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日照的陳神甫(上)
山東 日照
劉顯榮扶着老孃。一步一挪的往前移着,好容易捱到了城門口,鬆了一口氣,轉過身小聲的對娘說:“娘,咱們到了,只要找着舅舅了,就可以給您找個大夫好好看看了。”
“恩,我知道了,難爲你了,一路這麼侍侯着娘。”劉母有些難過,兒子才二十多歲,可是看着,卻像是已經三十來歲了,到了現在還沒娶上媳婦兒,就是因爲自己,兒子纔出世時,他爹就在去做生意的路上遇到了山匪,死了,自己好容易把兒子拉拔大了,可如今……
嘆了一口氣,心裏那個痛啊。都怪自己的身子不好,拖累了兒子,兒子其實長的相貌堂堂,還念過幾年書的,其實在老家,有許多人家,對自己的兒子還是很滿意的,也都有意想要把女兒許配給他,可是偏偏因爲自己的這個病,好好的,把家也給敗的差不多了,凡想把女兒許過來的,卻又都因爲自己這個病太拖累人,於是多多少少,讓人打了退堂鼓。
好容易去年說了一個人家,那個姑娘還不錯,也是個孝順的,就是見着兒子這麼孝順自己,便很滿意,對方家裏也是極樂意結這個親的,可是誰知道,結婚前十天,那個姑娘就染了重病,連洋大夫都找了,可也沒治好,就那麼去了,結果就有人傳。兒子是個天煞孤星的命,纔會剛出生就剋死了父親,還把自己老孃給克的****病塌,這好容易說了個媳婦兒,還沒過門,就把人給剋死了。
一時之間,流言四起,兒子出個門,背後也總會有人指指戳戳的,出去找活計也越來越難了,本來還能勉強餬口,到了最後,卻已經是揭不開鍋了,再加上她每日裏的病,還要喫藥,這筆開銷也沒法子省,兒子無奈之下,於是向她提議,把老家的房子賣了,到日照來找孃的哥哥,自己的大舅舅。
劉母想着兒子如今的尷尬境遇。亦是無奈,只是心疼,兒子出生就沒過過幾年好日子,再想想,自己小時候,兄長對自己的疼愛,便也同意了,母子倆便賣了房子,靠着這些銀兩,又歷經了一番磨難,終於來到日照了。
劉母是三十年前出嫁的,兄長也是十年前路過時,來看了自己一眼,看到自己的生活窘迫,倒也沒有嫌棄,還留下了不少銀兩,又留 下話說,等以後若實在過不下去了,就回日照去。
當時自己還一直以爲這一輩子都不會回來了,可是現在,卻已經站在了城門口,鬆了一口氣,誰知道,她這口氣一鬆,竟然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劉顯榮大喫一驚,抱着自己的老孃驚叫道:“娘、娘、你怎麼了?!”
劉顯榮的呼聲,引來了路人的注目。可是卻沒有一人上前,只是遠遠地看着,指指點點的,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劉顯榮急的看向路人道:“各位鄉親,我和我娘是來找我舅舅的,有誰能告訴我一聲,這裏哪兒有醫館?”
劉顯榮就這樣連着問了好幾聲,卻沒有一人應話,都只是這麼圍 着看熱鬧,劉顯榮急的想哭,只得背起老孃,往城裏跑去,一路上不停的問着,打聽着醫館,可是那些人見着劉顯榮一身破爛,揹着的那個老太太又面色臘黃,二人因爲一路風塵僕僕,身上不時還散出一股難聞的味兒來,於是許多人在他們二人還未近前,便已經躲開了。
劉顯榮只覺得此時欲哭無淚,腳下一跘,撲到在地。劉母在他的背上悶哼了一聲,劉顯榮更是焦急,艱難的想要站起來,可似乎剛纔摔下來的時候,傷了手腕,有些使不上力來。
就是劉顯榮心如火燎的時候,一隻手扶着他站了起來,他站起來,忙連聲道謝,又望老孃看去,就見着一個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年青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長衫,不過有些怪怪的,對了,是那些洋人的神父纔會穿的衣服,不錯,他的胸前掛着一個洋人的十字架,可是,他明明是個中國人啊?再看向扶他起來的那人,他的眼睛睜大了一些,竟然是個洋人,黃頭髮,藍眼珠,還有鷹鉤鼻,可不是洋人嗎?
