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我自己
第一章
一
我被取消了身份,也就是說,取消了舊的身份證、信用卡、住房、汽車、兩張學術執照。連我的兩個博士學位都被取消了。我的一切文件、檔案、記錄都被銷燬——紙張進了粉碎機,磁記錄被消了磁。與此同時,我和公司(全稱社會治安綜合治理總公司)的錢財賬也兩清了——這筆賬是這麼算的:我的一切歸他們所有,包括我本人在內;他們則幫我免於進監獄。公司的人對我說,假如把你移交給司法機關,起碼要判你三十年徒刑,還可能在你頭上打洞,但是我們也不希望發生這樣的事——這說明我們的工作沒做好。他們給了我一個新的身份,我的名字叫M,我有一張蹩腳中學的畢業文憑,讓我在一個建築公司當工人,還給了我五塊錢——考慮到我在銀行裏的五十萬塊存款都將歸公司所有,只給這一點錢真是太少——然後開車送我去新的住處,有一樣東西不用他們給,就是我的新模樣。安置以前我有一點肚子,甚至可以說在發胖,現在已經尖嘴猴腮了。
有一件事必須補充說明,我現在犯的不光是直露錯誤,還有影射錯誤,因而萬劫不復了。這後一條錯誤是公司的思想教育研究會發現的。我絕不敢說公司這樣檢舉我,是爲了擴大自己的營業額。我只是說,有這麼一回事。
這個故事到此就該重新開始:某年某月某日下午,有一個M,他是個又瘦又高、三十歲的男子,穿着一件寬大的白色絲襯衣,一條黑色的呢料褲子,一雙厚底的皮鞋,鑽進了一輛黑色的大汽車(這輛汽車和殯儀館的汽車有點像,並且也被叫做送人的車),前往東郊一個他不認識的地方。有兩個穿黑衣服的男子陪他同去,並且在汽車後座上不斷地敲打他的腦袋,拍打他的面頰,解開他襯衣的領釦,露出一小片蒼白、削瘦的胸膛,說一些尖酸的話,但是意在給他打氣。後來汽車在一座上世紀五十年代建成的舊磚樓前停了下來,同去的人在他後背上推了他一把說:你到了。並且遞給他一張窄行打印紙,說:該記着的事都在上面。M從車上下來,走了幾步,拍了一下前門,司機把玻璃放下來。M說:能給我幾支煙嗎?司機取出一個煙盒,往裏看了看,說道:還有六支。遞給他,並且問道:還有事嗎?M搖搖頭,轉過身去,汽車就從他身後開走了。
此時天色將暗,舊樓前面有很多亂糟糟的小棚子。因爲天有點涼,M打了一個寒噤。然後他就走到那座舊樓裏去,爬上磚砌的露天樓梯。那張打印紙上寫着“407”,也就是四樓七號。走廊上一盞燈都沒有,所以也看不出哪裏是幾號。於是他隨手敲了一家的房門,門開時,一個小個子女人用肩膀扛住門扇。M想,我應該讓她看個清楚,以免她不信任我,就一聲不響地站着。從敞開的門裏,傳來一股羊肉燉蘿蔔的氣味。據我所知,M既不喜歡喫羊肉,也不喜歡喫蘿蔔,所以他對這股氣味皺起了鼻子。那女人看清他以後讓開了門,把頭往裏一擺,M就走進去。這間房子裏很熱,因爲有個房間裏生了火。她用手一指說:往裏走,給我看着孩子,飯一會兒就得。M就朝裏面走去,繞過了破舊的冰箱、破爛的傢俱,走進一間尿味撲鼻的房間,這裏有兩個小牀,牀上躺了兩個嬰兒,嘴裏叼着橡皮奶嘴,瞪着眼睛看着他。M想道,你們千萬不要哭,哭起來我真不知怎麼辦好。這間房子裏點了一盞昏黃的燈。那個女人在廚房裏說:你會做飯嗎?M說:不會。她又問:會不會鼓搗電器?他想到自己過去學過物理,就說:會一點。於是她說:那還好,不是白喫飯。
