不說話,似乎他們兩人都 明白,誰只要先說了話,那麼誰就會落在了下風。
“太後爲什麼突然做出這個決定?”光緒在心裏暗自揣測着,似乎太後早已經成爲了敗軍之將,她手裏沒有任何籌碼,如今她忽然向自己示好,是爲了什麼?難道是想離開儲秀宮,或是希望能出去走走。而不是每天就這樣圈在這麼一個小院裏,雖然儲秀宮夠大,可是卻畢竟是軟禁她的地方。
慈禧感覺到光緒打量的眼神,醒過神來,心裏微微起了一陣怒意,但是很快又硬壓了下去,她已經向皇帝示好了,爲何他還要以這樣的神情來打量自己?爲什麼他還不開口?難道真要她拉下這張老臉來,向他乞求嗎?
這時李蓮英忽然咳嗽了兩聲,母子二人和珍貴人都望向他,他向光緒躬了躬腰,笑道:“皇上,您許久沒來這兒了,老佛爺一直在心裏惦記着您 的身子骨是否安康呢。”
“勞親爸爸費神了,兒子很好,只是國事日漸繁忙,如今才知道當初親爸爸聽政之時是如何辛苦了。”光緒向慈禧頷了頷首道。
“皇上如今已經是大人了,這幾年的國事,你都處理的很好,做事也日漸穩重了,倒是像極了你醇親王。”慈禧淡淡地笑了笑。
光緒猶豫了一下,才道:“老佛爺,醇 親王最近的身子不太好,已經****病塌有兩三個月了。”
“哦?可遣太醫去看過了?”慈禧關切的問道。
光緒的神色黯了下來,緩緩地搖了搖頭,道:“每次太醫都只是說得養着,可是如今似乎已經越來越嚴重了。”
慈禧看着光緒,心裏在想着一件事,她不知道自己的這個要求 是否會有不妥。但是她卻極希望能通過這件事情,讓皇帝能跟她再近一步,於是在猶豫一會兒後,道:“皇帝,哀家想去見見醇親王,看看他的病況,你可願意陪哀家去?”
光緒喫驚不小,雖然他一直希望能去看看醇 親王,可是自己自被抱進宮來後,便等於是跟他斷了關係 了,自己再不能說什麼要去探視的話,以前因爲慈禧的緣故,怕她多疑,而且有一段日子甚至 有人傳過一個謠言,說是醇 親王以太上皇自居。
那是自己的是親生父親,可是卻因爲害怕給他帶來殺生之禍,所以他雖然極想親近他,可是卻總是很被動,每次都會被有心人弄出來事端來,暗地裏給醇親王使絆子。
慈禧的這個要求,顯然是極打動他的,他能感覺到,醇 親王的時日似乎不多了。他很希望自己能去見最後一面。
就在光緒失神的想着的時候,慈禧又道:“怎麼?皇上不願意去嗎?”
“不……”光緒忙道:“兒臣只是……”他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好了,看着慈禧的眼光 忽然變的更加柔和了,眼中似乎還包着淚水,慈禧在心裏嘆了一口氣 。
緩緩地道:“醇親王這幾十年,也算是對我們大清鞠躬盡瘁了,他對的起我們大清朝的列祖列宗了,如今他的病這樣重,哀家理應親往探視。”
“親爸爸,兒子願意陪您前往探病。”
慈禧笑了,可是卻是在心裏笑。面上並露出欣喜的神色,但是她知道,這個兒子已經向她靠攏了,就算現在沒有,但是很快,不錯,很快,自己就可以不用再窩在這個儲秀宮裏了,她可以出去透透氣了。
上書房
光緒看着出離憤怒的譚嗣同,有些頭疼,他不清譚嗣同到底是從那兒得來的消息,他心裏隱隱的感覺到恭親王的病倒,跟太後脫不了 干係,可是他不願意承認,這個時候,他內心深處也是極希望恭親王能退下去,這樣他不跟載沛站在一起,那麼,自己想要對付載沛是極容易的。
