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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我的陰陽兩界

【書名: 王小波全集 第5章:我的陰陽兩界 作者: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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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再過一百年,人們會這樣描述現在的北京城:那是一大片灰霧籠罩下的樓房,冬天裏,灰霧好像凍結在天上。每天早上,人們騎着鐵條輪子的自行車去上班。將來的北京人,也許對這樣的車子嗤之以鼻,也可能對此不勝仰慕,具體怎樣誰也說不準。將來這樣的車子可能都進了博物館,但也可能還在使用,具體會怎樣誰也說不準。將來的人也許會這樣看我們:他們每天早上在車座上磨屁股,穿過漫天的塵霧,到了一座樓房面前,把那個洋鐵皮做的破爛玩意鎖起來,然後跑上樓去,掃掃地,打一壺開水,泡一壺茶,然後就坐下來看小報,打呵欠,聊大天,打瞌睡,直到天黑。但是我不包括在這些人之內。每天早上我不用騎車上班,因爲我住在班上。我也不用往樓上跑,因爲我住在地下室,上班也在地下室,而且我從來不掃地。我也不打開水,從來是喝涼水。每天早上我從牀上起來,坐到工作臺前,就算上了班。這時候我往往放兩個響屁,標誌着我也開始工作了。我待的地方一天到晚總是隻有一個人,所以放響屁也不怕別人聽見。

我住的地方是醫院的地下室。這裏的大多數房間是堆放雜物的,門上上着鎖,並且都貼一張紙,寫着:骨科,婦產科,內科一,內科二,等等。我搬進來以後,找了一支黑臘筆,在每張紙上都添了“的破爛”,使那些紙上寫的是骨科的破爛,婦產科的破爛,等等。這樣門上的招牌就和裏面的內容一致了。但是沒有人爲此感謝我,反而說,小神經的毛病又犯了。他們對我說,我不該在門上寫破爛二字。破爛二字不能寫上牆。假如我要寫,可以寫儲物室,寫成骨科儲物室,婦產科儲物室。但是我說,你們玩去吧。他們聽了這話,轉身就逃了出去。地下室對他們來說,可不是個好地方。

除了這些堆破爛的房子,就是我住的房子了,門上寫着儀修組王工程師的字樣。我的左邊隔壁是破爛,右面隔壁也是破爛。但是除了破爛,這裏還有一些別的東西。走廊上,每隔不遠就有一個龕,龕裏放着標本缸。缸裏泡了一些七零八碎的死人。其中一個就在我的對門,和我同一性別,但是既沒有腦袋,也沒有四肢。我閒下來就去看他,照我看,他死掉時,大概還沒有我大。他的腰板挺的板直,一副昂首闊步的樣子,只可惜他既沒了首,也邁不開步了。人家在他肚子上開了一扇門,在內臟上拴了好多麻線,每根麻線上拴了一個標籤,寫着大腸小腸之類的字樣。假如這位仁兄活過來,一低頭就能看見,自己的哪一部分叫什麼。除此之外,他還會發現人家把他的**切掉了,但是把**和**都留着,所以那些東西泡在缸裏,就像半頭蒜的樣子。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好看。還有一些龕放着一些玻璃櫃,放的是骨頭架子。那些東西自己不能夠站立,所以櫃底下安着一根木杆子,杆頂上有個鐵夾子,夾在項骨上。把死人弄成這個樣子,可是一種藝術。一般的人,你就是給他最好的死屍,他也做不出好的標本。因爲這個原因,我住的地方就像一個藝術館。我對這個住處很是滿意。

我住的地方就是這樣。我就是門上寫的那位王工程師。小神經也是我。他們叫我小神經,是因爲我有點二百五。過了一百年,也許人們不知道什麼叫二百五。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因爲我只待了二百五十天就從孃胎裏爬了出來,所以行爲怪誕。其實我在孃胎裏待足了三百天,但是因爲我行爲怪誕,大家就說我只待了二百五十天。這種因果倒置是因爲我們有幽默感。其實我行爲怪誕,是因爲我有陽痿病。因爲我有陽痿病,所以和前妻離了婚。我現在四十多歲,還在獨身,而且離羣索居,沉默寡言。

我不得不離羣索居,沉默寡言,因爲無論我到了哪裏,總有人在我背後交頭接耳,說我是個陽痿病人。這就使我很不好意思見人,雖然我已經陽痿了十年,對此已不再感到羞愧,但是我還是不樂意人家這樣說我。我不願他們把我看成了太監一類的東西,雖然實際上我的確和太監差不多。這件事的教訓是不要找本單位的人結婚,除非你能確信自己沒有陽痿病。我前妻原來是本院的護士,現在調走了。但是在調走以前,她已經把我不行這件事傳得滿城風雨。現在除了躲在地下室,我也採取了積極措施,到康復科去看病。康復科的馬大夫和我關係很好,別人看病要錢(公費醫療不報銷康復科),他不管我要錢。

馬大夫治我的陽痿病,開頭是用內科療法,給我開了很多藥,並且讓我多喫巧克力。他說巧克力壯陽。但是巧克力喫多了食慾全無,我還長了口瘡。後來又換了外科療法,住了一段時間院,躺在牀上打牽引。這就是說,在那玩意兒上掛上十公斤鉛錘,往外拉。牽引了兩週,那玩意兒拉到了一尺多長(後來不牽引,慢慢又縮回去了),但是似乎比以前還軟了。他又建議我動手術,移一節肋骨進去。我覺得這樣不好,因爲肋骨移進去,就會永遠硬挺挺,這樣很不雅。他對我的病真是盡心盡力,認爲我的病老不好,是對他醫術的挑戰。最後他建議我做變性手術,當不了男人當個女人好了。但是我堅決不答應,因爲我身高一米八五,體重九十公斤,頭大如鬥,手大腳大,當了女人也不好看。最後他說我不肯合作,就再不給我看病了。但是我們倆關係還是很好,他經常跑到我的工作室來和我聊天。這傢伙有六十歲了,養得又白又胖,因爲不正經,在頭頭腦腦面前很沒人緣,和一些小大夫小護士倒蠻親熱的。就是他有一天跑到我這裏來,說要給我介紹女朋友。我覺得他腦子有問題:頭幾天還要叫我做變性手術,現在又要給我介紹女人,一點邏輯都沒有。我就這樣和他說了。正說時,有個女孩子從外邊闖了進來,說道:馬老師,您出去,我自己和他說!然後她就自己介紹說:我是婦科的,我姓孫。其實我在食堂裏見過她,就是不知道她是婦科的,也不知道她姓孫。

小孫那一天來找我,起頭情形就是這樣的。馬大夫走了以後,她一五一十地對我說:她馬上就需要個男朋友,必須是人高馬大,膀闊腰圓,能帶得出去的那一種,來幫她解眼前的燃眉之急。這是因爲她的前男朋友要結婚,今天晚上就要舉行婚禮,她已經收到了邀請,想和一個大個子男人一塊去。我想了想,說道:要是這樣的話,我能幫上忙。別的事情我就幫不上忙了。這個姓孫的小鼻子小眼,嬌小玲瓏,一副小孩樣,其實已經二十七歲了。到了晚上,我就和她一塊去了。婚宴上全是些青年男女,大概都是她的同學,新娘子也是她的同學。我發現,醫學院大概只招南方人,所以那一屋子男女全是小個子南方人,白面書生,個個戴着眼鏡。我在其中像個巨人。認識我的人都說,我的臉相極兇,還說我喫相難看。我在席上喝了一瓶啤酒,就打了一個大嗝,聲震屋宇。然後我講了一個下流笑話,弄得四座皆驚。其實我沒想去搗亂,只是在地下室裏待了很多年,很少有人請我來參加聚會,心裏很高興。但是已經把新郎嚇壞了,把小孫叫到一邊說了好半天。然後我們就提前退席了。回來的路上小孫說,王工,你把他們都鎮了!你幫了我的大忙,我不會讓你白幫的。我一定也幫你一個忙。

後來小孫對我說,作爲我給她出氣的報答,她要把我的病治好。據她自己說,她讀過Masters和Johnson的書,治我的病十拿九穩。我也看過那些書,所以我想這孩子真是個怪人。她梳了個齊耳短髮,長得白白淨淨,還是蠻漂亮的。不管怎麼說,也能嫁得出去,幹嗎要來給我治陽痿?女孩子只要嫁得出去,就不必理睬不想嫁的男人。我對她說,你沒搞錯吧?那都是夫婦雙修的辦法。她說知道,所以我要和你結婚。先結婚,後治病。

我和小孫要結婚的起因就是這樣。開頭我想,這個孩子還要給我治病,我看她自己就該找人治一下,是不是精神病。後來想到她起初找我那一回的情況,我懷疑她喫了別人的虧。既然她都要嫁我了,問一問也沒什麼。我就問道:你大概不是處女吧?她說當然不是。你要不要看看?我說看什麼?她說我可以對她做個婦科檢查。我對此是一沒有經驗,二沒有興趣,而且也沒有必要。只有混充處女的,沒有混充非處女的。所以我就說:結婚可是你自己要乾的,將來可別埋怨我。她說絕不會。她說這些話時,一點也不臉紅。

再過一百年,人們可以在現在留下的相片裏想象我:我和大家一樣,目光呆滯,臉色灰暗,模樣兒傻得厲害。現在你到美術館去看看十六世紀的肖像畫,就會發現上面的人頭戴假髮,長一張***臉,個個都是傻模樣。過去的人穿燕尾服,瘦腿褲,顯得頭大身子小,所以很難看。但這樣的裝束在當時,一定是了不起的好穿着。以此類推,現在的人不論穿什麼,將來也會傻得厲害。基於這種心理,我根本不打扮,經常不理髮,不刮臉。當然,小孫是女孩子,不能和我一樣。她經常打扮得乾淨漂亮,因爲留着齊耳短髮,下面的頭髮茬每天都要推一推。因爲這些原因,我們倆在一起不夠般配。但是我們倆經常一道去逛大街,表示我們在戀愛。這是計劃的一部分,首先做出了戀愛的姿態,將來請求結婚就不至於顯得突兀。

將來的人談到我們結婚前的到處奔走,一定會感到奇怪。我根本就沒有逛大街的慾望,我常年待在地下室裏,很少走動,所以腿上的肌肉都退化了,白天走了路,晚上就腿疼。天寒地凍,不能去公園。我們總是在商業區裏逛,但也沒有要買的東西,更沒有買東西的錢。過去我一個人在城裏逛,老是低着頭,看看地上有沒有掉的錢,這是我幾十年的積習。現在我也和小孫在北京城裏閒逛,我倒是不低頭,但是對一切都視而不見。倒是小孫時常有所見,走着走着就會忽然捏我一把,說道:看見了沒有,剛纔那個人盯着我看。聽了這話,我就會猛然轉過頭去,大聲說道:哪一個?她把我拉回來說,別這樣,你要把別人嚇死了。走到街上,我有時也會注意到她忽然把小嘴一扁,小臉一揚,臉上似笑非笑的模樣。要不然就是忽然抓住我的胳臂,把全身掛在我身上。這大概是因爲又有人看她了。但是到底是些什麼人在看她,我一個也看不見。

星期天小孫把我帶到王府井一家理髮館門前,讓我往櫥窗裏看。我看了好半天,才認出櫥窗裏有一張相片是她。那是一幅黑白上色的相片,再過一百年,人們就會根據相片上的水彩,斷言拍照時彩色攝影尚未發明。相片上的小孫塗了個紅臉蛋,和她本人一點也不像。那相片就像現在看到的瑪麗蓮·夢露,或者貓王的相片那種五官不清,色彩斑斕的樣子,露出五十年代那種村氣土氣;但是再過一百年,人家看到一個女孩子站在櫥窗裏自己的相片前流連忘返,也會露出會心的微笑。我對她說,快走吧,待會人家會出來說:小姐,是不是想把相片要回去?她就勃然大怒道:你說什麼呀你!

