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雜的紛亂聲驚醒了鐵木真,其實他並未沉睡。自從以守喪孤兒的身份回到乞牙惕營地以來,他一直在瀰漫於整個營地中的慘澹淒涼中靜靜沉思,幾乎徹夜不眠。
初回營地的他,已經感受到了一種暗暗迴旋於周遭的迥異於常的氣氛。全乞牙惕部民們對待也速該的死採取了一種近乎冷眼旁觀的淡寞,這與也速該對這個部落的貢獻是完全不相匹配的。世態炎涼這四個字,當時的鐵木真即使不知道,但已經是感同身受了。他獨自穿行過冷寂如墳墓的營地,在自家的帳幕前下馬,徑直走了進去。
帳幕中沒有任何照明,黑黢黢得令空氣都彷彿凝固成了一團死灰。鐵木真只覺胸口一陣窒息,同時感到,原來一向沉默的也速該對這間帳幕乃至整個營地都是那樣的不可或缺。即使他一言不發得坐在那裏,氣氛也會變得活躍快樂,生機昂然,而這一切完全構建於也速該的存在,他就象一座家人與部民們生命中的不兒罕山,爲家庭提供着安全,進而凝聚起全族人的心。可惜,這座山過早得崩塌了,讓所有人的心在猝不及防間暴露在寒風凍雪之中。
無邊的黑暗中傳來母親訶額倫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你的父親也速該把阿禿兒去世了,今後你——鐵木真將接替他成爲全家的主人。”
循着聲音的來源,他終於發現了正襟危坐的母親以及環伺在她身邊的四個未經人事的弟妹。鐵木真向母親看了一眼,既未哭泣,也未答話。此時,眼淚與話語都已多餘,這個由孤兒寡母所組成的傾斜家庭需要一副嶄新且同樣堅實的鐵肩才能擔起。鐵木真具備這樣的鐵肩嗎?然則,無論具備與否,他必然也必須來承擔。這是義務,更是宿命!難以逃避,亦不能逃避!
訶額倫也沒有哭。這幾天裏,除了也速該的死亡之外,還有更多令她傷心的事情在發生着。她的眼淚已經流乾,剩餘的只有一個溫暖安全的懷抱來保護自己的孩子,同時以堅強的後背來抵擋來自各個角落中的明槍暗箭。在她的身上,鐵木真再度看到了那隻銀灰色母鹿的影子。只有當蒼狼沉睡的時候,白鹿纔會顯示出其最爲凜然堅韌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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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日子,不兒罕孤兒們的處境愈發惡化了。泰亦赤兀惕人的分裂活動因也速該的死而從幕後走向了臺前,他們派來的各路使者便公然穿梭於營地之中,到處宣傳着諸如“也速該死了,草原的風向也該吹向俺巴孩汗的後人了”的煽動性言詞。乞牙惕部民們的騷動也如同那隨風生長的野草般愈發明顯強烈起來,人們象躲瘟神一樣紛紛避開鐵木真一家,或二三人湊在一處竊竊私語,或乾脆數十人聚在帳幕中通宵達旦地密謀策劃着,包括曾經身受也速該臨終重託的蒙力克也不再進入孤兒寡婦的帳幕。
在也速該生前,他憑藉自己的個人威望與武勳一度將鬆散的蒙古人勉強結團在乞牙惕系周圍。但是,他沒有從根本上建立一種制度來維持這種權威,也沒有培養出足以接替自己指揮全族的強力人物。
事實上,這種情況並不僅限於乞牙惕部,泰亦赤兀惕以及其他部族也並無不同。全體部民集合在一位強者的旗幟下,以鬆散的部落聯盟形式達成極爲有限,而且相當不穩定的統一。一旦這位強者去世,人們便會出於維護自身利益的目的,自然而然地去尋找新的強者,歸附在他的蔭庇之下,受其保護。這種不成文的慣例被一代又一代的傳承了下來,誰也沒有意識到,這種組合—崩潰—再組合—再崩潰的慣例註定使蒙古人至今也不能成爲強有力的一流民族。遊牧民族天生的散漫個性和缺乏紀律,令他們無論怎樣的驍勇善戰,卻偏偏在這個軟肋上禁受不起哪怕輕如鴻毛的一擊。
而做爲已故首領的遺屬,最終的下場往往會相當悲慘。人們在首領在世之時,攝於其強勢地位的壓力,會不吝惜以任何優美的詞藻和奢侈的享受來供奉這些距權力中心最近的人物。這當然不是心甘情願的,因此難免會在心中積累起諸多怨念。這些怨念如同收縮的彈簧一般,積蓄着反彈的力量。當首領歿後,這種反彈之力立時就會如一陣疾風暴雨般落在他的遺屬頭頂,這一切的根源就在於那朵由嫉恨的發泄和怨唸的反彈所凝結而成的陰霾雲層之中!