醇親王的身體已經越來越差了,那天陪着太後去探 了病之後,他就知道,醇親王的時日的確是不多了,醇 親王看着太後身後跟着他,當時就激動的一口氣兒差點沒喘過來,父子倆見面,卻沒有什麼話,始終是客客氣氣的,反而還沒有太後和醇 親王親近。
看着譚嗣同,他猶豫了好半晌才道:“這種捕風捉影 的事兒,別說了,太後也不可能會去謀害恭親王,她如今每日裏只是在御花園裏逛逛,要不就是在儲秀宮叫兩個南府的子去唱一回,怎麼可能會去加害恭親王?想來他也是上了歲數的人,難免身子骨會有不妥。”
譚嗣同看着皇帝,心裏氣惱着,如今京裏都傳遍了。似乎是有人,有心給散出來的,他本來以爲不過是有人在胡扯罷了,可是他出於好奇,一條線一條線的查了下去, 到最後,矛頭卻直指儲秀宮的那位。
看着皇上,他有些痛心,他很清楚,若是恭親王倒下了,那麼載沛就會失去一個助力,以後在朝中,只怕也沒有足夠強大的勢力了,雖然他一直都是忠心於皇上,可是如今,他很懷疑,懷疑自己當初和康有爲一起走的這條路是否正確。
皇上是個極富有激情的人,他也一心希望能振興大清,可是他似乎是過於自負了,也似乎於是過於排斥跟他意見相左之人,自己這些日子以來,已經在他跟前說不上什麼話了,皇上如今更加倚重的是康廣 仁他們,而自己,就因爲自己不肯跟孚親王劃清界線,他就……
忽然他心裏響了一個雷,皇上猜忌心太重,也沒有太大的容人之量,在這一點上,他竟然 是連一成也比不上太後,譚嗣同忽然之間,變的有些失魂落魄,他不知道自己所一直鐵了心要走下去的路是否正確,因爲突然之間,他發現他曾和皇上一起想要對付的太後,竟然在任何一個方面都勝過皇上。
光緒見譚嗣同忽然發起呆來,有些不悅,沉聲道:“跪安吧,以後這種沒影兒的事兒,別來煩朕了。”
說完話,光緒竟然 就這樣自顧自的出了上書房,留 下仍然在發呆的譚嗣同,等他省過神來的時候,光緒已經走遠了,譚嗣同嘆了口氣,極爲失望 的離開了上書房,出了紫禁城。
載沛和霍元甲聽着李威回報,兩人同時嘆了一口氣,霍元甲如今 已經接替了王明順的位置,對於他載沛是極滿意的,如今反有些後悔,沒有早叫他來,他看向霍元甲,問道:“俊卿,你怎麼看?”
“王爺,我以爲,譚大人只怕是在宮裏沒問出什麼來,反而 又在他跟皇上之間造就了一道裂 痕。”霍元甲回道。
“那麼你的意思是,我應該在這個時候去拉攏他?”載沛又問道。
“王爺,不妥,當年格格曾經說過,譚大人並不適合做官,他就適合行走江湖,做個大俠。”
李威這時也笑着道:“我也覺得譚大人不像個做官的,他是個爽快人,當官容易喫虧。”
載沛有些好笑地道:“你也懂什麼叫做官嗎?”
李威摸了摸自己的腦門,嘿嘿笑了起來,道:“我不懂不做官,我就喜歡當兵,什麼時候要打小日本了,王爺您還派我去好了。”
載沛和霍元甲都笑了起來,霍元甲忽然腦子時閃過了一絲光芒,道:“王爺,我有個主意。”
載沛看着他道:“還不快說。”
“王爺,不如您去請譚大人來喫頓飯,也不說要拉攏他的話,就單純的只是朋友聊天,不如建議譚大人去福建練兵吧。”
載沛愣了一下,指了指李威,纔對霍元甲道:“俊卿,你可是是看着他纔想起這齣兒的?”