小孫說,她在大街上走時,經常迎上這樣的目光:先是盯上了臉,然後一路向下搜索,在胸部久久地停留。然後久久端詳她細長的腿。她對自己的腿很是驕傲。這種景象我從沒看見過。我想人家也許是在看她那條石磨藍的牛仔褲,那條褲子值我一個月的工資。她對這種說法十分憤怒,說我在蓄意貶低她。其實我沒有這樣的意思。我早就注意到她的頭髮細密茂盛,柔軟光滑,就像一隻長毛貓的毛一樣,每次從外面回去,走到醫院門口時,她都要把手伸給我,讓我拉着它。那隻手非常小,柔若無骨,又涼又滑。我們拉着手從門口進去,她還要去問傳達室的老頭:有我的信沒有?然後和每一個見到的人打招呼。我和小孫談戀愛的情形就是這樣的。

我和小孫每天下了班就到王府井喝咖啡。後來我對咖啡上了癮,每天必須喝五大杯,否則就呵欠連天,而咖啡太貴了,比外國煙還貴。據馬大夫說,我這叫做咖啡因依賴。他又要給我治這種病,但是我拒絕了。我怕他用咖啡摻上大糞給我喝,據說他就是這樣給人戒菸。我只是向他打聽外界對我和小孫戀愛的反應。他告訴我說,情況不容樂觀,人家說,小孫是面子下不來。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她借用我在她前男友結婚那一天去給她撐過場面之後,如果現在就不理我,則顯得太冷酷,太薄情。因此她必須和我假戀愛一段,然後再把我甩掉。這就是說,一個女孩子,應該表現得溫柔多情,儘管她其實不是那麼溫柔多情,也要假裝成這樣。這也就是說,小孫借用我去參加婚宴的事現在已經是盡人皆知了。這件事起初只有三個人知道:一個是我,一個是小孫,還有一個就是馬大夫。我們每個人都有把這件事泄露給別人的嫌疑。馬大夫主動告訴我說:這件事我可沒對任何人說過,也不知別人怎麼就知道了。

假如馬大夫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小孫也不告訴別人(這事對她名聲有損),剩下只有我最可疑。但是我成天待在地下室,從來不和外人接觸。最後的結論就是我們誰也沒告訴別人,這事就自己傳出去了。由此得到一個推論,我們醫院裏現在安裝了一臺可怕的儀器,可以竊聽全院每一個角落。這臺儀器由一個長舌婦操作,她聽到了我們在地下室裏的談話,然後就告訴了醫院裏每一個人。但是這件事非常的不可能,因爲他們安這儀器時,必定要找我。我是全院唯一的電氣工程師。連我都不知道醫院裏有這臺儀器,那就必定是沒有。

根據醫院裏現在的傳聞,小孫是個極好面子的姑娘。她不樂意在前男朋友結婚那一天顯得孤獨無伴,所以借用了我。這是很正確的。根據同上傳聞,她的小算盤又極精,找一個陽痿的男人來撐場面,將來不會有任何損失;有損失的是我,因爲我被女人耍了。但是實際情況不是這樣,實際情況是小孫正在獻身於科學,準備在我身上探索一條治療陽痿的新路。我和她是醫生與病人的關係。當然這一點是祕密的。在開始治療前,她必須嫁給我,然後治療才合法,治好以後,纔好寫報告,拿出去發表。爲此必須叫大家相信我們在戀愛。小孫說,我們倆必須在人前再親密一點。她建議我們中午時到門廳裏去接吻,但是我覺得過於肉麻。於是她建議我們從外面回到醫院裏時,顯得再親熱一點。這就是說,在經過大門時,她要騎在我脖子上。我問了她的體重,體檢時什麼也不穿是四十三公斤,現在着了冬裝,頂多也就是四十八公斤,這不算重;更何況她說,把你治好了以後,騎我的時候還多着哪;所以我實在沒有理由不答應她。

在小孫騎我脖子之前,發生過很多事。首先是小孫說,她要扮演我未婚妻的角色,就要處處管着我。自從我成了小神經以後,已經習慣了別人對我耳提面命。在這些人裏,女人尤多,多一個小孫也沒什麼。比方說,我去領工資,會計一定要再三關照我說:你數數,這是一百三十元。其實沒有什麼好數的,總共是一張一百元的大票,三張十元小票,完全可以一目瞭然;更何況數也數不多。因此我拿了錢總是看都不看就往兜裏一揣。但是那個二十三歲的小會計一定從櫃檯後面趕出來,把我兜裏的錢掏出來,當着我的面數一遍,然後再塞到我口袋裏去。我到食堂裏去買飯票,管理員大媽也會把飯票對我一五一十地交待:這種紅的是菜票,那種綠的是飯票,千萬別搞混了。其實我只是陽痿而已,並不色盲,更不是低智人。但是因爲我陽痿,就不能阻止別人像關心低智人一樣關心我。

人家總要把男人的大腦袋和小腦袋聯繫起來看,小腦袋不行的大腦袋一定不行——這成了一種成見了。我也無心去糾正這種成見,因爲既然是成見,就無法糾正。我只管我行我素,待在地下室裏不出來。這樣省了好多的事:因爲大家都覺得我是個傻子,所以什麼開會、學習等等都不叫我去了;這樣省了我和大家一起磨屁股。後世的人,對我們要開那麼多的會一定驚詫不已,因爲到了那時候,只有總經理、部長、總統才需開那麼多的會。所以那時的人一定會以爲我們都是些很重要的人物。其實我們不過是些電工、技師等等,開會討論過馬路要走人行橫道而已。而且要開這樣的會,必須有一條堅硬的**,軟的不行。過去我除了領工資和買飯票,從來不到樓上去,現在發現連領工資都不必去,因爲工資是小孫領去了。飯票也不必去買,因爲飯票是小孫代我買了。別人還說,現在好了,王二的事都可以交待給小孫,省了多少麻煩。說完了總要哈哈大笑一通。

小孫和我談戀愛,結果是我們倆都變成了一種氣體,叫做什麼一氧化二氮,或者說,叫做笑氣,人家一見到我們在一起就要笑。但是我們既然是氣體,當然就沒有自覺性。我和小孫一道出門去,走過樓道時,小孫一定要叫我站住,給我掖好圍脖。其實我根本就不需要圍脖,因爲我長得相當肥胖,一點也不怕冷。但是小孫一定要這樣做,她說這是在大庭廣衆下和我親熱的唯一機會。掖圍脖的時候,過路的護士就會站下來,說道:“小兩口出門去呀?”等等。小孫伶牙俐齒地答道:到王府井買點東西,等等。說完了我們一同向前走去。走不了幾步,一陣大笑就會在腦後炸開。這時我們轉過身去,就會看到那些護士聚成一堆,個個臉色漲紅。很顯然,她們是在嘲笑我們。我就想轉回去,把她們教訓一頓。但是小孫把我拉住,叫我沉住氣。她說這種情況會改變的。然後她就挽住我的手臂,把全身都掛在我身上。因爲我壯得像個狗熊,而她長得嬌小玲瓏,所以這麼掛着還算好看。假如雙方的身坯換過來,那就像螞蟻舉着一片餅乾渣,一點也不好看了。但是儘管她使了很大的力氣往我身上貼,別人也不相信她真的要和我談戀愛,更不要說真心嫁給我了。

再過一百年,人們會這樣形容我們的醫院:這是一座四四方方的院子,四周圍着柵欄。院子裏全是一些古舊的灰磚房,有一些是兩層的,有一些是三層的。他們想象起這些房子,就像現在我們想象地下的墓葬一樣。那時候的房子大概都是一百層的大廈,底下五十層放汽車,上面五十層住人。在這些墓葬裏,有一些人穿着白大褂來來去去,還有人穿着淡藍色的睡衣睡褲來來去去。在這些灰磚樓之間,有幾片草坪,幾棵半死的樹作爲裝點。但是我既不穿白大褂,也不穿藍睡衣,穿一件粗藍布茄克衫,在這座古墓裏顯得很扎眼。但是我根本就很少到上面去,所以也就很少叫人看見。

小孫那天騎着我脖子走進醫院時,是星期天下午五點多鐘,門診下了班,天氣又很冷,所以到處都看不見很多人。我馱着她,兩個人連在一起有兩米五十左右,只能小心翼翼從拱門正中通過。兩米五十的龐然大物從醫院的正門走進去,可算是驚世駭俗之舉。這個舉動總算是引起了注意,第二天婦科主任就去找小孫談話,叫她注意影響。但是這個舉動也是非常費力的。假如你到過草原,見過人家騎駱駝,就會理解了。騎馬騎驢都可以飛身而上,但是騎駱駝時這樣幹就絕對不可以,因爲駱駝太高了。你必須使駱駝倒下來,然後才能騎上去。但是駱駝一般是很不樂意倒下來的,趕駱駝的人要拿個裝鐵尖的小棍子,圍着駱駝轉上半天,敲敲前腿,敲敲後腿,磨上一兩個小時的嘴皮子,駱駝才肯倒下去。那天下午,我就是那隻駱駝,小孫就是趕駱駝的人,但是她手裏沒有趕駱駝的棍。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說:你快蹲下來呀!

我在蹲下之前,先把醫院門前的街道打量了很多遍。那條街不算寬,掃得乾乾淨淨。星期天下午,沒有很多行人。然後我又把小孫的臉打量了很多遍:那是一張白白淨淨的娃娃臉,留着劉海,嘴巴很大。那時我想的是:記住了,就是這娘們要在大庭廣衆下騎我的脖子,叫我名聲掃地。最後我就打量她的下半身:就是這東西要騎上我的脖子。洗得乾乾淨淨的牛仔褲,又白又亮的護士鞋。最後我毅然決然地蹲了下來。她一把就揭下了我頭上的帽子(那是一頂剪絨皮底的帽子,和二號的鋼種鍋一樣大),然後哈哈笑了起來,說道:王二,你小時候頭上幾個旋?我知道自己是三個旋,因爲一旋擰,二旋愣,三旋打架不要命。但是她說:你現在只剩一個旋了。她媽的,我怎麼會不知道自己幾個旋?我爸爸不到四十就禿了頭,根據遺傳,我現在本該一個旋都沒有。

後來我就看見兩條細細的小腿搭上了我的肩膀。在我站起身之前,那雙小手還在我臉上摸了老半天。這倒不是在調情,而是在找可以抓的地方。最後她抱住了我的下巴,說一聲起。我就站了起來,脖子後面熱烘烘,想起了一句歇後語:大姑娘騎瘦驢,嚴絲合縫。雖然我不是瘦驢,但是體會到了嚴絲合縫的感覺。這感覺非常的不好。尤其是她在我脖子上上下磨擦了幾下後說:王二,這感覺非常古怪!好像是我把你生了出來!這時我往左一看,看到一條裹在洗白了的粗布裏的大腿,往右一看,也是一條這樣的大腿。這是我一生未曾見過的景象。這兩條腿一齊夾緊,夾得我眼冒金星,我的感覺就更壞了。這時我想起了小時候看過的《天方夜譚》其中水手辛巴達的故事,那位辛巴達也被海老人騎過;但是海老人是個男人,所以辛巴達也沒有被人如此嚴絲合縫地騎過。有史以來,有這種經歷的,我是第一人。我就這樣走進大門去,影影綽綽地發現有好多人在樓上的窗口看熱鬧。

小孫初次騎我脖子的事就是這樣的。有關這件事,還可以補充如下:開頭我是不樂意讓她騎的,但是她把我說服了。她說,就她個人而言,對我的脖子是很尊重的——我比她早畢業好幾年,所以這是老學長的脖子;我比她大了十五六歲,所以這又是一位大叔的脖子。無論從哪方面說,騎這個脖子都是大不敬。但是爲了事業,非騎不可。雖然這些說法相當牽強附會,但是我也無法批駁。而正式騎上去了之後,她就毫無崇敬之心。走過大門時,她把身體挺直,去夠門頂上的燈泡。走過樓門時,她又蜷成一團,把我的腦袋整個包住。從大門口,到地下室門口,她總共在我頭上盤踞了十分鐘,在這十分鐘裏,她還給我講了一個故事。其實這個故事我早就知道,典出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假如你在那書裏查不到這件事,你不要和我計較,我是小神經)。這故事說,某閣老家蓋房子。按照中國的傳統,蓋房子時對樑柱之類都很崇敬,柱上要貼“擎天金柱”,樑上要貼“架海銀梁”等等的紅紙,安柱架樑時還要放鞭炮。當然了,這是生殖器崇拜的遺風,除了樑柱,祖宗還崇拜大炮、高塔以及一切又粗又長的東西。該閣老家放過了鞭炮,正要吊梁,發現一個丫環正騎在樑上。按照中國的傳統,有一個東西是最骯髒、最不潔的;那東西卻緊緊貼在了聖潔的架海銀樑上。大家看了無比憤怒,有喊打的,有破口大罵的。但是那丫環卻拍拍那東西答道:你們瞎嚷嚷什麼?帝王將相,皆出於此也!

這個故事我講起來是這樣的,小孫講起來就不是這樣。首先,她把出處記錯了,說是《聊齋》;其次,她也不記得騎的是什麼,只記得是騎個很神聖的東西。結尾倒是記住了:帝王將相,皆出於此也。講完了以後,她還問我有何感想。我只談了一點感受:你給我下去!從大門騎到這裏,還沒騎夠哇!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感想,就是她的褲子很乾淨,是用有香味的洗衣粉洗的,另帶一點漂白粉的味道,這些氣味很好聞,但是我沒有說出來,我只是說這故事她完全講錯了。但是我絲毫也沒有貶低她的意思,因爲很少有女孩子會去看紀曉嵐的書,所以就是看得不仔細也屬難能可貴。誰知她根本就沒看過紀曉嵐的書,這個故事是她從老師那裏聽來的。原來她們在大學四年級分到了婦科實習,眼看後半輩子就要專門看這個東西,所以大家情緒沮喪。帶實習的老師就講了這個故事來鼓舞士氣。這故事的寓意就是要讓她們記住,眼前這個東西其實是很偉大的:帝王將相,皆從此出也!