——某人的時代已經成爲過去,他那些毫無功勳的家屬憑什麼坐享其成?!
就是這種缺乏理性,卻又極具煽動力的狂叫,居然深植於每個蒙古人的心中。一旦發出,則順乎情,合乎理,各人之間往往一拍即合,大有“登高一呼,萬衆響應”之勢。根本毋需過分的宣傳與教唆,就會讓這些平時顯得大度寬厚的牧民們在從衆心理的趨使下搖身一變,成爲最極端的迫害者和最冷酷的虐待狂。而這些迫害與虐待,與遺屬們曾經受到的供養成正比。
對以上的結局,鐵木真是有所覺悟的,即使忽然有一天被蜂擁而入的人羣亂刀砍死也毫不希奇。那些盜用長生天的名義,打着維護公平,人人均等旗號的野心家終會跳出來翻雲覆雨的,而潛藏於人們心中的那股離心離德的暗流,也會在能量聚滿的一刻浮出水面。然則,這些正在進行的陰謀,對於無權無勢,空守着一個危險的遺孤名分的鐵木真來說,除了靜候風暴來臨之外,再無其他出路可尋。
這時,鐵木真不禁開始羨慕起自己的嶽父德薛禪來。他的翁吉剌惕部有着與衆不同之處,雖然也沒有完備的組織結構,但他的家庭在部落中的領導地位卻有着長存不敗之狀,其穩固地位的實力源自他的雄厚財力,德薛禪有着比本部落中任何人都龐大的財產,他目前唯一缺少的就是一個足以繼承這些財富及其地位的兒子。顯而易見,他是將這種希望寄託於自己的身上,若非父親突然辭世,或許自己真的將以女婿的身份成爲他的繼承人。
想到嶽父家,鐵木真不禁以挑剔的眼光檢視着自家的帳幕。這是在原來的帳幕被他出生時的那場人爲大火焚燬後由也速該親手重建起來的,然而曲指算來也使用了將近十年啦,各處的邊邊角角已經在一次又一次的遷徒中被磨得開了花。即使內部比起其他家庭顯得寬敞些,可是破舊程度卻別無二致。裏面的陳設也並不超過任何一個普通牧民家庭。雖然也有些貴重物品,但距離豐富二字還差得遠。通過對其他部族戰爭所掠奪來的戰利品,往往是平均分配,做爲族長的他,也沒有爲自己多留一根羊毛。全部族中既無超越一切的上位階級,也沒有低人一等的底層階級,也速該做爲族長的行政權力也僅僅是在別人無法裁決的事情上提出自己的意見,發生戰爭的時候,則成爲一名臨時統帥而已。確實,僅此而已。
對此,鐵木真沒有任何抱怨,他甚至爲此感到慶幸。
“至少不會遭到過於嚴厲的報復吧?”
