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慶宮,太子妃寢殿內室,寧嬤嬤,李嬤嬤,甘草甘藥,何玉柱何公公圍站着,太子和太子妃並坐在一塊大紅毛氈上,太子妃懷裏抱着蘿蔔糕,大紅毛氈上擺着各色的抓周玩意,只等着蘿蔔糕一下地就直接去抓了。
太子看着太子妃,又看看蘿蔔糕,“準備好了沒?”
“可以了。”太子妃點頭,把蘿蔔糕放到氈上,“蘿蔔糕,去吧。”
小蘿蔔糕回頭望瞭望太子和太子妃,黑溜溜的大眼轉着,迷糊了,看向前邊的那些玩意,然後咧着小嘴,指着那本論語,衝着太子妃啊啊地叫兩聲。
太子妃高興地直點頭,剛想伸手告訴蘿蔔糕快把那本書本抓住,就被太子給阻止了,“別壞規矩,抓周禮上是不能讓人提點的。”
書本距離蘿蔔糕並不遠,他爬得又快,一下子就抓在了手裏,然後爬回到太子妃身邊,小手舉着要把那本書遞給太子妃。
太子妃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接過論語,抱起蘿蔔糕就親了一口,“寶貝太聰明瞭。”
看來私底下的教導還是有用的,太子妃很滿意,周圍寧嬤嬤等人也都很高興,好話一籮筐,只有太子在擰眉。
太子妃斜眼看過去,問,“有什麼不對嗎?蘿蔔糕不是抓得很好嗎?”
太子的眉頭還是沒舒展開來,看着蘿蔔糕,前不久太子妃和他說過蘿蔔糕應天啓智的時候,什麼都沒抓又什麼都抓了,只能說小孩沒定性,現在太子妃不想蘿蔔糕出風頭教他抓論語,太子也是贊成的,而且看到蘿蔔糕很聰明也做得很好,他很高興。
可是,“福晉,你不覺得福佑他抓得太好了嗎?”
“會嗎?你要知道自從應天啓智後,我天天教他抓論語,抓得好不算什麼。”太子妃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好,蘿蔔糕聰明是好事。
寧嬤嬤等人也忙向太子作證,私底下大家都是看着小阿哥的,絕對不會有人知道,小阿哥也很聰明,教了兩三次就認準了論語了。
“一下地就直接奔向論語,任誰都知道那是先教好的。”太子道,“還有,到抓周禮的時候,論語一定要放離福佑最遠的地方,不然他一下子就抓到了,還有什麼看頭。”
就要九曲十八彎,到最後關頭抓到那本論語,才能吊着一羣人的心,他也好看看那些人的神色如何。
“好,那再練練。”太子妃摸摸蘿蔔糕頭頂的軟發,對太子的說法也感到很無語,蘿蔔糕太聰明不行,太笨也不行,抓個周都要磨蹭出個理來,真難。
等重新再把抓周的玩意擺好,又要讓蘿蔔糕去抓一次的時候,蘿蔔糕不耐煩了,不肯抓,小手揪着太子妃的衣角不肯動。
太子妃勸了一會,蘿蔔糕還一腳將離他最近的一個吉祥玉環給踹飛了,太子妃也沒法子了,任誰天天對着這些東西都會不樂意,何況是一個孩子,“爺,蘿蔔糕發脾氣了,先不抓了吧。”
“這怎麼由得他,過兩天就要開始抓周了。”太子瞪大眼睛看着蘿蔔糕,準備用阿瑪的威嚴使兒子屈服。
小蘿蔔糕抬頭仰視,眼睛也睜得大大的,仰頭仰得太高,一不小心就往後仰了去,差一點就摔着了,好在被太子妃給接住了。
不過還是把一幹人給嚇到,太子自己心頭也一緊,暗道這小傢伙長大後一定得好好教訓一頓,這不聽話還不讓人省心。
“蘿蔔糕,咱們不抓了,明天再抓。”太子妃哄道,蘿蔔糕嚇住了,小嘴癟着,眼睛一下子就水潤潤,雙手抓着太子妃的衣襟,“別讓他不耐煩了,免得真到了抓周禮上,鬧了脾氣,大家都好看。”
太子只能放棄,“算了算了,不要抓了,到時候順其自然。”
太子妃心裏暗道,早這麼說不就沒事了嗎,一個抓周禮還折騰孩子,想着抱起蘿蔔糕站起身,帶他出外殿看花去。
乾清宮,康熙倚坐在軟榻上,聽了李德全報了毓慶宮傳來的消息,嘴角輕輕扯起,露出一絲笑意,“太子和太子妃都剛爲人父母,自然是操心得緊。”
李德全低頭默不作聲,都是主子的事輪不到奴纔多嘴。