小孫給我講這個故事,也是想鼓舞我的士氣。她還說,她有一個完整的計劃,給我治陽痿只是其中的一環。這個計劃包括將來寫一篇醫學論文,一本書(紀實文學類的),《我治好了陽痿的丈夫》,以及心理學、社會學方面的研究報告。幹完了這件事,她就可以一舉成名。要做這樣的研究,和我結婚是必不可少的,否則就會受到社會方面的指責。考慮到這個研究驚世駭俗的性質,現在必須好好演出戀愛一幕,免得叫人看出漏洞來。這孩子是四川人,四川人就是有一點瘋,而且她看偵探小說看多了,處處透着詭異的模樣。她還怕我不樂意,答應將來把全部稿費都給我。爲了這一切都能順利實現,我也要付出些努力,其中就包括讓她騎我的脖子,並且不要忘了,抵住我後腦的那個東西,帝王將相,皆從此出也。

小孫騎過了我的脖子以後,我覺得丟盡了面子,更不肯上樓去了。這更合了她的意思,每頓飯都是她給我打來,可以向食堂裏的人表示,我們的關係又進了一步。這就使她需要一架小計算器,以便每天晚上和我清賬:早餐的油餅是多少錢,中午的肉片又是多少錢。這些都要從我的飯票賬上支出。後來我從會計科送來修理的儀器裏找到了一臺,是精工牌的,上面帶有一架打紙條的打印機,不但能算賬,還可以打印收據,花了五分鐘修好了給她用。在找到那臺計算器之前,一切都要從她的小腦袋瓜子裏算出來。這時她躺在我房裏的空牀上,搜索枯腸,挖空心思,再加上搔首弄姿,看上去真叫人於心不忍。我自己也是醫學院畢業的,所以真不能相信醫學院能把人教得不識數。我們倆不但都是醫學院畢業,而且是同一所醫學院畢業,唯一的區別就是我學醫療儀器,她學臨牀醫學,但是這一點區別就使她時時問我十二減九等於幾。但是她算賬的模樣還是蠻好看的,從她拖在地下的兩條腿來看,你該相信她是仰臥在牀上,但是從她的上半身來看,你又該相信她是俯臥在牀上。假如是我在做這個姿勢,下半生就要臥牀不起了。那時候正是下午五點鐘左右,一抹殘陽從窗口照進來,正照在那塊空牀板上。她穿着一件牛仔上衣,脖子後面鑲了一塊三角形的皮革,一頭柔軟的短髮都被她搔亂了。算到心力交瘁時,她就專心地去聞那隻圓珠筆。這些表現一點也不像個人,倒像一隻貓咪。這叫我覺得讓她來給我治陽痿,實在不好意思。假如是個胖大女人,再長一點鬍子,那就好意思了。

這個小傢伙每天還要給我講一課,對着“帝王將相”的圖譜,給我上女性的生理解剖學。有件事已經講了不下十次了,就是一到了我能在帝王將相裏站住了腳,我們倆必須立即離婚。就其本心來說,她一點也不想嫁給我,到時候一定要離婚,絕對不準賴的。我當然同意了,但是有另一個問題要提出來的,就是假如治療沒有效果,我老也進不到帝王將相裏面去,那該如何是好。她說那是絕對不會有的事。人家Masters和Johnson做了那麼多例實驗,應該是很有把握。實在治不了,也只好離婚算了。反正雙方都沒有損失。爲了避免將來離婚時鬧糾紛,現在就該把賬算清。凡是共同開支,一律用二去除,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然後再四捨五入。

就我的本心來說,也一點不想娶她當老婆。我一點也不想娶任何人當老婆,但是很想把陽痿病看好,省得大家拿我當個怪物。所以我們倆在這方面一拍即合。爲此就需要在某個時間,某個地點,取得ing交的許可。我們倆正爲此做出努力。下個禮拜天,我們又出去轉了一天,晚上她又是騎着我的脖子回來的,這一回引來了更多的人來看。

這一回我覺得她的褲子涼颼颼的,氣息芬芳,不是洗衣粉的氣味,也不是香水的氣味,很可能來自帝王將相。那個東西,我雖然結過婚,卻沒有見過,現在每天看圖譜,漸漸感到十分親切。經過了一段時間訓練,她認爲可以了,我們就打報告請求結婚。誰知道居然出了意外,人家不批準。

後來我覺得這整個事情像一個謎。不知道爲什麼,小孫想和我結婚,也不知爲什麼,我會同意和她結婚。從表面上看,她是想給我治陽痿,做一項醫學試驗,其實這樣的理由根本就不可信。從表面上看,我是想讓她給我治好這種病,以便從此做個正常的男人,但是這個理由也一點不可信。其實我並不渴望從此做個正常的男人,小孫也不渴望做成這個醫學試驗。這件事從始至終都可疑得很。唯一可能的解釋就是我覺得她是自己人,她也覺得我是自己人。用她自己的話來說,我們倆有緣分。

第二章

二十年前,有一個冬天的早上,我騎車去找一個人。當時北京的上空飄着一層混了煤煙的髒霧,好像一口粘痰;我的自行車咔咔作響,好像一隻鐵皮玩具鴨子;我穿了一件油膩膩的棉襖,頭上戴了一頂舊氈帽。當時的情形就是這樣的。

北京城的中心是紫禁城,繞着紫禁城有一些街道名和紫禁城有些關係,比方說,太僕寺街,光祿寺街,內務府街等等。有條衚衕叫餑餑房,大概那裏過去是專給皇宮大內蒸餑餑的;有條衚衕叫nai子府,過去大概住了一些爲大內服務的奶媽。那些衚衕裏的房子都不怎麼樣。七三年到七四年,我經常到那一帶去,對那一帶的情形知之甚詳。當時那一帶的衚衕裏都鋪了柏油,但是衚衕還是那麼窄。有些破房子拆掉了,但是沒有好好翻蓋。新蓋的房子都是用燒得很次的紅磚砌的,背面甚至是空心的煤渣磚。沒有翻蓋的房子都是又矮又破的四合院,和過去完全一樣。和過去不一樣的還有每條衚衕裏都多了一間灰渣磚砌的小房子,那就是公共廁所。過去這種房子也有,但是不那麼多,這是因爲院裏的茅房都被填死了,大家都得上公共廁所。自從有了這種小房子,每一條街都臭得厲害。冬天裏我騎一輛自行車,從那些衚衕裏經過,路兩邊都結了薄冰。我看到那些房子上都噴上了青灰,好像死了爹又死了孃的模樣。過去北京城裏,只有煤鋪牆上才噴青灰。但是尼克松來北京時,到處都噴了青灰,像煤鋪一樣。大概覺得這樣比較美。我小的時候就沒看出煤鋪怎麼美。我是清晨路過那些衚衕的。北京城裏當時有一層薄霧,所以沒有風。天氣很冷,但是並沒有冷到凍鼻子的程度。那時候除了上早班的人,都還沒起來。在衚衕口碰見一位少婦,正在倒尿盆。她的頭髮還能看出一點理髮館的模樣,身上裹了一件緞子的(或者是線綈的,這兩種東西我分不清楚)的絲綿小棉襖,下面穿一件粉紅的棉毛褲,腳下踩着兩個毛窩(就是那種氈面鬆緊口的棉鞋),睡眼惺忪,手提一個搪瓷痰桶迎面走來。棉襖和痰桶都是嶄新的,這些跡象表明,她結婚還不到一個禮拜。當時我正盯着她領口看,因爲她的脖子和胸口像雪一樣白。我記得她是很漂亮的,但是現在想不起她的模樣。就我當時的年齡來說,記性本不該這麼壞。這是因爲她走到了下水道口上,就把痰桶一倒。不僅是嘩啦一聲,裏面還滾出兩截屎來。所以我就沒記住她的模樣,只記住了屎的模樣,那屎橛子無比之粗,無比之壯。那東西就凍在了鐵箅子上,大概要凍一冬天。在那上面還要凍上剩麪條、剩米飯,好像一塊奇形怪狀的薩其馬。這件事情好像馬路上凍結的一口粘痰,凍進了我的腦子裏,大概要到我死後,纔會釋放吧。

時隔二十年,我又想起了那天早上的事。那天我到nai子府去,是要找李先生。不知道現在李先生上哪裏去了。現在他大概不會是過去那個模樣。但是假如你在七三年看到他,就會說他是個狗頭貓臉的玩意兒。狗頭是指他的臉形,像個哈叭狗的模樣,貓臉是指他的眼睛有點黃,瞳孔也有點窄長,他的頭當時就歇了一半頂,現在大概全歇光了。此人身材不高,但是身上還算有肉。有一點雞胸,又有一點駝背。我不但認識他的臉,還認識他的屁股,這是因爲我那一天早上把他叫起來後,他只好當着我的面穿褲子。他的內褲太破了,就背朝着我。但是後面更破,和沒有是一樣的。那時我坐下來,一面欣賞他的屁股,一面找到了他的菸葉子,給自己卷一支菸。當時我看見他的屁股,就像個風乾的蘋果,皺皺巴巴的,還有無數小的黑痣、息肉等等,我想任何狗急跳牆的同性戀者見了都不會動情。李先生揹着臉說:給我也卷一根。這個笨蛋,窮到了抽菸葉的地步,卻不會捲菸。於是他只好用菸斗來抽,那味道就像狗屁一樣。抽到嘴裏像狗屁,別人聞着也像狗屁。

有關菸葉子也有很多學問,現在眼看要失傳。這種東西二兩一包,外觀像簡裝洗衣粉。有一種是白紙上印紅字,那是曬菸,抽起來還可以,假如是特級,就是關東煙,比香菸還好。還有一種是綠字,那是烤煙,抽起來就像狗屁。但是狗屁也分級,二級以下菸葉裏有草棍、席箔、秫秸稈,不是純狗屁。李先生的菸葉子是五級的,抽到一半,菸頭裏掉出一個黑球來,經仔細辨認,是個燒糊了的死蒼蠅。爲此我還噁心了好半天。

我還能想起不少有關李先生的事情。李先生出門時騎一輛自行車,那輛車可不是一般的自行車,而是一輛匈牙利的倒輪閘。這種車非常少見,甚至比日本鬼子留下的老富士還少見,因爲它是五二年匈牙利在北京開博覽會時送來的樣品。自從到了李先生手裏,他就再沒有修理過,任憑車上的零件一樣樣脫落下來。據說有一次車座不見了,李先生就在座管上騎了一段時間,其狀就如在受樁刑:疼得齜牙咧嘴、手舞足蹈。後來他痔瘡大發,纔不得不買了一箇舊車座。李先生上車的樣子也是十分奇特,他總是推着車向前奔跑,在奔跑中彎下腰,把腳蹬子轉到一個特定的角度,然後踏着腳蹬騎上自行車。那種奔跑中矮身轉腳蹬的身法,酷似狗撒尿。

李先生和我一樣,專幹些不能幹的事。我乾的事是想寫小說,經常往刊物投稿,但是總是被退回來,並且不是退給我本人,而是退到黨委辦公室,附有一封公函,建議對投稿人加強思想教育。但是很少有人真來教育我,因爲我是小神經。李先生乾的事倒不是寫有維多利亞時期風格的小說,而是要研究西夏文。這件事並沒有思想意識方面的問題,但他本職工作是個俄文翻譯,一研究起西夏文就看不進俄文了。而且他在研究西夏文時,你就是在他眼前放鞭炮他也聽不見,這個樣子完全不能上班。因此他早早退了職,靠偶爾翻些稿子爲生。誰知後來碰見了“文化革命”,取消了稿費,差一點就把他餓死了。李先生因此氣急敗壞,說過好多大逆不道的話。我聽見了這樣的話,就這樣安慰他:其實這件事也是蠻公平的——爲什麼只許老天不下雨,餓死非洲的遊牧民,就不許中國搞“文化革命”,餓死你這搞翻譯的遊牧民?何況從現在的情形來看,你到底餓得死餓不死還不一定。但是他還是要繼續說些反動話:要是天不下雨,餓死我認了。現在的事是,我又沒招了誰惹了誰,有人非要逼我跳火坑。李先生的情形就是這樣,我到今天還記得。人活在世界上就像一海綿,生活在海底。海底還飄蕩着各種各樣的事件,遇上了就被吸附到海綿裏,因此我會記得各種事情。

那一年我正在山西插隊。現在我長得人高馬大,相貌兇惡,過去就不是這樣。小時候我長得文靜瘦弱,還愛和女同學跳猴皮筋。所以我到山西插隊時,我媽就睡不着覺。她以爲我連窩頭都不會蒸,一定要餓死,假如沒餓死,也會被人欺負死。但是隻過了一年,我就長了一嘴絡腮鬍子,活像一個老土匪,而且滿嘴都是***。這說明環境可以改變一個人,只要一年就能變得連他的親媽都認不出來。在鄉下時我很少喫窩頭,倒常常喫雞。老鄉們說,母雞見了我就兩腿發軟,暈倒在地,連被提走了都不叫一聲。這當然是過甚其辭。當時我雖然極具男性魅力,卻未必能迷倒雌性鳥類。

那一年冬天我原準備在鄉下過冬,但是當地正好颳着很厲害的白毛風,燒炕的柴又不夠。我們五六個人擠在一個被窩裏,身上蓋上了所有的大衣。第二天早上起來,發現所有的大衣都從被頂上滾下來,掉到了尿尿的臉盆裏,凍成了鐵板一塊。我們中間沒有一個人有勇氣不穿大衣就到外面去生火,就在屋裏點火把那盆尿煮開,把大衣拿下來。那氣味實在是可怕,把我的兩隻眼都燻壞了。出了這件事以後,大家都不好意思了,誰見了誰都是羞答答,因爲六個堂堂的男子漢煮了一鍋尿,實在是丟人。這說明我們雖然長得像土匪,臉還是很嫩。約定了誰敢把此事傳出去就宰了誰後,我們就各奔東西。我跑回北京來,住在原來住過的地方。那地方原來是一所大學,裏面有很多人。當時叫做“留守處”,裏面只住了很少幾個人。很大的院子裏到處是荒草,人們都下幹校了。李先生原來也住在這個地方,後來才搬走了。這地方原來每個人都認識李先生。