就現在這個處境而言,能平安的活下去已經是奢侈的念頭了。當他看到母親還在爲收復前夫的權力而做着徒勞的努力時,覺得她還沒有自己看得更透徹。相對於泰亦赤兀惕人的搖脣鼓舌和乞牙惕本族的離心離德而言,母親那一點微不足道的力量根本無法與之相頜頡。
“一切已經存在的事實都有其產生的道理,這道理往往最符合與長生天的旨意!”
當在也速該的春祭上倍受欺凌的母親向鐵木真訴說委屈的時候,他初默不作聲聽着,直到結束,才冷冷得回答道。希望母親能在自己的當頭棒喝下從幻想中醒來。
猝然遭到兒子冷遇的訶額倫不禁有些喫驚得凝視着鐵木真的臉,她簡直不相信這樣成熟老道,洞悉世情的話語居然出自一個不滿十歲的少年口中。剎那間,兒子在她的眼中變得異乎尋常得高大起來。以家庭劇變爲催化劑,少年跳躍式得成長起來,切實得將亡故的父親留下的家長擔子挑在自己的肩頭。
“泰亦赤兀惕人是不會輕易放過我們的,春祭僅僅是一個開端而已,我們一家的命運今後將落入一個更爲悲慘的境地,就像河中之水般,只有凍結爲寒冰,才能稍得安穩。全家人要對此有所覺悟。”
鐵木真掃視着弟妹們那一張張惶惑的臉,半是訓誡他們,半是告戒自己。
在這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大氣候下,他悄然度過黯淡的十歲整生日。沒有祝福,更沒有禮物,有的只是母親的哀嘆和敵人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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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這次爲也速該舉行的春祭(1),事後被許多人判定爲公開分裂的信號。表面上,發難者是也速該的另外兩名侍妾——幹兒孛和莎合臺(2),但即使是瞎子也能看出,她們只不過是兩具在前臺表演的牽線木偶而已,真正的幕後操縱者正是日夜渴望着恢復俺巴孩時代權勢的泰亦赤兀惕人。這次春祭上,訶額倫雖然以死者正室遺孀的身份爭到了主位,但在分祭肉的時候,卻明顯得被故意忽略掉了。
面對這種公然的挑戰,訶額倫勇敢得應戰。她毫不猶豫得指出對方的錯誤:
“在也速該的靈位前,你們怎敢如此?不錯,他是故去了,可是他還有兒子,莫非你們認爲他的兒子長不大了嗎?你們故意忽視我,是不是打算就此拋棄我們?”
“沒錯!象你們這樣沒本事的廢物,憑什麼留在部落中喫白飯?訶額倫,你作威作福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強援在後的莎合臺用尖利的嗓音率先叫囂起來,幹兒孛也不甘落後得跟着喊起來:
“是呀,象他們這樣的廢物,有什麼資格在乞牙惕裏混下去?睿智的捏坤太子,穩重的阿勒壇,還有勇敢的答裏臺,我要求你們以長老的身份召開庫勒裏臺(部落大會),做出起營遷移的決定,將他們母子丟下!”