康熙也沒在意李德全的反應,把手中的書卷放下,看着不遠出的窗外,望天空望去,忽然就嘆了一口氣,“太子以前也不會在意這些,弘昇若能抓個好彩頭,才合他心意,如今倒是學會費苦心了。”
李德全聽得頭皮一緊,根本聽不出聖上到底是誇還是斥,果真是聖心難測,頭垂地越發往下了。
康熙回想起當初第一個嫡子阿哥承祜,在承祜未出世之前,他也有和太子一樣的壓力,皇室血脈延續的壓力,承祜出世後,他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給這個孩子,然後好好教導他,把他養大成人。在元後爲承祜準備抓周時,他即使再忙也會去指點一二,不過不是爲了藏拙,而是爲了讓孩子大放光彩。
可是,最終,承祜沒有養成。
對太子,康熙操的心最多,一歲後不放心讓其他人養,不顧太皇太後的反對,親自抱到身邊養大,父子之情最深,但因身份,卻也最是複雜。
“皇帝和儲君,皇權的衝突,最是容易讓父子之情產生裂痕。縱觀歷史上漢武帝,唐太宗的倆個長壽皇帝的太子,命運和胤礽的一樣,沒有好下場。一個人,皇帝當久了,對皇權的掌握就有一種扭曲的執念,即使是父子,也沒有絕對信任可言。老皇帝不肯讓位,太子不想當太久儲君,免得儲君沒當到頭,就先掛了,矛盾一起,勢必反目。”太子妃坐在空間的沙發上,手裏拿着一本資治通鑑,嘴裏唸唸有詞。
“爭的太子沒有好下場,不爭的太子更加沒有好下場,所以只有爭了。”太子妃用手指點了點額角,認定太子必須要爭,其他阿哥漸漸長成,都是能幹之輩,只要有機會,他們一定會上,拉下太子。
太子的轉變,康熙一定看在眼裏,毓慶宮康熙的暗子他不敢動,毓慶宮除了倆人私下獨處時暗子傳不了消息,其他事太子妃完全沒有瞞着康熙的意思,“一定要讓康熙心裏有數,太子穩重了,而不是太子又暴虐驕橫了,起碼不會讓他對太子失望。”
“不觸動皇權,目前緊抱老康大腿,讓太子安分守己,穩坐釣魚臺,就會是最大的勝利。”太子妃握拳,身影一閃,就出現在內室的大牀上。
夜色靜悄悄,內室燭光閃爍搖曳,勾勒出一些黑色倒影。
第二天一大早,太子妃早早就起來了,今日是蘿蔔糕的抓周禮,不能出什麼差錯。太子妃一起牀,洗漱好,用完早膳後,就到前殿。
大福晉身子不適,怕給小阿哥染了病氣,人未到卻送了厚禮過來,而三福晉,直讓人過來說抱恙不便出門,也送了一份拿得出手的禮全了臉面。
四福晉一早就過來,給太子妃幫把手,順帶學學經驗,爲以後自己孩子的抓周禮準備。
沒多久,宗室有頭有面的福晉們,還有一些夫人就都到場了,石夫人因爲今天是小外孫的抓周禮,懷着身子也上場了。
太子妃忙讓人將她們請到後院去,這些都是來觀禮的人,與她們喝了一盅茶後,就又使人把蘿蔔糕抱上來給她們看看。
蘿蔔糕穿着大紅衫,打扮地跟年畫福娃似的,臉蛋上還塗了胭脂,原本就紅潤潤,這下子就更紅了,他精神頭不錯,不哭不鬧,誰逗他都沒翻臉,樂得一乾女人心花怒放,一個個都不吝嗇帶過來的好東西,給蘿蔔糕添頭。
太子妃一一笑着,讓宮女幫着收下,到了索額圖夫人覺羅氏的時候,覺羅氏出手很是大方,有心奉承太子妃。
太子妃聽着她說的吉利話,又看了太子倆個親舅舅的夫人兆佳氏和博爾濟特氏端着祥和的笑臉,也知道覺羅氏爲何會改了態度。
太子一向親近索額圖,自從上次後,索額圖自己也知道太子對他有不滿,雖然連帶着恨太子妃,可是終究不是撕破臉的時候,又見太子妃親近太子的親舅舅的夫人,心裏有些危機感,怕太子妃給太子吹耳邊風,與他日漸生疏,因此就讓覺羅氏這次過來和解,緩和關係。
太子妃也沒說什麼,給足覺羅氏面子,待要準備開始蘿蔔糕的抓周禮時,突然有太監過來稟報說,“太子妃娘娘,太子和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十四阿哥都來了,要看小阿哥的抓周禮。”
這個公公一連串的阿哥,從一到十四,太子妃懵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心裏直罵,這羣愛湊熱鬧的傢伙!