在被重新安置(也就是說,被取消了舊身份,換上新身份)之前,我上過兩星期的學習班。如前所述,參加學習班原本就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但這回和以往不同:除了讓你檢討錯誤,還講一些注意事項。最重要的是,我們不要回到原來住的地方,也不要和過去認識的人取得聯繫,假如這樣做了的話,“重新安置”就算無效,我們過去犯的錯誤也就不能一筆勾銷了。我們當然明白,這是暗示我們將住監獄。重新安置了以後,我們既沒有妻子(或者丈夫),也沒有兒女。假如原先有,公司也會替我們處理,或者離婚,或者替我們撫養。要知道我們這些人都是挺有錢的,現在一切都歸他們了。我記得講到這裏時,會場上一片不滿的噓聲。公司的代表不得不提高嗓音說:這就夠好的了,要知道在上個世紀,你們這些人不是去北大荒,就是去大戈壁,而現在你們都安置在北京城裏!作爲一個史學家,我不用他提醒我這個。我只關心重新安置了以後,活不下去怎麼辦。公司的代表回答說,假如大家都活不下去,就會產生新的治安問題。他們不會讓我們活不下去的。我們會有新的家庭,新的妻子或者丈夫,這些公司會安排。我認爲,我未來的妻子是什麼樣的,最好現在就形容一下。但公司的代表認爲,這不是我該或者我配關心的問題。
還有一個問題,我們這些人可不可以互相聯繫,以便彼此有個照應?公司的人說:絕對不可以。我們之間不能橫向串連,也許公司會安排我們彼此認識,除此之外,一切聯繫都不可以有。這些問題都明確了以後,我就開始想象,在公司給我安排的新家裏有什麼。我怎麼也沒想到會有一個半老不老的婆子,還有一對雙胞胎。還有這麼辛辣的騷味。在昏黃的燈光下,我四處張望,看到這座舊磚樓滿是裂縫,還有一隻大到不得了的蟑螂爬在房頂上。我必須喫我不愛喫的羊肉蘿蔔湯,還要在這間騷烘烘的屋子裏和那個小個子女人zuo愛——這是那種一間半一套的房子,除了這個大房間,還有一間小得像塊豆腐乾。那個小個子女人臉上滿是皺紋,額頭正上方有一綹白頭髮——這些事情我都不喜歡,很不幸的是,它們沒有發生。後來那個女人看了我拿的那張窄行打印紙,發現我該去407,而這裏是408,就把我攆到隔壁去了。那間房子敞着門,滿地塵土和碎紙片。我不必喫不喜歡的羊肉燉蘿蔔了,這是個好消息。壞消息是什麼可喫的都沒有,連晚飯都沒有了。
二
M重新安置後的第一個夜晚在407室度過。這套房子的玻璃破了不少,其中一些用三合板、厚紙板堵上了,還有不少是敞開的,張着碎玻璃的大嘴。這房子和408是一樣的,在那個大房間的地上放了一箇舊牀墊,還有一箇舊冰箱,有一盞電燈掛在空中,但是不亮。奇怪的是,打開冰箱的門,裏面的燈卻是亮的。他藉着冰箱裏的燈光檢查了這間房子,看到了滿地的碎玻璃。當然,冰箱裏除了黴斑、一個爛得像泡屎的蘋果之外,什麼都沒有了。後來他就在那個牀墊上睡了一夜,感覺到了牀墊裏的每一根彈簧。凌晨時分他爬了起來,就着晨光在暖氣片上找到了一盒火柴,一連吸了三支菸,還看到一隻老鼠從房子中間跑過去了。後來他就出門去,想到附近揀點垃圾——另一個說法是別人廢棄的東西——來裝點這間房子。但是在這片破舊、快被拆除的樓房附近,想揀點什麼還真不容易——除了爛紙、塑料袋子,偶爾也能見到木製品,但是木頭已經糟朽掉了。
我扛着一把白色的破椅子回家時,又想起我那輛火鳥牌賽車來。那輛車是我從公司的拍賣場買來的,買的時候嶄新,而且便宜得叫人難以置信。後來我又把它開回公司的拍賣場,這叫我對因果報應之說很感興趣了,因爲我知道,這輛嶄新的車還會以便宜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價格賣掉。假如一個人死了,他生前穿的衣服也只能很便宜地賣掉,尤其是他斷氣時穿的那一件。所以到公司的拍賣場去買東西,不僅是貪小便宜,而且性格裏還要有些邪惡的品性。我在車裏留了一盤錄音,告訴在我之後那個貪小便宜的傢伙這些事,並且預言他也會被重新安置。這是因爲敢貪這種小便宜的人膽子都大,而膽子大的人早晚都要被安置。沒了這輛車,到哪裏都要走路,實在不習慣,除此之外,我還穿了不合腳的皮鞋,這更加重了我的痛苦。扒了半天的垃圾,我身上的白襯衣也變成灰色的了。