正是這個女人,十年前便試圖乘也速該出徵之際燒死訶額倫母子。雖然包括他的兄長在內的直接行動者們都被一一逮捕、處刑,然而她本人卻用花言巧語騙過了也速該。而訶額倫本人也不願因此而造成更多的殺戮,最終放過了她。誰能想到,當年的大度卻爲今日的變故埋下了禍根。
一切都是事先導演好的。幾個有身份的長老們立刻答應了兩個被嫉妒之炎燒光理智的女人的無理要求,一個裝腔作勢的庫勒裏臺在兩個月後正式召開起來,身爲前族長遺孀與長子的訶額倫和鐵木真卻被完全排除在外。經過一番虛張聲勢的磋商與討論,其實答案本身就已經不言自明。那些毫無人道的言論居然形成決議,並即將被執行。唯一對此提出異意的,只有來自晃豁壇族的察剌合老人。只可惜,在註定傾倒的大廈面前,一根細木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呢?無論他的口才如何便給無礙,也終於未能改變衆人的心意。
這就是今晚爲何會如此騷動的原因所在。
看着族人們忙碌得清點羊只與馬匹,進進出出得收拾帳幕內外的物品,進而拔起固定帳幕的木楔,捲起帳幕,連同雜物一起放上大車。沒人看鐵木真一眼,即使是走過他的身邊,也對其熟視無睹,彷彿他是個徘徊於草原上的幽魂,或是如空氣般的透明人。
面對這種公開的背叛,鐵木真只是靜靜得旁觀,一言不發,彷彿這一切與己無關。十歲的他有着大人的沉着,冷冽如鐵的臉上,沒有一絲感情流露在外。沒有人知道這一夜他在想什麼,即使多年以後,他也從未向任何人提及。於是鐵木真在這夜的思想活動成爲了一個永久的謎團。
後人們經過猜測和臆想,演繹出了鐵木真的行動。他穿行在埋首搬遷的族人之間,詢問他們爲何如此匆忙。得到的答案是:奉泰亦赤兀惕人的命令,搬遷到新的牧場去。
鐵木真大聲質問道:“追逐夏日豐美的水草是牧人的天性和權力。可是這種權力爲何要受泰亦赤兀惕人的指使?”
沒人回答他。
他又繼續追問:“這個決定爲何沒有告知我家?”
依舊沒人回答他。
“做爲也速該的兒子,在新族長沒有選出之前,即使是庫勒裏臺的決定也要和我商量,現在你們連句招呼也不打,是想拋棄我們嗎?我們一家難道真的是多餘的人嗎?”
鐵木真怒不可遏。這種公開的背叛令他心中的憤怒提升至頂點,發出了足以蓋過怯綠連河滔滔水聲的咆哮。
終於,有個老人輕嘆一聲道:“孩子,認命吧。”
黑暗中有人附和着:
“你這小崽子別叫嚷了,吵得人耳朵疼。乖乖回到你媽懷裏喫奶去吧,別在這裏礙手礙腳得耽誤我們上路了。”
嘲笑的聲音,漠視的眼光,不屑一顧得冷遇令鐵木真全身震顫着,他將雙手握成了拳頭,莫大的悲憤所帶來的力量凝聚其上,但卻不知該打向哪裏。
這樣的描寫,雖然很生動,但顯然是出自對鐵木真的性格一無所知的民間藝人的杜撰。他們在這裏將鐵木真按照尋常人遭到不公正待遇後的表現經過添油加醋得藝術化處理放大起來,卻沒有留意到其中所流露出的不知所措和魯莽輕率。
他們忘記了,鐵木真那樣的人是不會做出任何徒勞無益的舉動的。在此,我們僅僅將其做爲一種反襯來加以敘述,從而區分智者與匹夫之間的天淵之別。
同樣被驚動的訶額倫的表現卻成爲流傳於草原上的一段佳話,從而使她成爲了一位蒙古婦女的典範,以訶額倫母親(月倫—額客)的威名被載於史冊,傳於口頭。鐵木真看到母親騎着父親生前出陣時常常乘跨的那匹銀灰色騸馬,手持象徵着乞牙惕氏王權的白旄禿黑(用白色馬尾妝飾的旗幟),馳騁於叛離者的人海中,高聲呼喊着也速該的名字,向族人們發出呼籲:“還記得這杆爲乞牙惕家族帶來無上光榮的禿黑嗎?失去這些,你們還有什麼?從此甘於象泥土一樣被人踩在腳下嗎?”