“正是。”霍元甲笑了起來。
載沛想了一會兒,道:“不妥,福建和兩廣挨的太近,他們維新一派一直跟李大人不和,而船政學堂裏的學生也多是向着李大人的,只怕是會暗裏給他使絆子,不若勸他到南京吧。”
“爲什麼不是天津?”李威奇怪地問道。
霍元甲笑道:“天津不好,他去太過敏感,一個不妥當,只怕是對哪一方都不好,他會進退兩難,遠點,譚大人也不用在皇上和王爺之間過於爲難。”
“搞不懂你們這些文人,總是把很簡單的事情,弄的那麼複雜。”李威撇了撇嘴。
載沛和霍元甲相視一笑,這時載沛又道:“知道你在京裏待著無聊,我現在就給你個任務,你一定要做了。”
“什麼任務?又要去瞄小日本嗎?”李威心急地道。
載沛笑道:“不是,不過是要你護送瑪莎小姐,去跟本王的妹妹匯合。”
“什麼?保護那個洋妞?”李威的嘴巴張大了,急吼吼地道。
“這件事必須你去,只有你才能保護好她,她可是個關鍵人物,格格在那邊做的事,成敗都靠她了,所以這個任務很重要。”霍元甲向李威解釋 道。
李威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道:“好吧,既然格格說她很重要,那我去便是了,不過我們一幫子大老爺門送一個洋婆娘,會不會太扎眼了。”
“粗魯。”霍元甲輕斥了一聲,可是卻又覺得好笑,道:“格格說過,要尊重婦女,不管她是哪國的,以後稱呼 小姐便是,理由我們已經幫你想好了,如今羅伯特先生去了杭州,對外我們便說是派你們送她去和她父親團聚便可了。也幫你們想好了,走海路,天津自會有人接應你們上劉步蟾將軍的船,他們會把你們送到杭州,然後你們再轉坐商船,悄悄去跟格格會面,界時我會從山莊裏抽調兩個女學生。”
李威點了點頭,道:“王爺,既然已經決定我去了,那我先回去準備一下。”說完便向載沛施了一禮,退了出去。
載沛看着李威出去,笑着搖了搖頭,道:“這小子,就是不喜歡安定,定是要說的很慎重,他纔會心甘情願 的去做事。”
霍元甲也笑了起來,道:“還是王爺瞭解他。”
“他跟在我身邊也有些時候了,一眼就能裏裏外外地把他給看的清清楚楚,聰明、機警,可就是在政事上,不會轉彎。”載沛有些欣賞的讚道。
“這不也正是王爺放心把這件事兒交給他去辦的原因嗎?”
“委屈他了,如今大清和日本的局勢越來越緊張,倒是不能再派他去日本了,太危險。”載沛有些惋惜地道。
“王爺,難道皇上真是鐵了心要驅逐日本人出境嗎?”
“兩可,如今他和太後聯手了,就說不清了,太後估計也是看到皇上打算要把事情做絕,纔不得已出面的吧,想來,她也是很無奈吧。”
“太後到底是站在哪一方的?當初可是她給的證據,才把珍妃給送進了冷宮,她曾經是那麼切齒的痛恨過珍妃,如今卻不得不以珍妃的自由來換取皇上的信任。”霍元甲說着的時候,都覺得有些不可置信。
載沛笑着看了他一眼,道:“你還是跟這些政事接觸的太少了,若是明順在這兒,他定然不會有這個懷疑,本王也不點破,你自個兒回去好好想想,明兒個來府裏告訴本王你的答案。”
醇親王躺在牀上,有些喫力,看着一邊侍候的側福晉,嘆了一口氣,自從嫡福晉葉赫那拉去逝之後,他竟然也跟着消沉了起來,雖然當初娶她有些不情願,可是這麼多年來,她一直對自己很好,對載灃也如同親生的一樣,她心裏的苦處,自己太瞭解了,就那那麼鬱郁的去了,臨死也沒能見上兒子一面,可是自己已經沒什麼遺憾了,他萬沒有想到,太後會帶着皇上來探病,可是更沒有想到的,是太後這麼快便對六哥下手了。
“唉。”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心裏道:“六哥只怕也早料到了,只是沒想到這麼快。”
看了眼一旁侍候的側福晉,他輕聲吩咐道:“去,叫個人,給載灃發封電報,催他回來。”
“王爺,您放心,妾昨個兒就已經叫人發了電報了。”側福晉 上前回道。
醇親王點了點頭,看了眼她,她是載灃的親生母親,她也苦了許久了吧?沒有說話,側福晉卻能感覺到王爺關切的眼神,微微笑了笑,道:“王爺安心,妾昨兒個聽人說黃院長已經回來了,請了他明天來給您看看。”
醇親王笑了笑,搖了搖頭道:“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
“王爺,這兩日您太操心了,那天太後和皇上來,您又傷了神,得好好看看。”
“唉,你不懂,你不懂……”醇親王喃喃地道:“京城的天又要變了……”後一句的聲音極小,側福晉卻並沒有聽到。
側福晉看着自己的丈夫,有些不解,可是如今他卻只能躺在牀上了,是個病人,她的心有是極難受的,算了,不和他爭了,反正自己,本來就不懂什麼國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