在場的福晉們,夫人們也都一時驚訝,不過大家都很快平靜下來,太子妃已經吩咐了,搬了珠簾,福晉和夫人們到時候在簾子後邊觀禮。
很快,太子他們就到了,其他阿哥都入了坐,唯有九阿哥幾個在逗着蘿蔔糕,全身包得緊緊的十一阿哥站在八阿哥身邊,探着腦袋好奇地看着蘿蔔糕,卻不敢走上前去,怕給小侄子染了病氣。
太子妃也招待過這些阿哥了,有了經驗自然熟練,差不多抓周物品都備好後,太子妃抽了個空,就用手肘捅了一下太子,壓低聲音,“怎麼都來了。”
太子輕哼了一聲,然後又笑着面對衆阿哥,一邊低聲,“鬼知道,在乾清宮門口就攔着孤,都要過來。”
“本來就是內眷觀禮得多,這一來讓我不好辦。”太子妃衝着簾子後邊的福晉夫人們笑着,萬分感謝幫忙招待的四福晉,還有親額娘。
“看着辦吧,沒準一會皇阿瑪也會來。”太子話剛停,就聽到外邊傳唱。
“皇上駕到!”
這一聲震得在場的全部人都站了起來。
康熙一進殿門,太子和太子妃領着衆人都趕忙行禮,“皇阿瑪吉祥。”
“萬歲爺吉祥!”
康熙一抬手,讓衆人起身,視線望向李嬤嬤懷中的蘿蔔糕,笑道,“朕今日過來,看看弘昇的抓周禮。”
這不是廢話嗎?太子妃心裏吐槽,原來這羣阿哥湊熱鬧是遺傳啊,就一個抓周禮,康熙居然親至,這可真是榮寵啊。
抓周禮已經備好了,一應抓周物品都按規矩擺放齊整,全部人眼睛都看着紅毯子邊被李嬤嬤抱着的蘿蔔糕。
康熙突然讓李德全把他貼身玉佩擺到了最遠處論語旁邊,太子妃眼睛掃過在座的阿哥,見他們微有驚訝就很快恢復臉色,而太子自始自終都笑得完美無瑕,還和康熙打趣,“皇阿瑪,若弘昇真抓了玉佩,他可是不會還的。”
康熙也淡淡笑了出聲,“那朕就把玉佩給他。”
“吉時已到,抓周禮開始。”一個穩重的嬤嬤喊道。
李嬤嬤將蘿蔔糕放到紅毯子上,指着不遠處毯子上的東西,蘿蔔糕動了動身子,慢慢地往前爬去,爬到中間,停了下來,抬眼看着周圍的大人。
九阿哥和十阿哥唯恐天下不亂,喊着,“弘昇,抓那個金算盤!”“抓玉印!”