那洋人見劉顯榮看着自己,有些驚懼不定,瞭然的笑笑,他來到中國,已經見慣了這種眼神了,對劉顯榮道:“這位先生,你們這是怎麼了?”
他剛問完,劉顯榮還來不及回答,就聽那個扶了他老孃站起來的中國神父道:“神父,這位夫人好像是得了重病,暈過去了。”
那個洋人聽了忙上前檢視了一番,匆匆地對劉顯榮道:“我們要帶你母親去醫院,你快跟上。”
說着那洋人也不管劉顯榮是否答應,就跟着那個中國祖父一道架着劉母一起往前走去,劉顯榮忙跟了上去,心裏暗道:“今天真是出門遇貴人了,雖然是個洋人,不管了,只要能救娘,什麼人他都願意報恩的。”
走了約十來分鐘,他們到了一幢白色的三層樓洋房的跟前,那洋房的上面,用紅漆畫了一個大大的紅色十字,劉顯榮自然是知道。這是洋人的醫院,鬆了一口氣。
就見那兩人帶着母親一起進了一間病房,路上碰到了一個穿着一身白色衣服的女子,大約二十來歲,盤着頭,也是個中國人,上前一看見劉母的樣子,忙幫着二人把劉母安置到了牀上。
這時那個洋人纔回過頭來,看着他問道:“你母親可有什麼宿疾?”
“我孃的病已經拖了十來年了,就是老咳嗽,洋大夫也來看過,說是叫哮喘,沒法子根治的,只能慢慢養着。”劉顯榮忙回道。
那洋大夫點了點頭,又對着那個穿白色衣服的女子說了一些藥名,又安排了一下,那個中國神父這時注意到劉顯榮的手腕,擦破了好大一塊兒皮,皺了皺眉頭,上前幾步,拉過他的手看了看,對那洋人道:“神父,他的手受傷了,我帶他出去包紮一下。”
“好的,陳神甫,麻煩你了。”
“神父,你又拿我開玩笑了。”那個陳神甫有些無奈的道,這時劉顯榮才發現,這個陳神甫的聲音有些尖細。
也沒有拖延,帶着劉顯榮就去了另一個房間,這個房間,跟外面在過道上一樣,他都聞到了一股很重的味道,不過這位陳神甫的身上,卻散發出一股很淡的香味兒,讓人聞着很是舒服。
他覺得有些奇怪,大姑孃的身上有這種味兒不奇怪,可是他一個男人的身上,竟然也是香香的,他的臉色有些古怪,不過卻不敢問,人家可是他們母子的救命恩人。
陳神甫笑着拉起他的手,仔細看了看傷口,道:“一會兒忍着點,可能會很痛,本來這事兒應該叫個護士來的,不過你運氣不好,今天的護士只有柳姑娘一個人,她有些忙不過來。”
“陳神甫客氣了,我還沒有謝過你們的救命之恩呢。”劉顯榮忙站了起來,向陳神甫躬了躬身子。
那陳神甫搖了搖頭,道:“上帝是仁慈的,讓我們碰到你們母子,也是他安排好的,你不用謝我們,快坐好,我幫你清洗傷口。”
陳神甫一邊幫他上藥,一邊問着他們母子的情況,當知道他們是來尋親的,便問道:“你舅舅是哪一位,我們在這裏還算是熟悉,找人幫你通知他一下也好。”
劉顯榮忙道:“是是,多謝陳神甫,我舅舅姓呂,名大福,他家在城西,開了兩間雜貨鋪子的。”
“哦?”陳神甫的臉色變了變,看了他一眼,道:“呂先生我認識,見過幾次,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他家的鋪子如今已經倒了一家了,還剩了一家,也已經換成了一間小鋪子,如今一家人,全靠這個小鋪子餬口了。”陳神甫道。
“這……”劉顯榮一下子愣住了,心裏開始打起鼓來。
陳神甫搖了搖頭,道:“我去幫你找人去通知一聲,你去看看你母親吧,她的歲數大了,有些經不住,全靠強撐了一口氣,纔來到這兒的,到了地方,她心裏鬆了一口氣,便病發了。”
劉顯榮忙向陳神甫謝了又謝,便回到了安置母親的病房,一進門,卻見着母親躺在雪白的牀單上,顯的那麼的弱小,她的手上有一根針管,旁邊有一個鐵架子,上面掛了一個玻璃瓶子,裏面還裝滿了****,下面有一根管子,連着母親手上的那一根針。
劉顯榮大喫了一驚,撲了上去,剛要有什麼動作,就聽到身後有個聲音喝道:“停!你幹什麼?”