現在應該說說那天我去找李先生的原委。我從山西跑回來,住在留守處,那院裏當時只有大崔一家住。這位大崔原來也是我們的鄰居。除此之外,他還是我爸爸的同事,李先生的老同學,長得人高馬大,笑口常開,一團和氣。大家去下幹校,家裏還有些東西,是得找個大家都放心的人看着。大崔實在是最合適的人選。他老婆也是我們院的人,所以一起留下來。剛回來我去找他借房子,管他叫崔叔叔,管他老婆叫阿姨。借到了以後就改了口,管他叫大崔,管他老婆叫大嫂。當然這房子不能白住,我也得幫人家乾點事,跑跑腿。所以大崔要找李先生,用不着自己去,告訴我一聲就得。當時我非常年輕,也沒有陽痿病。

我從小就認識李先生。李先生從我小時候就在搞西夏文,而且我們兩家過去是鄰居,也記不清我第一次見到西夏文時是幾歲。所以我後來見到西夏文,也不覺得有什麼古怪。那種東西看上去很像漢字,筆畫多得叫人頭暈,很像是瘋子寫的,據說除了李先生,世界上沒人能夠讀懂。因爲只有李先生能讀懂西夏文,所以他有大學問。但是他依然窮困潦倒,這是因爲只有他能讀懂西夏文,所以他的學問就得不到承認。假如別人能先讀懂了西夏文,或許他的學問就有人承認,但是那又不是他的學問了。除此之外,還因爲當時在“文化革命”中,北京城八百年的城牆被人拆掉了都沒人說個不字,還有誰關心西夏文。除了西夏文,我還記得隔壁李先生那間房子老是煙霧瀰漫,李先生的臉色老是那麼黃,好像得了黃疸病;李先生對我很兇。後來我才知道,過去李先生最煩有人不打招呼就到他那裏串門。但是後來我專到他那裏去串門,因爲他反正沒膽子把我喫了。所謂串門,就是沒有事,跑到別人家裏去坐着。但是那一天我去找李先生可不是沒事,而是要告訴他,有人請他翻譯些文件。沒有稿酬,只有千字三毛錢的煙茶錢。李先生聽了很高興,馬上就跑去了。在大天白日下騎着他那輛古怪車子,身穿着一件再生毛料的古怪衣服(那種料子和麻袋片是一樣的),闖到那個原來是大學、當時叫留守處,而且人人認識他的地方去,並不是李先生的一貫作風。這是因爲那個院子裏現在沒有幾個人。人多時,李先生總是天黑後纔去的。這說明李先生雖然窮困潦倒,依然很面嫩。

我和李先生熟,除了過去在一個院裏住過幾年鄰居,還因爲不住鄰居後,他還是老找我給他修收音機。李先生有一臺裏加牌的收音機,那收音機有小櫃那麼大,非常氣派。這說明李先生並不是一貫窮困潦倒,還有過能買起收音機的時候。這傢伙晚上睡不着覺,想聽聽俄語臺,但是聽不清,就鼓搗他的收音機,胡亂修改線路。直到那收音機慘叫幾聲再也不響了,他才安心睡覺。李先生會那一點三腳貓的無線電,正好能把響的收音機修到不響。我去給他修收音機時,先要把他自己加上的放大全拆掉。同時還告誡他說,別隻想着加放大,這不解決問題。還要想到有干擾:國家留着你的收音機,可不是讓你聽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李先生說,是,是,我不聽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我只聽外語。但是國家不相信李先生只聽外語,還以爲他要聽烏七八糟的東西,所以還是要給他干擾掉。李先生又不相信收音機聽不清是因爲有干擾,老以爲是靈敏度不夠,就老往裏面加放大。他的手還沒有我的腳靈巧,一加就把收音機加死了。然後他就找我來修。這件事循環往復,週而復始。直到鄰居揭發李先生偷聽敵臺,居委會把他的收音機拿走了方纔告結束。我去找他那回,他剛剛失去了收音機。李先生見了我就說這件事,同時愁眉苦臉。我就安慰他說:這也好,省得再找我修。我這樣安慰過以後,他好像更傷心了。這件事證明了一個道理:薩特先生說得很對,他人是你的地獄。我是李先生的地獄。李先生也是我的地獄:被他捅過的收音機就像個馬蜂窩,焊過的線頭就像些包錫紙的巧克力球。修完了他那個鬼東西,感覺就像喫了憶苦飯,不但腸胃難受,而且拉不出屎。

李先生走了以後,我在他那間小房子裏還待了好久,把他那一罐狗屁煙倒到了桌面上,把裏面的死蒼蠅、掃帚苗都挑了出來,然後又裝了回去。我看了半天李先生的西夏文抄本,挨個數那些字的筆畫。後來我從上面撕了一條紙,捲了一根菸,就替他鎖上門,回家來了。時隔二十年,我還清清楚楚地記得,我幹了哪些事。但是我再也想不起來自己爲什麼要幹那些事。大概這就叫手賤。

nai子府六號院裏有一棵大槐樹,盛夏時節,樹上會掉下來數不清的槐蠶,弄得地上好像長滿了會爬的草。那些草還會往家裏爬。我對那兒的印象很好,因爲那裏一向鄰近大內,街道上都立着禁止鳴笛的牌子,傍晚時分院裏靜極了。傍晚時分往往是陰天,雲彩的顏色有點黃。黑暗凝集在古舊的窗欞上,附着在暗色的樹皮上。在院裏看天空,就像在水塘的水底,隔着厚厚的透明的水看水面。那院裏還有一個個子高高的姑娘,傍晚時分穿一件牀單布的大褲衩,赤着腳走來走去。我的視線久久地附着在她身上。朦朧中她是白濛濛的一團。久而久之,我的目光就和她的肌膚混爲一體了。那是一種冷颼颼的感覺,好像早上的水氣一樣。這種感覺真好,可惜過去了。

我們醫院旁邊有個農貿市場,我常到那兒去買水果。後來那兒的人都認識我了。有人想和我拉近乎,就說,老師傅,你有五十了吧。我聽了大怒,強忍着沒發作。另一個說,老師傅,你的孩子都上小學了吧?氣得我幾乎動手打他。照他們看來,人要是活到了五十,又有了上小學的孩子,就算有成就。像我這樣沒到五十,還沒結婚就陽痿的就是nothing了。雖然他們是想要拍我馬屁,我也不高興。從那天以後,我再也不去那兒買桃了。從這件事你就可以想象當年別人對李先生的態度,和李先生對別人的態度。當年李先生雖然沒有陽痿,但也沒老婆。除此之外,他還沒工作。大家當然以爲他是矮人一等的傢伙。平心而論,nai子府六號的街坊對李先生挺好的,又給他介紹工作,又給他介紹老婆。雖然那些工作不過是臨時在副食店賣賣鹹魚,那些老婆都是殘疾人,但是別人怎能知道李先生讀通了西夏文,並且自視甚高呢。大家都覺得給他找個瘸子就是幫了他的大忙了。就是揭發他偷聽敵臺,也是怕他給街坊上招事,並無惡意。但是李先生對nai子府六號和街坊都深惡痛絕,老想搬出去。大崔找他翻譯東西,他就藉機搬到我們院,住進了我屋裏。這件事當然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要翻的是一些內部文件,帶來帶去的不好,等等),那間房子又是大崔借給我的;他能借給我,當然也能借給別人,但我仍然很不高興。這件事證明我一無所有,連睡覺的地方都是借來的。

我現在依然一無所有,連睡覺的地方也不是我自己的。除此之外,又多了一個陽痿。現在馬大夫要用心理療法來給我治陽痿。所謂心理療法,就是他反反覆覆對我說:兄弟,你想開點吧。人活在世界上,就是這一點享受哇。這話不錯,但是不是我想不開,是它想不開。不知它聽見了沒有。

現在該講講我們院的情況。我們院是一片房子,除了一些老房子,都是不加掩飾的四方體,甭提有多難看。將來的人看到了這些房子,一定以爲我們長着方鼻子,方眼睛。當時院裏沒人,長滿了荒草。還有很多野貓,到了春天就嗷嗷叫。我和李先生,大嫂和大崔住在大門口一排平房裏,就算看住了大門,可是別人從後面進來,把樓房的門窗都拆走了。我對那裏的印象原來也很好,李先生來了才壞起來。李先生白天翻譯文件,晚上也不睡覺,接着搞西夏文。我對此很不滿,就坐在桌子對面,對西夏文發表自己的意見。我認爲誰使用這種有這麼多筆畫的文字,就一定是笨蛋。這些笨蛋死了好幾百年之後,還有人想把這種文字讀出來,一定也是笨蛋。李生生聽了一聲不吭。然後我又喝李先生的茶。李先生不知從哪裏搞來了一些茶磚,都發了黴,喝過以後嗓子疼。我又告訴他,這茶的味道像墨水,真叫難喝。他聽了以後還是一聲不吭。後來我問他:你說你已經把西夏文讀通了,還看這玩意幹嗎。他說,不看這玩意,還有什麼可看的嗎?

和李先生同屋時,他告訴我說,他讀通的不止是西夏文,還有契丹文、女真文。總之,他讀通了一切看上去像是漢字又沒人認識的古文字。這些文字有好多蘇聯人、法國人和中國人想讀都沒讀懂。他認爲這件事證明了他比大家都聰明,我認爲這件事證明了他有毛病。對於這一點我還給出了證明如下:李先生幹出了一件大家都幹不出的事,這一點沒有問題。這證明了他和大家不一樣,這一點也沒有問題。但是這種不一樣是聰明還是有毛病,還沒有定論。既然如此,就應該少數服從多數。大家說你聰明,你就是聰明,大家覺得你有毛病,你就是有毛病。很顯然,認爲他有毛病的人將是大多數。李先生聽了爲之語塞。後來他就不和我說什麼了。

現在別人也都以爲我有毛病,所以很淺顯的道理,都要告訴我。但是我也不覺得討厭,因爲我可以舉一反三。比方說,馬大夫以爲我直不起來,是不知道人生在世就是這麼一點享受,好比每年冬天只能買三十斤好的冬貯大白菜。他和老婆幹事的心境與排隊買大白菜時的心境相同。其實我知道一年冬天只有三十斤大白菜,但是我還是直不起來。因爲我不是兔子,不那麼愛喫大白菜。

李先生住到我房子裏以後,大崔就經常來了。他和李先生聊聊天,聊來聊去,總是當年在學校裏的那點事,以致我到現在還能記得那些事:他們的學校叫做哈爾濱外專,四八年就成立了。五十年代初期是專門培養高級外語人才的,授課的全是專家,還僱了些老白俄來擦地板。在學校裏不準講中國話,講一句做二十個俯臥撐。除此之外,還不準喫中國飯,只準喫紅菜湯,剛來的喫不習慣,腸胃作起怪來,放起屁來抑揚頓挫,每個屁都在一分鐘以上。可惜他們也就美了那麼一陣子。後來中蘇交惡,這幫傢伙全坐了冷板凳。其實李先生還會德文、法文、英文等等,但是咱們當時和那些國家也交惡。李先生說,假如加把油的話,他還能學會柬埔寨文,但是這種文字裏有美國炸彈的味道,學會了也不是好飯碗。看起來他們兩個老同學很是親熱,其實不是的。李先生背地裏告訴我說,大崔真討厭,盡耽誤他的時間。大崔也說過,李先生真討厭。有一陣子我不明白大崔在搞什麼鬼:既然不喜歡李先生,還把他招來幹嗎?後來纔想明白了,這不關大崔的事。招李先生來的,另有其人。現在我很少到我們院去,因爲它不再是“我的院”了。現在那裏有好多的人,總數在兩萬六千以上。而在二十年前,偌大的院子裏只住了我們四個人,簡直就像一座鬼城。我記得那片荒草離離的院子,草棵下面的石子兒和碎玻璃。馬路上有好多風吹下來的枯枝,所有房子的門窗都用木條釘死了。住在附近的人有時溜進來發點洋財,倒也不敢偷什麼東西。見到哪個廁所沒釘死,就進去把三合板都拆走。我常常一個人在院子裏漫步,看着風吹來的沙子和碎石若有所思。後來我就在閒逛中碰上了李先生給大崔戴綠帽子。總的來說,這件事很難看。就和在草地上看見兩條蛇繞在一起一樣。在這種情況下我總是把兩條蛇都打死。

我現在經常想起李先生,想起我們倆一起逛破爛市,買幾毛錢一公斤的廢紙邊,五分錢一大把的鏽筆尖。北京過去有好多破爛市,全稱叫做廢舊物資門市部,現在沒有了。我到那種地方去買便宜電子管和廢電容,李先生到那種地方去買散打的過期墨水。墨水這種東西也會腐敗,壞了以後比大糞臭好幾倍。和李先生住過一個屋以後,北京最髒的公共廁所我也進得去了。