沒人看她,也沒人回應她。禿黑隨夜風翻卷飄舞,不時發出獵獵之聲,在曦微的晨光中顯得無力而渺茫。失去強力支配的同時,它的生命力亦如流雲逝水般一去不復返了。在衆人的眼中,這一家孤兒寡婦已經毫無意義了。
鐵木真以憐憫的目光遙望着徒勞呼喚着部衆的母親。他知道,這樣的行動不會起任何作用,卻也沒有上前阻擋的必要。這是一種態度,失敗卻未必要屈服,但自己有自己的表達方式,毋需事事效法母親。因此,他既不上前相助,也無意去阻止,只是站在帳幕前用沉靜的目光觀察着人們的一舉一動。
越來越多行色匆匆的牧民們從各個方向趕着駝馬、車輛和牧羣,神情木然得匯聚到自家帳幕前的開闊地上,茫然無序得列成大大小小的集團,或一個家自成一羣,或幾戶結爲一夥,捨棄熟悉的土地,冷漠而顢頇地從手擎禿黑的訶額倫馬前緩緩得走過。
在走過的人叢中,訶額倫看到了蒙力克,看到了捏坤臺石和答裏臺這兩位也速該的親兄弟,也看到了阿勒壇——前忽圖剌汗的兒子,也速該的表兄。她向他們發出了呼籲:
“捏坤臺石啊,答裏臺啊。也速該從未虧待過你們呀!戰場上保護你們,營地中維護你們,你們的羊羣比他的要多啊!”
“阿勒壇,也速該殺了多少塔塔兒人呀!他從未忘記忽圖剌汗的仇,可當他死在塔塔兒人手中的時候,你卻在做着什麼?”
“蒙力克,你忘記了什麼啊?忘記了也速該對你的臨終託附嗎?他的靈魂在天上,藉助我的眼睛在看着你呢!你難道連巴刺合赤的一半也及不上嗎?”
被呼喚的人中,前三人只有讓身體儘量遠離訶額倫,他們的部下則滿面沮喪,倉惶奔走起來。顯然,訶額倫的責問曾經在適才的片刻之間喚起了他們心中某種微弱的動搖,然而看到自家首領們那無動於衷的表情後,便不再有任何表示了。
被訶額倫提及的諸人之中,唯有蒙力克將頭埋得更深,腳步也愈發慌亂起來,甚至有些踉蹌。一瞬間,他似乎要停下,但終於沒有停下。忽然,他的衣襟被人抓住,向後猛扯。接着,那人超過了他,攔擋在他的面前,同時也阻住了另一些人的腳步。
“沒心肝的傢伙們,都給我站住!”
蒙力克還沒來得及看清眼前的人,臉上就着了一巴掌,同時,怒喝聲傳入耳際:“你是聾子嗎?你的心被野狗吞喫了嗎?你的眼睛被蒼鷹啄瞎了嗎?背棄自己不久前許下的諾言,就象一頭沒了主人的羊羔般四處逃竄嗎?你還算晃豁壇族的漢子嗎?”
眼冒金星的蒙力克定了定神,這才發現,打罵自己的正是老父親察剌合埃不罕。老人蒼白的鬚髮不知是因風吹還是憤怒,呈現出飛揚張越之勢。
“父親……”掩着紅腫的面頰,蒙力克結結巴巴得小聲呼叫着。
“別叫我,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子,你這膽小鬼,昧了良心的傢伙。”
“我……也是沒辦法。”
“沒出息的渾蛋,給我站到訶額倫身邊去,守住鐵木真!”