劉顯榮回身一看,是那個穿白衣服的姑娘,他喫驚的指了指母親的手腕,又指了指那個玻璃瓶子,那姑娘鬆了一口氣道:“放心吧,那是在給你母親輸液呢,那裏面是藥,她現在暫時沒事了,不過她年紀大,又有哮喘,只怕是要好些日子才能緩解了。”
說着那姑娘已經走過他的身邊,在牀邊看了看劉母的臉色,又回過頭來,看到他的手腕,問道:“你的手沒事兒吧?”
“沒事。”劉顯榮搖了搖頭,道:“陳神甫幫我弄好的。”
“呵呵,你也叫他神甫啊,那不過林特神父笑話陳先生的。”那姑娘掩嘴笑了起來。
“啊,那我豈不是恩將仇報了?”劉顯榮的臉上顯出了後悔的神色。
那姑娘安慰他道:“你放心,陳先生是個好性子的人,最是仁善的,他也是一心向教的,不過因爲他的職位還沒有發文件通知,其實他做神甫,我們都很心服的。”
“姑娘您貴姓呢?”劉顯榮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我姓柳,這裏是教會醫院,看你們的衣着,家裏的日子定是不好過吧?不過你放心,教會醫院,對窮人都不收錢的。”
“這……這怎麼好?我舅舅在這兒,我舅舅來了,我就請他代付一下醫藥費。”劉顯榮有些不好意思的道。
“哦?我還以爲你們又是那兩個人從外面撿回來的什麼孤兒寡母呢。”柳姑娘有些無奈的道。
劉顯榮雖然覺得這位柳姑孃的說法有些傷人,可是也明白,自己母子,可不是孤兒寡母嗎?嘆了一口氣道:“是我沒用,纔會讓娘跟我一起遭這種罪。”
“你這人,還真是的,這世道,你再有本事,若是沒人賞識,也是空的,所以也不用這麼看不起自己,總會有機會的。對了,你舅舅叫什麼?要我幫你去打聽一下嗎?”
“我舅舅叫呂大富,陳先生已經幫我去通知了。”
“呂大富?就是那個被老婆管的死死的呂大富?”
“啊?”劉顯榮喫驚的看着柳姑娘。
“你不知道嗎?那可是你舅舅?”