那一年李先生在我們院住了三個月,後來他又回nai子府去住了。其實他是被攆出去的,而且是我和大崔合力才把他攆走。這件事的詳情不是我不肯講,是我現在怎麼也想不起來了。也可能推了他,也可能搡了他,甚至打了他,這些都記不得。只記得當時很有正義感。我這一輩子只有那一回有正義感,以後再也找不到那種感覺了。記得雨果說過,凡不可挽回的東西,都不屬於人,屬於上帝。所以正義感也不屬於我,屬於上帝。後來街道上把李先生的收音機還給他,等收音機壞了,他還來找我修。混到了那步田地,李先生不大要臉面。

雨果先生還說過:凡人分內所沒有的東西都屬於上帝。所以像我這樣的陽痿病人想娶小孫這樣的漂亮姑娘爲妻就是冒犯了上帝。上帝他老人家夠狠的,把我們管得這麼緊。

我和前妻離婚時,聽到了一種議論:陽痿根本就是一種思想病。換言之,上面的思想端正了,下面也會端正。人家還說,我一定是面對自己的老婆時想入非非,所以才陽痿。這話不是一點道理都沒有的,當年面對我前妻的大褲衩時,我是有過一點古怪想法。如前所述,我自以爲有寫小說的才能,這種自信不是空穴來風。我的想象力極爲豐富,以致我怎麼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腦袋只有五號鋼種鍋那麼大。在我該對我前妻行周公大禮時,腦子裏忽然浮現出二十年前那個冬日騎車去找李先生時所見的情形:那個新婚少婦手提痰桶向我走來,把屎倒在鐵箅子上,那個少婦的模樣不知爲什麼,活脫脫就是我前妻。這件事對我penis的物理性質大概是有一定的影響,但是要說那就是我陽痿的主因還難定論,因爲當時我還在害胃疼。我在山西喫過好幾年的土豆和連皮碾的穀子面,那些都是標準的健康食品。但是要是純喫它們就很傷胃了。結婚那天,我雖然出席了好幾個婚宴,但是什麼都沒喫到,所以到了晚上胃就疼得翻江倒海。在這種情況下,就該和我前妻取個商量。但是她早早地脫了大半衣服上了牀,閉着眼睛直挺挺地躺着,臉色潮紅,一句話都不肯講。看到這種情形,我只好關了燈,在她身邊躺下睡了。然後的事情我已經說過,她哭起來了。從此後,我的生活就進入了軟的時期。

後來我想起當年的事,覺得我前妻不會因爲ing欲沒得到滿足就哭了起來。她只是覺得在新婚之夜被弄破chu女膜,是她分內當有的東西。只要是分內該有的東西還沒拿到,就會引起一種急不可耐的情緒。至於弄破了疼不疼,她就不管了。

李先生有一套二十卷本的湯恩比的歷史哲學,我叫他教我英文,他就拿那書來教我,教得我七顛八倒,認識好幾萬單詞,卻一點語法都不會。我懷疑他對我破了他的好事懷恨在心,用這個法子來害我。湯先生說:人類的歷史分作陰陽兩個時期,陰時期的人類散居在世界各地,過着喫了就睡,睡足了再喫,渾渾噩噩地生活。後來人類又到一些河谷平原聚羣居住,有了文明,一切煩惱就由此而起。與此相似,我的生活也有硬軟兩個時期,渾如陰陽兩界。軟了以後,回想起過去是如此的硬,簡直不敢相信我也會有軟的時候。

我性情冷漠,不善與人交往,一輩子不認識幾個人。也許就因爲這個原因,我很懷念那位搞西夏文的李先生。現在他也許還活着,也許死掉了,這都無關緊要。緊要的是我現在終於知道了他爲什麼撇開了好好的工作不要,去搞西夏文。這還是因爲我已經軟掉了。假如還在硬着的話,就只能想自己是多麼的硬,想不到這類事情。在山西時聽過一種地方戲,它發出一種極淒厲的,酷似挨刀斷氣的聲音。聽時**兜緊,全部神經都在極大的痛苦中。可是大家都走十幾裏山路去聽它。還有我那位前妻,用不着多麼達練人情就能看出,將來她準是個母夜叉。可我過去爲之顛三倒四。這種感覺就叫做硬。硬的時候我們急着去要自己分內的那點東西,絲毫不想它是不是自己想要的。等到有了一點自己想要的東西,不管它是署了自己名字的小說,還是西夏文,就已經活到了另一界了。

第三章

我和小孫戀愛了一陣,就向領導上交了請求結婚的報告。從那時開始,大家就不再善意地對待我們。首先是登記結婚的證明老也開不來,總是說:這件事你是不是再考慮一下?我們再討論討論。實在逼急了,就說:介紹信找不到了,公章找不到了。其次就是開始聽到各種閒話。其實應該說,人們開始不再善意地對待小孫。這件事完全是她在辦。我說“我們”,不過是表示自己沒有完全置身事外。雖然我待在地下室裏不出來,但我已經在請求結婚的報告上籤了名,並且認真聽取了小孫的各種抱怨,就算盡到了責任,別的事我就幫不了忙了。我可以不參加政治學習,不去開會,不去看上級組織的乏味電影,可以盡情胡說八道;這些好處當然是有代價的。這個代價就是我說話別人可以不理會。因此我被叫做小神經。

人家規勸小孫說,你千萬不要和王二結婚,他這個人有點說不清。辦公室的老太太還對別人說,他們倆的事拖一百年也不怕,反正不會造成人工流產。別人都說,不知我們結婚是要幹什麼。並且老有人把她叫到僻靜處說:孫大夫,你真的要嫁他?你可真把自己看得一錢不值了。小孫說,她感到非常的不好意思,只好擺出一副瘦驢屙硬屎的架式說:我就是愛他嘛。但是晚上卻對我說:我愛你個狗屁!除此之外,幾乎每個人都要給她介紹對象,包括剛剛從護校畢業的不滿二十歲的小護士。因爲熱心的人太多了,顯得她簡直像個花癡。假如不馬上給她找個男人的話,她就要去和公牛睡覺,生下一個米諾牛來。對於這件事,她沒有精神準備,感到驚慌失措。原先她以爲結婚像在學校打報告申請實驗動物一樣輕鬆,寫個報告交上去,然後拎着兔子耳朵到試驗室,既可以把細菌打到它耳朵裏,也可以把它燉了喫。現在我這九十公斤的公兔子就坐在對面,人家卻不給她,可把她氣壞了。

小孫告訴我這些事時,都是在晚上。我的小屋裏黑洞洞的,所有的燈都沒有開,只靠一臺示波器的綠光照亮。我不喜歡光亮。她在屋裏走來走去,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裏。走了幾趟以後,忽然對準我的耳朵大叫一聲:都怪你!!!我聳聳肩說:陽痿還沒治好呢,你別先把我耳朵治聾了。你怪我什麼?她想了想說:算了,誰也不怪。不過這件事實在是真他媽的。而且她對我也起了疑心(這都是因爲別人說我複雜),老是問:王二,你這人可靠嗎?你能肯定自己沒有偷過東西,或者趴過女廁所窗戶嗎?

關於結婚的事,有一點開頭我不明白。雖然我有陽痿病,但我還是個男人,起碼戶口本上是這樣寫的。羣衆怎樣議論是另一回事,領導上決定問題,總要有個說頭吧。這個謎後來馬大夫給揭開了。他說他是康復科的主任,可以參加院務會,會上聽見大家說,我有二十年工齡,十年院齡,加上中級職稱;小孫又是本院的人。我們倆一結了婚,就是本院的雙職工夫婦。其結果是婚後必須分給我們房子,這不是太便宜我們了?房子必須分給真正要結婚的人,而真正要結婚的人就是不管給不給房子都會結婚。他對我說這些話時,顯出一副自己人的樣子。但是我也不是傻瓜,一聽就知道是上面有人叫他來傳話。別看平日稱兄道弟,但他不是自己人。所以我對馬大夫說話用上了對領導說話的口吻:既然我們是爲房子結婚,就別分我們房子了。他說,那是不可能的事。夠了條件怎能不分哪。於是我就說,那就分我們房子吧。他又說,這也不成。你們想要房子就有房子,豈不是太便宜你了。想要房子的不能讓他得房子,沒想要的倒會得房子,這才符合辯證法。假如批了你們結婚,領導上會落入違反了辯證法的困境。唯一的辦法就是不批準。我對馬大夫說,其實我們真的不想要房子。您可以把我們倆都綁起來上電刑。假如我們在嚴刑拷打下說了是要房子,就別批準我們結婚。他說你又來了。到精神科去看看吧。說完就走了。

有關分房子的事,我還有一點補充。我們醫院只要分一套房子,全院都要搬家。這是因爲院長分到了一間四室一廳搬進去,剩下三室的給科主任。科主任搬進去,兩間一套讓給主治醫師;餘類推,一直推到看門的老大爺。因此很多人的箱籠捆上以後就不打開了,一心一意等待搬家和再搬家,十冬臘月寧可穿着毛衣硬抗,也不開箱子找大衣;所以我們醫院結了婚的少婦比沒結婚的姑娘顯得漂亮,冬天在室外只穿一件毛衣,一個個是那麼苗條可愛。但是現在小神經和小孫要從主治醫師的層次插進去,打亂搬家的路線,就激起了公憤。

那天下了班之後小孫到我這裏來,眼睛都哭紅了。原來領導也找她談了,讓她端正態度。她說道:爲房子結婚,我是這樣的人嗎?王二,我不想和你結婚了。但是我還是要給你治陽痿病。我對小孫的想法一點也不理解。爲房子結婚不是挺光明正大的嗎?總比爲ing交結婚好聽多了。但是我沒有說這話,只是說,那就算了。你也別給我治什麼病了。回去睡你的覺吧。她說,不行,聽你的說法,我倒像個卑鄙小人了。我要陪你坐會兒。我說,你愛坐就坐吧。這時候我想起我表哥說過的話:人活在世界上,假如你想要什麼,就沒有什麼。這就叫辯證法。所以假如你真想要什麼的話,就別去想它。他說,他當年考不上大學,就是因爲太想考上大學了。假如早懂了辯證法,就不會遇到這種不幸。我在大學裏雖然學過辯證法,回回都是補考才及格的。而且那些任課教師總是這樣講:讓你及格,我是昧了良心的。

晚上我一個人待着時,總喜歡頭戴立體聲耳機。這樣我雖然一個人待在角落裏,卻與外面的世界取上了聯繫,可以聽見各種聲音,人家卻聽不見我;好像我從地下室往外看,看到了各種各樣的人的腳,他們卻看不見我一樣。現在屋裏有一個人,再也不能這樣幹了。爲此我寧願終身陽痿下去,也不願有個人在我眼前轉。這是因爲她在我面前走動的樣子,就像養貂場到了餵食的時間,鐵籠子裏那些貂一樣。從人的角度來看,貂除了打盹的時候,都是神經病發作。假如人的行爲像一條貂,那就更像神經病了。所幸她也有走累了的時候,那時候她也要坐下來歇歇腿。

那天晚上我和小孫並排坐在一張牀上,頭上戴着立體聲耳機。我開始反省我們倆之間的事,我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就要完了,以後她也不會來看我,不會給我打飯,也不會趴在對面的木板牀上算賬了。這讓我感到傷心,我真的很想要她,想把她留在我身邊。這也許是因爲,我以爲她是一個自己人吧。現在自己人是越來越少了。由於有了這樣的想法,就違背了辯證法。

當年李先生說,自從創世之初,世界上就有兩種人存在,一種是“我們”,還有一種是“他們”。現在世界上仍然有這兩種人,將來還是要有這兩種人。這真是至理名言。這兩種人活在同一個世界上,就是爲了互相帶來災難。過去我老覺得小孫是“我們”,現在我才發現,她最起碼不是個堅定的“我們”,甚至將來變成“他們”也不一定。但是我不想說惹她生氣的話,就閉上眼睛聽廣播。廣播裏正在勸女孩子們不要戴無紡布襯裏的尼龍乳罩,因爲無紡布的襯裏會滲到她們Ru房的導管裏去,將來生了孩子沒有奶。以前我不知道女孩子的Ru房是像鍋爐一樣的設備,裏面有很多管子,並且容易堵塞。於是我問小孫:你戴什麼樣的乳罩?她回答說:尼龍的,無紡布襯裏,將來沒有奶。這不要緊,反正牛奶很便宜。原來她和我一樣,正在聽廣播,並且聽着一個臺。後來我又有口無心地問道:你穿什麼樣的褲衩?她又說道:尼龍綢的。想看看嗎?我說不了。後來她猛地跳了起來,一把從我耳朵上摘掉了耳機,對我大叫道:王二,你的毛病我找到了。你是淫物狂!這叫我很不高興。不把事情問明白了就大呼小叫,簡直是討厭!