“不,抓寶劍!”十四阿哥也不甘落後。
太子聽到九阿哥說讓抓金算盤的時候,臉色僵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掩去心裏的不滿,想當年九阿哥自己抓的就是金算盤,現在還想拉自己的兒子下水。
看着紅毯子中間的弘昇,他心裏也緊了緊,怕蘿蔔糕真的抓了別的東西,希望兒子老老實實抓那本論語就好,自從皇阿瑪親至後,他也只想蘿蔔糕不丟臉,那枚玉佩太燙手,抓在手裏真怕蘿蔔糕以後燙着了。
要知道當年他抓得就是自家皇阿瑪身上的玉佩!彩頭好是好,但是太過拔尖。
太子眼角餘光瞄了一眼太子妃,見她臉色平靜,嘴角往上翹着,似乎一點都不擔心,心裏也稍安。
蘿蔔糕繞過身邊的那些障礙物,往那本論語爬去,太子看了暗自點頭,真是讓人放心的孩子,孤的嫡子果然聰明受教。
爬到論語邊,他伸手剛要抓論語,就被康熙那塊玉佩給拉住了目光,看了看那玉佩,又看了看那本論語,然後他掉頭就往回爬。
看得大家一陣奇怪,有些夫人都忍不住出聲,“小阿哥這是什麼都不挑嗎,真奇了。”
太子眨了一下眼,確定自己沒看錯,蘿蔔糕往回爬,爬到那把迷你寶石小彎刀,抓到手裏沒放了。
衆人都恍然大悟,原來小阿哥是要抓寶刀,觀禮嬤嬤剛想唱吉祥話,就見蘿蔔糕抓着寶刀爬得飛快,到了那枚玉佩那兒,空出一隻手,把玉佩也拿到了手裏,樂得眉眼彎彎,舉給太子妃看。
太子妃簡直想掩面暈過去,蘿蔔糕這小傢伙平日裏做得好好的,關鍵時刻居然就出了岔子,蘿蔔糕舉着寶刀和玉佩,見太子妃不動,就想爬過去太子妃那邊,還叫了太子妃一聲,“額捏……”
太子很不容易才讓他認清太子妃纔是額娘,這他還是記住了。
兩隻手都拿有東西,爬行不便,小傢伙顫悠悠地站了起來,太子妃看得心頭一急,蘿蔔糕還沒自己走過,摔着可不好,使了眼色讓李嬤嬤上前抱住蘿蔔糕。
觀禮嬤嬤說了什麼好話,太子妃都沒聽在耳裏,有康熙在場,觀禮嬤嬤也不會說什麼不好的話,而且蘿蔔糕抓得玉佩和彎刀,彩頭好得讓人刺眼。
太子妃只聽到康熙高興地說了一聲,“好,賞!”
然後就下場去招待各位福晉夫人了,被衆位女人們奉承吹捧,說什麼小阿哥福氣深厚,大富大貴之類的話,太子妃提起精神客氣回應。
蘿蔔糕的抓周禮太出風頭了,明明教過,但事到臨頭,不定因素太多,第一個不按理出牌的人就是蘿蔔糕本人。
“以後絕對不讓你老是玩亮晶晶寶石和玉器!讓你不聽話!”太子妃輕捏了一下蘿蔔糕的肉耳垂,看他還抓着抓周禮時抓到的玉佩和寶石彎刀在玩,忍不住唬道。
太子一進內室,就聽到太子妃的話,抓周禮後他也冷靜想過蘿蔔糕的事,最近行事低調了許多,免得再惹人注目,蘿蔔糕纔多大,都還不懂事所以錯不在他,“好了,事已至此,別怪福佑了。小孩子不定性,很多阿哥教過後都抓別的東西。”
就宮裏的九阿哥就是典型例子。
“可這回,我真的不想他太出風頭,他還太小了。”太子妃說道,福澤太厚並非好事。此事一出,父子皆有龍緣,且太子已長成,繼承人聰慧有貴氣,太子的形勢必然大漲,康熙的心裏會怎麼想,根本沒人猜得到。
“這個你不用操心,很快最出風頭就不是毓慶宮了。”太子意味深長地說道。
太子妃一怔,抬眼看着太子,“又有什麼事?”
“呵呵,有人要倒黴了。”太子很神祕地笑道,卻並沒有直接告訴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