“不瞞姑娘,我只是十年前見過一次舅舅,聽說他娶了一個書香門第的女子,上次來時,還很高興,說是我有一個小表弟了。”
柳姑孃的臉色變的極是古怪,可是想一想,那是人家的家事,自己已經很多嘴了,再說下去,只怕是有些不好,便閉了嘴,又叮囑了劉顯榮,看到玻璃瓶裏的藥快完時,就出來叫她一聲,便走了。
她一走,劉顯榮的面色就沉了下來,看着牀上躺着的母親,心裏越來越涼,十年前看着舅舅時,覺得他極是風光,滿臉的神采飛揚,對他和母親都是很好的,特別是自己,所以他纔會在走投無路之下,想到來投奔舅舅。
自己本家的親戚,因爲嫌棄他,都不走動了,早些年還會時不時接濟一下他們母子,可是長貧難顧,到了後來,他身上的嫌言嫌語多了,也就漸漸地不來往了,所以他纔會想到,那個神采飛揚的舅舅,總覺得,只要找着舅舅了,他們的心裏,就有了依靠。
可是現在聽着,似乎舅舅的日子也極不好過,鋪子也沒了,現在也只是能餬口罷了,他能感覺到陳神甫眼中流露出的擔憂,想來是擔憂他們母子遠來投親,只怕是不會很好過了吧。
可是一想到母親一路上的期盼,他的心裏有些不忍,也許,也許舅舅不能照顧他們 ,可是至少也能收留他們一陣子了,他會珠算,做的一筆好帳,在老家,若不是後來因爲那流言,他也不會過不下去的。
只要舅舅肯收留他們一些日子,他掙到一點錢了,能另外租房過日子就好了,畢竟,這裏沒有人知道關於他的那些流言,想到這兒,他定了定心神,看着母親沉沉入睡的臉,他又覺得安心了幾分。
他安心了,可是陳神甫卻有些爲他擔憂,他自己有過且身的體會,投奔親戚,好的,能和睦相處,不好的,他忽然臉色變了變,皺了皺眉頭,這個劉顯榮,和當年的自己有多像?
也是帶着病弱的老母去投奔親戚,不過他找的是舅舅,而他,找的是叔叔,想到他一身的境遇,心裏暗自嘆了一口氣,卻也不想耽誤了人家親人團聚,便叫來在醫院門口守着的一個小乞兒,給了他幾個銅板,讓他幫忙去通知呂家的人。
轉身回來,看到劉顯榮坐在自己母親的身邊,安心的守護着,點了點頭,也沒去打招呼,便去了診療室,柳姑娘正在給一些用具消毒 ,看到他進來,笑了笑,道:“陳先生,真沒想到,你們今天撿到的,卻是那個母大蟲家的親戚。”
“你呀,嘴巴總是這麼毒。”陳神甫好笑的看着柳姑娘。
柳姑娘不在意了撅了撅嘴,道:“本來就是嘛,我看這母子倆,來了只怕也沒什麼好日子過,那個女人,那麼勢利,萬一要是不認他們母子……”
“你啊,少說些別人的閒話吧,不是還有呂大富嗎?那畢竟是他的親妹妹,難道他真能看着自己的妹妹這樣遭罪,卻不聞不問?”
“誰說的清楚啊。”柳姑娘有些不服氣,可是也知道自己不應該多嘴別人家的事,便也住了嘴,認真的給那些用具消毒了。
陳神甫的眼神卻飄向了遠處,想起了十多年前,自己才八歲,那會兒父親剛死沒多久,母親一個人養活他,極是艱難,不得已,只得去投奔他的叔叔,父親的小兄弟。
開始的時候還好,叔叔侍他們母子也還親厚,可是日子久了,對於小門小戶的叔叔來說,便有些艱難了,一個是寡嫂,一個是幼侄,不能幫到家裏什麼忙,還要他花錢供養着,日子便有些不太好過了。
可是叔叔開始也只是面色難看一點,後來母親又生病,又要請大夫,又要買藥,久了,叔叔的面色就不是難看的問題了,還會時不時和嬸嬸跑到他們的窗口下,唱些大戲,讓母子倆難看。
終於有一次,母親的病重的已經說不出話來了,他哭着跑去求叔叔,叔叔看着他的樣子,終於去請了大夫,又買了藥,不過熬好了藥卻不肯給母親喝,只是對他道:“壽兒啊,你也知道,你們母子這幾年在叔叔這兒,叔叔可曾虧待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