“這……”蒙力克遲疑着,看看父親,又望了一眼訶額倫,最後,又將目光掃過更遠處的鐵木真,口脣微微動了動,惶惑不知所謂得搖晃着身子,腳下卻依舊如着了定身法般不敢稍有移動,生怕因此而招開暗中監視的泰亦赤兀惕人的懷疑。
老人見他如此猶豫,愈發怒不可遏:“我怎麼會有你這樣沒用的兒子?晃豁壇的子民們,還記得也速該給予我們的恩義者,跟我來……”
他的聲音忽然就斷絕了,如同被什麼物件咔住了咽喉,雙眼向上疾速得翻白,嘴張得大大得,卻就是發不出聲音,嗓子眼裏只發出幾聲奇怪的“哦……哦……”,接着身子搖晃了幾下,整個人便向前撲倒了下去。人們這纔看見,在他的背脊上赫然插着一支長矛(3),深入後心,矛柄因身體與地面的撞擊而微微振動,威勢之殘狠,令所有目睹這幕慘變的人的心房也隨之震顫不已!唯一敢於指天劃地而有所爭辯的人物,就這樣戛然終結於公然的謀殺之下。再也無人敢於抗辯什麼,即使是親眼目睹父親死亡的蒙力克也僅僅是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便被同族中人掩住了口,然後連拉帶拽的裹入人與獸組成的漫漫長流之中,如落葉入水,打個旋即消失不見……
前面的人已經消失在遠處小山丘的背後,後面的人則陸續走過訶額倫的馬前。那禿黑,此時儼然已經化做了人們離開營地、尋找出口的標誌。
訶額倫已不再呼籲什麼了,失去老人的巨大悲憤幾乎淹沒了她的心。但是,她的身子依舊如標槍般挺得筆直,臉色蒼白,神情剛毅。在鐵木真的眼中,此時的母親儼然化身爲一尊女神的雕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剛健美麗、英氣逼人!
鐵木真想:母親現在的樣子,就是白鹿那不爲人知的另一面吧?柔和之中的剛強,溫順背後的堅毅。
不久,當東方發白的時候,最後一羣人也消失於小丘的背後,原本熱鬧的營地已變成了一片曠野,只有鐵木真一家的帳幕孤伶伶得被遺落在原地,蒼涼得守衛着也速該的亡魂居所。
訶額倫下馬,緩步走到被丟在原地無人收殮的察剌合埃不罕老人的屍體面前,雙膝跪倒,將老人的頭枕在自己的膝蓋上,端詳着老人那臨終尤自義奮填膺的面容,將頭深深低了下去,發出輕聲的啜泣。鐵木真帶着合撒兒、合赤溫、帖木格以及最小的妹妹帖木倫也一齊走上前,向母親那樣,在她的對面圍成一個半圓,跪下來。
鐵木真哭了,在父親死時沒有流出的淚水,在這一刻不可遏止得泉湧而出,爲這乞牙惕族中唯一的勇士而痛哭流泣。面對部衆離散尤其自堅如鐵石的他,此時卻痛悔萬分,對這位不畏強權的赤誠老人,鐵木真自覺無以爲報。他所虧欠於老人的是一條性命,無價的性命!
訶額倫漸漸止住了哭泣,擔心得看着對面號淘大哭的兒子,輕聲道:
“蒙力克走了,捏坤臺石和答裏臺也走了,就連鎖兒罕失剌都走了。”
她細數着每一個熟人的離去,這些耳熟能詳的名字,在也速該生前,都與她們一家保持着親密的關係,如今,卻已不復存在。正如人們之前說的那樣:“湖水竭,美玉滅,也速該,命已結,復以何言耶……”
“不,我們還在!”
鐵木真倏然抬頭,眼中閃着電光與雷火。他手指自己,隨即又指向遠處那孤零零的帳幕。那裏有他的弟弟和妹妹。
他猛然站起身,向着天邊每天照樣升起的旭日長聲呼喊着:
“長生天,請看吧!我——們——還——在——!我——們——還——在——!”
他的聲音穿越呼嘯的晨風,刺破空廓的蒼穹,在茫茫草原之上迴旋、盪漾,經久不息!——
(1)春祭乃漠北民族之舊俗。《元史.祭祀六》載:“每歲九月內及十二月十六日後,於燒飯院中,用馬一,羊三,馬湩,酒醴,紅織金幣及裏絹各三匹,命蒙古達官一員,偕蒙古巫覡,掘地爲坎以燎肉,仍以酒醴、馬湩雜燒之。巫覡以國語呼累朝御名而祭焉。”可見,這一次的春祀就是所謂的十二月十六日之後。
(2)她們其實是俺巴孩汗的遺孀。
(3)《拉施特書》作“箭入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