有關褲衩的事是這樣的:以前我結過一次婚,新婚之夜,我一看見我前妻那條皺皺巴巴的大褲衩,就不行了。這件事本不是沒有挽回的餘地,但是我前妻卻大哭起來。引得丈母孃、大姨子都跑來了,問我:你什麼意思吧。我妹妹可是個黃花閨女。叫她們這麼一吵,我當然是越來越不行。最後終於離了婚。離婚之前我前妻還在醫院哭鬧了好幾場,讓大家都知道我不行,搞得我灰頭土臉。但是對此我很能理解。她必須讓大家都知道是我不行,而不是她有什麼不好。小孫聽了大笑說:我不穿大褲衩。咱們來試試吧。我苦笑一下說:還是別試爲好。這件事現在對我已經很嚴重了。

晚上我翻書時,耳朵上老架着耳機。耳機裏有很多人說話,多數是女的。這些聲音很不一樣。有的聲音很乾脆,很緊湊。順着那聲音看去,可以看到一張小巧、溼潤的嘴,緊湊高聳的胸膛和平坦的肚子。因爲是和這些緊湊的東西共振,所以聲音也緊湊。再往下看,就看到一條黑色尼龍綢的內褲。這也是一件緊湊的東西。但是順着某些故作甜蜜的聲音看去,就看到了肥大的鼻甲,身上的零件也松??。再往下看,就是一條牀單布的大褲衩,這東西也松??。共振起來也就鬆鬆垮垮。除了這些區別,還有一些主觀上的東西。有些廣播員盡力讓聲音緊湊,所以說話有一點艱澀。另一些人講話鬆鬆垮垮,一張嘴就是一大串,全是傻話。聲音裏傳來的性有兩種,一種討人喜歡,還有一種叫人討厭。以前我不懂這一點,所以結了一次婚。結果是使我只能欣賞廣播裏的性了。

後來我再想起小孫決定不和我結婚的事,也能夠理解了。因爲自從她和我表演了戀愛以後,軟和硬這兩個字就不再是物理名詞,而歸她專有了。工會分柿子,別人就這樣對她說:小孫,來一點吧。軟的。或者說,這個你準不喜歡,太硬。其實我們都決定要吹了,但是小孫還是老往我這裏跑。別人也看不出我們要吹,還是說那些沒鹹淡的話。我告訴她說,講這些話的都是些工友,是很樸實的人,別和人家當真,但她還是耿耿於懷。終於有一天,她在食堂裏拿豆腐潑了大師傅一臉,然後哭着跑到地下室來,說道:快跟我走,什麼也別問。待會我叫你揍誰,你就揍誰。我跟着她跑上去,到了食堂裏,見到一大羣人。保衛科的人全來了,這也嚇不倒誰。我可以直取目標,扭住他的領子。不管付多大的代價,都要把他的臉打爛。問題就在於找不到目標。過了一會,院長書記都來了,叫我們到辦公室去解決問題。原來肇事的大師傅覺得在哪裏都不能保證安全,已經跑到黨委辦公室去了。聽說他事後對別人說:我真是暈了頭啦,怎麼就忘了地下室還有一個小神經!

那天的事“我們”大獲全勝,給“他們”以沉重打擊。大師傅被潑了一臉油湯,還要寫檢查。其實他不過說了一句:孫大夫,來一點豆腐吧,軟的。這些話並不過分,不過是拾別人的牙慧,沒有一點自己的發明。但是小孫已經火透了,就如一隻駱駝,馱了好幾百公斤,最後因爲再加一根草的分量倒下了。

這樣處理領導上並非情願,但是該大師傅很怕我,主動提出要寫檢查(後來他說,我要是被小神經打了,那還不是白打)。所以院長決定說我們幾句:你們兩個同志也真是的。都受過高等教育,是知識分子嘛,怎麼也幹這種譁衆取寵的事情?他這些屁話還沒說完,我的目光就如兩道冷電在他臉上掃了一下,把他後半截的話掃回去了。書記來打圓場說:其實你們倆要結婚的事並不是沒商量的,你們不要做不理智的事情。我就叫起來:誰說我們要結婚?他們聽了都說,不結婚就對了。其實我們不是不準你們結婚,一套房子也能給得起。我們只不過是希望你們多考慮。小孫馬上又叫道:誰說我們不要結婚?院長就說:今天就談到這裏,你們回去冷靜一下吧。

出來以後我問小孫:咱們不是說好了不結婚的嗎?何不藉此機會當衆宣佈一下?她說,咱們倆是說好了,但是沒必要告訴他們。他媽的,結婚是咱倆的事,別人管得着嗎?回到地下室裏,想起沒喫午飯,豆腐也潑了,趕緊在電爐上下掛麪。喫完了,坐在光板牀上曬太陽。吵了這麼一架之後,喫飽了再一曬,就困了。小孫說,王二,你的胸圍怎麼這麼大?我告訴她說是拉拉力器拉的。她說以後她也要拉健身器了。然後她打個呵欠說,太困了。我枕着它睡一覺,你沒意見吧。說完她就枕着我的胸口睡着了。

那天下午小孫枕着我胸口睡覺的事是這樣結束的:她一覺睡到了快天黑,雙手還圈住了我的腰,使我一動也不能動。我只剩了一隻左手能動,就用左手掏出煙來吸。還有一件事使我感覺不便:她的頭髮又輕又軟,經常跑到我嘴裏來,我又要不停地把它吹開。所幸後來她終於醒了,爬起來伸了個懶腰說,真舒服呀!好多天沒睡好覺了。做了好多的夢,全和工地有關係。每個夢裏都有打樁機。醒來才知道,是你的心在跳。你這裏太好了。我要搬下來住。我聽了沒言聲,因爲她不是個自己人。我不歡迎她來住。過了一秒鐘她又說,我幹嗎不搬下來住呢?這就去搬!

後來她真去把鋪蓋搬下來了,這件事連我都覺得像發瘋。但是她說自己一點也沒有瘋,不過是想氣氣“他們”。於是她佔領了對面的木板牀,還帶來了無數的毛巾,半乾的小衣服,掛得滿天都是。現在我在屋裏走動,就要在三角褲底下經過了,這肯定要給我帶來晦氣。但是我一聲也沒吭。她要怎麼幹就怎麼幹吧,談了小半年的戀愛,也該有這點交情。我不能像“他們”那樣小氣。

晚上睡覺前,我們又聊了一會兒天,談到今天和大師傅打架。她說,從早上起就開始窩火了。早上她到病房時,看見有幾個護士在交頭接耳,傳遞某東西。她就走過去問:發什麼好東西哪,不給我?那些護士一起笑得打跌道:東西倒是好東西,但和你沒關係,你用不着。假如世界上沒有王二其人,她馬上就能想到,這是已婚的護士們在分發避孕工具。那樣她就會紅着臉走開,或者說一句:臭美什麼?噁心死了。但是世界上有我這個人,所以老有人在她背後竊竊私語,她就氣昏了頭,劈手就搶(這孩子手快極了,她說她在大學裏打過壘球,是接球手),結果搶到手一大把避孕套。那些護士就說:搶什麼?告訴你了,你用不着。小孫一瞪眼說:你怎麼知道我用不着?再給我一把,要大號的!

睡覺以前小孫說了一聲:王二,往這邊看。我抬頭一看,發現她只穿了胸罩和褲衩站在地下,皮膚很白,胳臂腿很細,胸罩和褲衩都是黑色尼龍綢的。等我看完了以後,她就鑽進了被窩,就着檯燈看一本書。但是我還不能睡。我還要拉一百下拉力器,做一百個俯臥撐。這是因爲我已經很胖了,如果不鍛鍊,很可能會死於高血壓和心臟病。小孫說我練得不對,這樣只會越練越肥。但是我沒理她。在這些事情上,我有我的一定之規。她就這樣在我房間裏住下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來拉拉力器,把彈簧撞得當當響。小孫在牀上迷迷糊糊地說:你別這麼抽瘋好不好,讓別人也睡個懶覺。但是我不理她。誰讓你到我這裏來住的?於是她就揉起眼睛來,那架勢活像是貓洗臉;然後坐起來,在被窩裏穿上襯衣,又伸出腿來,穿上襪子,就光着腿下地,拿了臉盆去打水。出了門又鬼叫一聲被嚇了回來,大概是看到了門口那個標本缸,覺得陌生吧。就這麼折騰了一早上,我始終沒有理她。後來她對我說:王二,你好像不高興了。我說我總是這樣的。她又說,不結婚的事你別往心裏去。我是說着玩的。我始終是意志堅定地要嫁給你。我就說,我可真的有陽痿病。她又說,有關治陽痿的那些話你也別往心裏去。我鬧着玩哪。我說,那我就不知道你要嫁我幹什麼了。她說:我知道你好多事,要不要我一一講出來?我把拉力器扔下說:不用了。咱們一塊去喫早飯吧。這時我再不以爲小孫是小娃娃,以爲她是個自己人了。

我十七歲時參加過北京市的數學競賽,在複賽裏得了八十來分。這件事本來是有點好處的,可以保送上什麼大學數學系,但是後來我什麼也沒落着。小孫知道這件事。我告訴她,少提這件事。我現在對數學沒有興趣,而且連數都快不識了。我現在乾的事是翻譯StoryofO,已經譯到第三遍了。有些地方拿不準,就託人找老外問。有一次問到一個法國lady頭上,她向我賭咒說,從來也沒聽說過這本書。沒聽說過就沒聽說過吧,賭咒幹嗎?雖然如此,我還是字斟句酌地譯着。我幹這件事,是因爲我相信作者有極大的才氣,還因爲這本書不可能出版。假如一本書有可能出版,那麼“他們”也會去譯,並且會爭到打破頭,因爲有稿費。但是假如一本書既沒有稿費,也不可能出版,我們不譯誰譯?小孫看了我的譯稿,說道:王二,你要是去幹翻譯,準是一把好筆。但是你幹嗎要翻這種書?連我這婦科大夫看了都要臉紅,人家能給你出嗎?我說,我根本就不想出。她說,不想出譯它幹嗎?我沒接她的茬,因爲這不是我們的邏輯。再說下去就是災難。但我也不能說,你在給我帶來災難。這樣說她就會給我帶來更大的災難。

好多年前,我也說過這樣的言論。那是在李先生的小屋裏,抽着李先生的狗屁煙,喝着李先生的狗尿茶(那是用過期發黴的茶磚泡的),我在給李先生修他的狗屎收音機,一邊修一邊數落他。他聽了不好意思,就埋頭去看西夏文了。就在這時候我說,李先生,你看這玩意幹嗎?能當飯喫嗎?他聽了沒理我。再問時就說,不能當飯喫。我又問:那你搞它幹嗎?有人請你搞它嗎?他再沒吭聲,就和沒聽見一樣。對無聊的問題是否充耳不聞,這是“我們”和“他們”的分水嶺。我聽了小孫的話一聲不吭,去拉了二十下拉力器,然後坐下來繼續翻書。自從她搬進來以後,我的胸部越來越像兩塊門板了。小孫看着我拉拉力器,伸出一隻手指抹抹鼻子,然後問:我說了什麼錯話了嗎?我答道:沒有。她聽了要哭了:王二,你有什麼話說哇。這麼悶着幹嗎?我就說:一本書,你看看它寫得好不好,譯得好不好就得了。害臊幹什麼。聽了這話,她開始爲自己的卑鄙言論慚愧了,就說:剛纔那句話算我沒講好不好?拜託了。

小孫住到我房裏半個多月了,我對她秋毫無犯。雖然如此,我對她的行止也略有所知。她像只貓一樣,喜歡鑽被窩。一進了被窩就要把乳罩摘下來,掛在牀頭上,於是它就掛在那裏晃晃蕩蕩,活像一副大號太陽鏡,這使我很受刺激。她對我解釋說,這東西就像繮繩一樣。然後就把被子拉到下巴上看書,燈光把她的側影照亮,我看了也很受刺激。她睡着了燈也不關,而我是有一點亮也睡不着——以前並不是這樣的,所以經常半夜裏起來去關燈。夜裏經過她的牀頭,聽見她輕輕的鼻息,也很受刺激。對此我很不滿,和她說過一次。她回答道:你也抽菸哪,我也沒有抱怨你,不是嗎?一邊說,一邊瞪着眼睛看我,看了這個樣子,我也很受刺激。我要是說,這是我的房子,那就是卑鄙的言論。所以我只好拉了一條線,把她的開關裝到了我這邊。要是看到她睡了不關燈,我就給她關上。此後半夜裏經常聽見她自言自語地說:這王二真討厭,這不是逼着我犯錯誤嗎!然後她就下了牀,到我這邊開燈來了。感到了她赤裸胸膛上傳來的熱氣,我也很受刺激,只好緊閉着眼睛。現在我不但陽痿,還多了個失眠的毛病。我經常打呵欠,說晚上睡不好。我一打呵欠,她也跟着打呵欠,並且說:你以爲我就睡得好嗎?這件事證明了一點,在我和小孫之間,性的感覺等價於咖啡因,它的作用就是讓人睡不着覺。

我和小孫之間,有好多話還沒說。我翻譯StoryofO,不是因爲它能讓婦科大夫臉紅,而是因爲它是好的。這世界上好的東西豈止是不多,簡直是沒有。所以不管它是什麼,我都情願爲之犧牲性命。我不知這話她是不是愛聽。但是我知道還有一句話她肯定愛聽,就是我覺得她也是好的。但是我沒辦法告訴她。人家不問我,我就講不出話。所以我是小神經。

第四章

春天來到時,我把StoryofO又譯了一遍,仔細校對了一遍,覺得譯得很好,看不出任何敗筆,就把它收了起來。幹完了這件事,暫時又找不到別的事可幹,就和小孫出去玩。在城裏逛了一天,又在小飯館裏喫了晚飯,回來時天完全黑了。走進地下室的走廊裏,她忽然地脫起衣服來,在一片黑暗中,我看到一個白色的模模糊糊的影子,然後又聞到了越來越濃烈的香水味。夜裏四外的樓上都開着燈,所以眼前的走廊裏有很多的白方塊,就像是白漆塗成。小孫走到那些方塊裏去,馬上就變得渾身閃閃發光,而對面的標本櫃上就會出現一個白色的影子。她就這樣從一個個方塊裏走過去,在標本櫃上留下了一個又一個影子。與此同時,門口的地下留下了蟬蛻似的影子。那些衣服扔在地下雜亂無章,好像是肢解了的人形。我把那些衣服撿起來,小心翼翼地跟在她後面,避開窗口照進來的燈光。彷彿我一貫是這樣做的似的。

在每一塊燈光裏,小孫都回過頭來朝我笑笑。那些人造月光照得她渾身慘白。這種感覺好想在做夢一樣。有時候她像是要伸個懶腰一樣,把手向上伸起來,但又不完全是伸懶腰,因爲她把身體彎向一側,笑得很開心。我覺得這不像真的,所以不打算把它當真。但是我也感到一種衝動,要把鼻子伸入捧着的衣服裏。那些衣服散發着香味,尚有餘溫。這種衝動就像狗想聞東西一樣。

走到房間裏以後,小孫就徑直鑽進了被窩,一會就睡着了。我把她的衣服放在牀頭,回到自己牀上,好久都沒睡着。第二天早上起來以後,她不提起這件事,好像這件事只是她一時衝動,或者昨天晚上她在夢遊一樣。我也不便提起這件事。全當它沒有發生。我想女人都有一種衝動,要把自己脫光。

中午小孫告訴我說,她們科主任找她談話,問她爲什麼要到我房間裏住。小孫就反問一句道,你們爲什麼不準我們結婚?那老太太就期期艾艾答不上來。於是小孫提高了嗓子高叫起來:既然我們倆結婚是有其名,無其實,純粹是爲了騙房子;現在住到一起,又無名,又無實,又不要房子,你管這個幹嗎。這一嚷嚷鬧得全科都能聽到。那老太太着了慌,委委屈屈地說:孫大夫,我求求你,不要這樣,我這個科主任也不是我自己樂意當的。那口氣好像是自己受了強X一樣。幹完了這件事,小孫覺得興高采烈,得到了很大的滿足,跑下來告訴我說,她又打了個大勝仗,並且要和我接吻以示慶祝。這孩子嘴裏有薄菏味,大概是常嚼口香糖。她還把舌頭伸到我嘴裏來了。吻完以後,她打了個榧子道:Frenchkiss!就揚長而去,回去上班了。但是我整個下午都不得安生,想着她裹在白色牛仔褲裏的屁股,細長的兩條腿和白色的護士鞋。除了屁股圓和腿長,她還有不少好處,包括給我打飯,和在熄燈以後陪我聊天,沒的聊時就說和我陽痿有關的事。我們在一起,經常玩兩種遊戲,一種是情人的遊戲,一種是醫生和病人的遊戲。到了前一種玩不下去時,就玩後一種。

晚上我和小孫聊天時,她從被窩裏鑽出來,盤腿坐在被子上。這時候她背倚着被燈光照亮的牆。我看她十分清楚,那一頭齊耳短髮,寬寬的肩膀,細細的腰,鎖骨下的一顆黑痣,小巧精緻的Ru房。**像兩顆嫩櫻桃一樣。我也坐起來,點上一根菸,她眼睛裏就燃起了兩顆火星。我們倆近在咫尺,但是彷彿隔了一個世紀,有了這種感覺,什麼話都可以說了。她問我,她長得好看嗎?我說:很好看。她就說:真的呀。

我和小孫談這些事時,她的牀在窗口射入的燈光中,我的牀在陰影裏,我們住的地方就像陰陽兩界。這叫我想起了我自己的生活,它也有陰陽兩界。在硬的時期我生活在燈光中,軟了以後生活在陰影裏。在這一點上,我很像過去的李先生。只是我不知道李先生是不是也陽痿過。

當年我問李先生,西夏文有什麼用,他只是一聲也不吭。後來他告訴我說,他根本不想它有什麼用,也不想讀懂了以後怎麼發表成果。他之所以要讀這個東西,只是因爲沒有人能夠讀懂西夏文。假如他能讀懂西夏文,他就會很快樂。讀不懂最後死了也就算了。後來他的晚景很悲慘,因爲他終於把西夏文讀通了,到處找地方發表,人家卻不理他。因爲他不是在組織的人,是個社會閒散人員。還因爲當時對西夏文已經有了五六種讀法,都讀得通。李先生說,他的讀法最優越,但是沒人理他。後來他就把自己保留多年的西夏文拓片、抄本等等都燒掉了,到處去找工作,終於當上了一箇中學教員。再以後就得了老年癡呆症。我算了算,李先生那會也有五十六七,到了該得這種病的年齡了。最後一次我見到他,他已經不認識我了。

在我的硬時期,總有一個女人是我的意淫對象。有一年冬天我的意淫對象就是大嫂,她當時是個大個子中年女人,兩條大辮子,在那個時期,她那個年齡的女人留辮子,可有賣俏的嫌疑。大嫂的臉也很長,下巴稍有點翹。當時我覺得下巴翹一點好,比較俏皮。臉白白淨淨的,有點淺麻子。一天到晚老在笑,好像缺心眼的樣子。作爲意淫的對象,她的屁股太大,腰也比較粗,這都是美中不足的地方。但是她老是笑嘻嘻的,彌補了體形的不足。我想象她zuo愛時也是這樣笑嘻嘻,這會讓我激動不已。

小孫說我簡直是個下流胚。她希望我永遠陽痿下去。但是說了這些話之後,她又承認這樣說不對。她說她是醫生,我是病人,醫生不該說病人是個下流胚。現在我們又玩起了那種醫生和病人的遊戲。她問我那個大嫂是誰,我告訴她說,是我們院大崔的太太。她又問,什麼院,什麼大崔。這個話說起來就長了。我從小住在一所大學裏,因爲我的父母都是該大學的教師。大崔和大嫂是比我父母小十幾歲的另一對教師,是我們的老鄰居。而且大崔和大嫂都認識李先生,他們是老同學。這件事的背景就是這樣。

我給小孫講過:那一年冬天我去找李先生,其實就是奉了大嫂之命。大嫂和我說起這件事前,她正蹲在水管前面洗帶魚。而和我說這事時,她站了起來,身上穿了一件紅色的套頭毛衣,裏面襯了一件藍格子的淺色襯衣。我看到她脖子上有了幾道皺紋,下巴也有一點兩層的意思,但是大嫂還是蠻好看的。她對我說,讓我去找李先生,讓他來一下,有件事情可以照顧到他。我聽着這些話,眼睛卻在她胸口上看。在毛衣底下,她Ru房的樣子還是蠻好看,只是略微有點下垂了。就在這時候,她用洗魚的手在我臉上抹了一把,說道:看什麼看!快gan你的事去。她這種滿不在乎的口吻很使我turnon。

小孫對我說,她也是很不在乎的。這種口吻很難說是醫生對病人的口吻。這種口吻使我很緊張。好在她馬上換了一種口吻說,好啦,講你的大嫂吧。那天她叫你去找李先生,到底是爲了什麼?

其實那件事沒有什麼重要性。大嫂讓我告訴李先生,有一批材料要翻譯。沒有稿費,但是有一點菸茶費,每千字三毛錢。這就是說,你翻譯了一千個字,可以抽一支好香菸,或者喝一杯好茶。就是不抽好煙,這筆錢也是太少了。但是李先生答應了幹這個活兒。不但如此,他還以取稿子方便爲名,搬到了我們院,住到了我的房間裏。這件事我已經講過了。現在我懷疑,每千字三毛錢,就是對李先生也太少了。當年李先生接下這個活,動機根本就不純。

比這還糟糕的是,大嫂和李先生開始在我眼皮底下幽會起來。見了面就接吻,手還不老實,李先生那對前蹄老從大嫂的毛衣底下伸進去。我一看見這種景象,就咳嗽不止。大嫂聽見了,就說:小王,你好不好迴避一下?我們倆玩哪。當時我真是恨得牙根癢癢。大嫂孩子都老大的了,還這麼不自覺,老要玩。而且李先生又老又難看,和他有什麼好玩?要玩可以和我玩嘛。除了這些討厭之處,李先生還得了不睡覺的毛病,白天和大嫂鬼混,翻譯稿子,夜裏還不忘看他的西夏文,二十四小時連軸轉。像他那麼大歲數的人怎麼會有這麼大的鬼精神?

有關大嫂的情形,還有不少可以補充的地方。據說她一貫搞破鞋,年輕時就因爲和蘇聯專家有不正當的關係,被開除了團籍。結了婚以後,還是亂七八糟。大崔也管不了她,只能要求她對丈夫好,對孩子好,在飯菜裏別下耗子藥。李先生在院裏時,大崔氣得要命,要打她。她也是滿不在乎:要打你就打,只別打臉,打哪兒都成。可以用擀麪杖,不準用火鉤子——動鐵爲兇!

大嫂對我說,她愛上李先生了,甘願爲他犧牲性命。我以爲大崔要和她離婚了,但是大崔沒提這個事。他告訴我說,大嫂經常會愛上誰,甘願犧牲性命也有好幾回了,但是她到現在還活着哪。

只要我肯耐心等待,沒準大嫂也會愛上我,甘願爲我犧牲性命。但是我最缺的就是耐性。我絕對不會像李先生那樣搞了二十多年西夏文,最後變成一個白癡。我搞什麼事都是要麼不幹,要麼立竿見影。

我和小孫聊天,經常聊到一半,她就說:今天聊到這裏吧。再晚睡明早上查房起不來了。然後就鑽進被子睡着了。當個住院醫師實在辛苦,有時候白班,有時候夜班,睡覺的時間老是不夠。小孫的眼窩常常發青,她問過我是不是該塗眼暈。我說你想塗就塗好了,我沒什麼意見。她說豈有此理,塗眼暈就是塗給你看,你居然沒了意見!看到別人忙忙叨叨,我經常感到慚愧,因爲我老覺得可乾的事情太少。翻完了StoryofO,就再也找不到像這樣的書了。但是我也不能像“他們”一樣,去幹沒意思的事情。我們的人在這種時候,往往是去證明一個定理,或者發明一個體系。比方說,費爾馬和愛因斯坦乾的事就是這樣。但是去證明一個定理往往會掉進陷阱裏——有些定理可能沒有證,遇上了一輩子都會陷在裏面。而發明一個體系則談何容易。想來想去,只有寫小說比較有把握。但是自打認識了小孫,我就一個字也沒寫過。我寫的小說,她每一頁都要看,這就破壞了我的寫作情緒。想想吧,昨天剛寫出來的東西,今天就成了談資,那是多麼叫人厭煩。剩下只有一件事可幹,那就是睡覺。

後來我又想把李先生和大嫂的事講給小孫聽,但是她不肯聽,說道:我知道,大嫂愛上了李先生,這就結了吧?講點別的吧。其實那個故事還長得很。用大嫂的話來說,一次愛情就像喫一個巧克力殼的冰棍。開頭是巧克力,後來是奶油冰激凌。最後嘴裏剩下一個幹木棍。我所講的李先生,連巧克力殼都沒化呢。但是小孫不肯聽。她說與其聽你這些胡說八道,不如到外面去看死人。說完她真的從牀上爬了起來,拿了手電,到走廊上去了。

我想給小孫講的事,包括夜裏李先生和大嫂在一塊坐着念俄文詩,嘰嘰嘎嘎,聽得人好不心煩。那時候我躺在燈影裏,大棉被也擋不住那些捲舌音。這時候我只好想象自己是土耳其蘇丹,帶了隊伍征討俄羅斯草原。逮住了講這種話的人,就讓他們腦袋瓜子朝上,pi眼朝下,坐在削尖的木棍上。還有他們倆唱一個俄文歌,叫作嘎嘎林。一邊嘎嘎,一邊親嘴,就像鬥雞一樣;聽了叫人頭大如鬥。後來他們聽我咳得那麼厲害,也有點不好意思,到外面去找地方了。但是那已經是開了春後的事。在此之前,他們一直是在我面前表演。開了春以後,我們院子裏就開始鬧貓,天一傍了黑,它們就開始哀號。我總懷疑裏面也有李先生和大嫂的一份。據說母貓的那玩意兒里長了倒刺,公貓插進去,就像插進了蠍子窩一樣,疼得拼命嚷嚷。不知李先生和大嫂是不是這樣。

我想給小孫講的事還包括,那一年春天特別暖,晚上外面颳着黑色溫暖的風,那種風就像一條深不可測的暖水河,叫人見到它就想脫光了衣服跳下去。用不着別人告訴我我就知道,這條河就是未實現的ing欲。現在我心裏就流着一條這樣的暖水河。我要乾的事不過是把這件事說一說。

小孫剛出去時,我很上火。因爲我想讓她聽我講話,但是她卻跑了,把我扔在突然到來的寂寞裏。我在地下室裏住了十年,原本最能忍受寂寞,現在卻受不了啦。

寂寞是我的選擇,正如在地下室裏離羣索居是我的選擇一樣。在我看來,寂寞就是可以做一切事的自由,這是因爲你做什麼都沒人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理會。所以我能夠翻譯StoryofO,李先生能夠讀西夏文。自從我割斷了對女人的單戀,寂寞就真正歸我所有。寂寞純黑如夜,甜蜜如糖,醇如酒。

但是現在我卻受不了寂寞了,因爲它不再是過去那個樣子,既不黑,也不甜了,而是慘烈如白晝。

我坐在牀上發了一會愣,忽然想起小孫出去半天了,我該去看看她。一推門看見門口堆了一堆衣服,原來現在她身上什麼都沒穿。我趕緊回去拿了件大衣,順着燈光趕了去,看見她正趴在標本櫃上,高舉手電,正往死人眼窩裏看哪。我叫道:你瘋了,要凍死呀!她卻頭也不回地說:你別管我。

後來我把她裹在大衣裏,抱回屋裏去,一直抱到了我牀上。在黑暗裏摸到了大衣前襟上是溼的,又趕緊去拿手巾給她擦臉,還用那種眼淚鼻涕一塊擦的手法。然後我又給她揉揉腳。她帶着哭聲說:別的地方也得揉揉。於是我就往上揉去。從膝蓋往上開始有雞皮疙瘩,她渾身都冷透了。我趕緊哄她幾句:算了,我不講那些無聊故事了。

她說:和故事無關。你得愛我!

我說:我愛我愛。這時正好揉到腰上,她趁勢就鑽了過來抱住我。我拿大衣把她包上,放在腿上,好像個大包裹。我和小孫戀愛就是這樣的。

我和小孫之間帶有性意味的接觸是這樣開始的:我的手從大衣前襟裏伸進去,把她那兩個小小的冷冰冰的Ru房摸了一遍;與此同時,她的手也從衣襟裏伸出來,揪住了我的耳朵,定好了位,來和我接吻。這兩件事幹好了,我又把大衣裹好,把她裹成個鋪蓋卷,放在膝蓋上,又拿被子給她搭上腿。她在這個鋪蓋卷裏宣佈說,她現在很幸福,可以聽我講李先生和大嫂的事了。她還說,剛纔不幸福,那件事就不能聽,因爲它屬於幸福的範疇。我告訴她說,李先生現在是個大傻子,一天到晚只會搖頭。大嫂是個老太太,頭髮掉了多一半。她說她不管這個。反正我最後也要變成老年癡呆,她也要變成老太太,這些都沒什麼,這些都能受得住。受不住的事是現在想要幸福卻不能幸福。原來她的幸福就是被摸上一遍,再打成個鋪蓋卷,我既有手,又有打鋪蓋卷的材料,就可以給她幸福。這件事聽了讓人放心。我接着給她講有關李先生的事,一講到貓兒叫春,她就喵喵地叫喚。但是一點不像貓兒叫春,倒和一般的貓叫很像。小孫的行爲通常就像一隻貓,這裏就包括了喜歡鑽被窩,喜歡被包裹起來。但是貓就不會長雪白的小屁股和圓嘟嘟的Ru房。

後來我又給她講李先生的故事。我們院子有一片待拆的危樓,我常到那裏去轉轉,看看有什麼可拆的,結果就碰上了他們兩個給大崔戴綠帽子。但是不是當面撞見,是在對面一座門窗都沒了的破樓裏。李先生他們待的也是一座破樓,也沒有門和窗子,他們所在的地方比我待的地方矮半層。我看到的時候,大嫂的衣服都躺在地下了,擺得倒像個人似的。她只穿了皺巴巴的針織背心和牀單布的大褲衩,跪在地下鋪報紙。李先生的樣子更難看,他脫得精赤條條,正在擺弄自己的那玩意。那玩意更難看,半直不直的樣子,完全看不得。

但是小孫卻說,這也沒什麼看不得,人家相愛嘛,什麼東西都能拿出來擺佈。像這類的話,她早就聽說了。前些日子她申請結婚時,有一些護士大姐嚇唬她,什麼話都說出來了。比方說,女孩子結婚時都要過一關,就像豬要挨殺一樣。要是快刀子熱水,死了也就完了。就怕碰上了鈍刀子,軟刀子,想死都死不了,那才叫難受哪。還有人說,遇上丈夫不成,就得拿手給他弄,後來就像擺佈了死人,洗八遍手也去不了那股噁心勁。小孫說,那些話一點也嚇不倒她,因爲她是大夫,死人都敢擺布。她又說,讓我擺佈一下你好吧?也許能把你的陽痿治好呢。我說:算了,不好意思。她說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我都讓你擺佈了。這時候我閉上眼睛,小孫那雙小手就出現在眼前。指甲老是剪得那麼短,並且洗得老是那麼白。這雙手拿東西有個特別的樣子,比方說,轉個旋鈕,從來不去抓,而是用側握的姿勢。拿個東西也是很用力,很仔細的樣子。把自己交到這樣的手裏,大可以放心。所以我想了半天終於下定了決心,說道:好吧。待會兒可別埋怨我。她說,絕不會的。咱是這樣的人嗎?

我想,假如女人都像小孫那樣好說話,世界上就不會有陽痿的人了。但是我前妻就不是這樣,她心情激動,滿臉通紅,上了新牀就躺倒了像個死人。全身繃得甚緊,以致我把自己想象成一支打井隊,要在地層上鑽眼。但是我做這種對比,絲毫沒有挖苦前妻的意思。不管怎麼說,是我陽痿嘛。小孫說,你別緊張,就當咱們倆在一塊喫個桃。這是因爲咱們好嘛。她還幫我脫衣服。然後我平躺下,她一隻手握住了我的把把說:王二,傢伙很大呀。我告訴她說,這是馬大夫用鉛錘拉的,原來沒這麼大。等到她伸手兜了我幾下,那東西就膨脹起來。於是她又說:你這就叫陽痿呀!我說平常我是陽痿的,今天也不知怎麼了。她說,你說這話就叫沒良心了。什麼叫“也不知怎麼了”?這是因爲我呀!

幹這事時,小孫騎在我身上。也不知是爲什麼,開頭很艱難。她一面從牙縫裏吸涼氣,一面說:剛纔哭過,影響了情緒,裏面很乾。我覺得也是很乾,就說,要不算了吧。她說:哪能算了。你不懂,老實躺着吧。於是我就閉上了雙眼,一動也不動。後來就溼了,也進去了。從這時開始,我就不算是個陽痿病人。她向前俯下身子,我伸出手來撫摸她。我摸她的臉,那張白白淨淨的小臉就出現在我眼前。我甚至看到了她臉上有幾粒雀斑,是我以前沒看見的。像我這樣的人,一點也不怕變成瞎子。睜着眼能看見的,閉上眼我都能看見。

後來我又把手放到她肩上,大拇指和食指觸到了她的脖子。她腦後那些烏黑的髮根就進入我腦海裏了。我最愛雪白皮膚上那些烏青的髮根了。今後我可以盡情的親近那些烏青的髮根,這是一個很美好的前景。我的手還可以伸到這個小小的身體的任何地方,但是我不想那麼做,我就想停留在現在這個地方。

後來她把身體俯得更低了,這時我能感到她呼出的熱氣。等到事情完了,她在我身邊躺下時說道:咱們倆同時達到了***,這很重要。我問爲什麼重要?她說這樣我也不必爲你服務,你也不必爲我服務,X生活諧調,好唄。我想,要是能摟着她睡一覺,那就更諧調了。誰知她是那樣的不老實,睡了沒有五分鐘,就撩開被子坐起來,說道:你等我一會,就從我身上跨過去跑掉了。

那天晚上,我和小孫做完愛,她跑到自己牀上去了。過了一會兒,她拿了一面小鏡子回來,坐在我身上,拿了手電,往自己胯下照。然後她又轉過身來,跨住了我的上半身,用手電照着說:你看。我抬頭一看,看見她的帝王將相和圖譜上畫的有點不同,是一副血肉模糊的慘狀。我喫了一驚,說道:怎麼了?她從我身上下來,鑽進被窩說:你乾的好事唄。

後來小孫把頭貼在我胸口上,我都快睡着了,猛然想起她說過自己不是處女,禁不住說出了口:不對呀。她馬上就揚起頭來說:什麼不對什麼不對。口氣相當兇。我說我想起一本小說。她又問什麼小說什麼小說。我說,法國中尉的女人,那裏面有個莎拉,幹過你這種事。她就說,你真混。我想這樣說是揭了她的瘡疤,就不說了。正要睡着,她又把我推醒,說道:告訴你,以前我幹過一回,誰知他幹得這麼不徹底。我說噢。然後我又問:你告訴我這個幹嗎?她說:我告訴你這個,免得你太臭美!

但是那天晚上我們到此還沒有睡。她又跳起來說,等我一會。然後她又往腿上套褲子。我問她要幹什麼,她說上樓去,找人看看。我說這麼厲害?我陪你去。她愣了一會兒,然後說道:那太好了!你也不能一點良心都沒有,是吧?

後來我陪她到了婦科病房,把值班大夫叫了起來。但是我沒敢到放着婦科椅子的房間裏去,待在外面,聽見她在裏面說:王二那個傢伙,一隻手都握不住!真是疼死我了!等到出來以後,我問她:既然如此之疼,你怎麼不告訴我呀?她又說,沒那麼疼,騙她們呢。這我就不懂了,好好的騙人家幹嗎。她說:笨蛋,申請結婚,要房子呀。有房子不要,便宜他們嗎?

果然到了第二天中午,馬大夫就來找我傳話說,讓我們到樓上去拿介紹信,領導上批準我們結婚了。他又對我談了一陣辯證法,但是我沒聽。我知道領導上的打算:因爲涉及到了房子,所以要控制已婚人數,原則上不批準結婚。但是假如不批準就要引起非法的ing交,那就批準,因爲兩害相衡取其輕。馬大夫還說,想調小孫去康復科搞科研,治療陽痿。因爲她居然能把我的頑症治好,顯然是很有辦法。後來小孫真的調過去了。科研工作比門診、病房都輕鬆多了。她到康復科去給陽痿病人的妻子辦學習班,講Masters和Johnson那套方法,只不過是用中國式的術語——什麼握、捏、捺、按、抹、勾、挑、彈八法,聽上去就非常難懂了。

後來我和小孫結了婚,住在兩間一套的房子裏。開頭每天都幹,後來每三天幹一次,現在是每禮拜幹一次,因爲我畢竟是四十三歲了。小孫揚眉吐氣,走到院子裏都趾高氣揚。因爲她自以爲無比性感,連陽痿病人見了她都不陽痿了。

從此以後,寂寞再不歸我所有。這有好處,也有不好處。走進了寂寞裏,你就變成了黑夜裏的巨靈神,想幹啥就幹啥,效率非常之高。你可以夜以繼日的幹任何事,不怕別人打斷,直到事情幹成。但是寂寞中也有讓人不能忍受的時刻,那就是想說話時沒有人聽。

現在我不再擁有寂寞了。我的事非常之多。我既然不陽痿,也就沒有理由神經。沒有了這兩項毛病,就得上樓去開會。除此之外,我又成了中年業務骨幹,什麼儀器都得修了。除此之外,還得念念英文,準備到美國去接儀器。院長對我說,咱們醫院懂電子的人太少了,你的病好了,就得多幹點。還聽說他對別人說:這套房子給得不虧!除此之外,我現在已經混跡於“他們”之中了,說話做事都得特別小心。除此之外,回家還要應付小孫。除了背熟她身上的全部性敏感帶,還要背熟她感情上的敏感帶,才能討到她的歡心。我和小孫結婚的事就是這樣的。現在我們還住在一套房子裏,有時還幹那件事,但是已經談到過離婚的事。我們醫院不批準我們離婚,並且說:早就識破了我們想再騙一套房子的狼子野心。所以我們還在一起住。但是小孫說:她不能白給我做飯,我得給她洗褲衩。

我現在和小孫zuo愛時,豈止是溫存,簡直是恭敬得很。我還告訴她說,我覺得她是好的,這世界上好的東西不多,我情願爲之犧牲性命。她說她很愛聽這句話。但是她又說,我休想因爲這句話逃掉洗褲衩的家務勞動。她還說:吾愛王二,吾更愛有人洗褲衩。這話是從柏拉圖的名言“我愛蘇格拉底,我更愛真理”變化而來,但就是柏拉圖,也絕不肯給蘇格拉底洗褲衩。

小孫告訴我說,她是個女權主義者。所以用不着我告訴她,她就知道自己是好的。當時她到地下室去找我,就是向我證明這個。她所以要和我離婚,倒不是不喜歡我,而是要和我分清楚一點。這個小傢伙現在又給我上課,不過不是講紀曉嵐,而是講薄伽丘(!),“從前有個教士告訴一個木匠說,他騎的母馬,晚上就會變成女人和他睡覺……”一聽就叫人腦仁疼。這是《十日談》裏那個裝馬尾巴的故事,不過又被她講了個七顛八倒。

現在你買一本《十日談》,裏面就沒有那個故事了。這肯定是因爲這個故事比其他故事編得都好。小孫說,這個故事說明了“你們男人一個好東西都沒有”,因爲我們想的是讓她們白天變成馬去幹活,晚上又變成女人陪我們睡覺。我就是這樣倒黴,前半輩子陽痿,後半輩子又娶了女權主義者爲妻。但是我沒有再次陽痿的打算。我認命了。

本篇最初發表於1994年第期《青年作家》雜誌。(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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