我就這麼一瘸一拐地扛着椅子走回家來,發現那張破牀墊上坐了一個女人,梳着時髦的短頭髮,大約二十四五歲,長得也很時髦——也就是說,雖然細胳膊細腿,但是小腿上肌肉很發達,看來是練過——但是穿得亂糟糟。上身是件碎玻璃式的府綢襯衫,下身是條滿是油漬的呢裙子,腳下是一雙皮帶的厚底鞋,四邊都磨起了毛。她看到我回來,就拿出一張窄行打印紙來,問這裏是不是407。我把椅子放下來,坐在上面說:把這破紙條扔了吧,現在沒有用了。而且我還對她說:你原該穿件舊衣服的,現在天涼啊。
我說過,在被重新安置之前,有一陣子我總得到公司裏去。那時候我和往常一樣,開了一輛紅色的火鳥牌賽車,但我那陣子總穿一套黑色西服,好像家裏死了人,這可和往常不一樣。最後一點是公司要求的,他們還要求我們在胸前佩戴個大大的紅D字。這一點叫人想起了霍桑的《紅字》,公司的人也知道,所以笑着解釋說:諸位,這純屬偶合。他們提供做好的紅字,底下還有不乾膠,一粘就能粘上。我還發現這種膠留下的污漬用手一搓就掉,不污衣服,當時以爲公司在爲我們着想,後來發現不是的。在重新安置那一天,坐上送人的車之前,送我的人上下打量了我幾眼,說道:把衣服脫下來。他看我目瞪口呆,就進一步解釋說:你跟公司定的合同裏有一條,重新安置以後,你原有的一切財產歸公司所有——還記得吧?我這才恍然大悟道:衣服也算?他說:廢話!這麼好的衣服,怎麼能不算?按照他的原定方針,就要把我扒得只剩一條短褲。說了好半天,才把長褲和襯衣保住了,至於我現在穿的這雙厚底皮鞋,是用一雙鱷魚皮的輕便鞋和送人的傢伙換的。那些傢伙都是從貧困地區僱來的農民工,財迷得要命。他們還說:你今天就該穿幾件舊衣服——現在天涼啊。這件事可以說明公司爲什麼要提供不污損衣服的不乾膠:爲了剝我們。它也能說明該女人出現在我面前時,爲何衣冠不整。我聽說公司也僱了一些女農民工,而且女人往往比男的更財迷。我以爲拿這個開玩笑很有幽默感,但是那個女人很沒幽默感地說道:你現在說這個已經晚了。後來她還一本正經地從牀墊上站了起來,把手伸給我,做了自我介紹,我也一本正經地吻了她的手,告訴她,我是何許人也。這樣我們就在落難時表現了君子和淑女的風度,但是不知表現給誰看。她說她是畫家,搞現代藝術搞到這裏來了。我說我是史學家、哲學家,寫了一本《我的舅舅》,把我自己送到這裏來了。她說她聽說過我;我說真抱歉,我沒聽說過她,所以我就不能說久仰的話了。
後來在那間破房子裏,我們生造了很多新詞,比方說,安置後——重新安置以後,安置前——重新安置以前,錯誤——安置的原因;以此來便利交談。晚上睡覺時有兩個選擇:睡牀還是睡板。睡牀就是睡在破牀墊上,睡板則是睡在搭在磚頭上的木板上。我總是堅持睡板,表面上是對女士有所照顧,其實我發現板比牀舒服。這位女士告訴我說,她的錯誤是搞了現代藝術,我對這一點不大相信。衆所周知,男人被安置的原因大多是“思想”錯誤,女人被安置的原因大多是“自由”錯誤。所謂自由,是指性自由。當然,我也沒指望一位女士犯了這種錯誤會和男人說實話。
有關這個女人的事,我可以預先說明幾句:她先告訴我說,她是畫家,後來又說自己是個“雞”,也就是高級妓女。後來她又說自己是心理學家。我也不知該信哪個好了。我對她的態度是:你樂意當什麼,就當什麼好了;而且不管你說自己是什麼,我都不信。我開頭告訴她,我是史學家,後來說我是哲學家,最後又說自己是作家,說的都是實話,但也沒指望她會信,因爲太像信口開河了。我們倆如此的互不信任,不能怪我們缺少誠意,只能怪真的太像是假的,假的又太像真的了。
三
假如我叫M的話,和我住在同一間房子裏的那女人就該叫作F了。在安置前,所有的F和M都在公司的地下車庫辦學習班,那車庫很大,我們在一頭,她們在另一頭,從來不聚在一起,但是有時在路上可以碰見。我們M胸前佩了D字以後,多少有點灰頭土臉的感覺,走到外面低頭駝背,直到進了車庫才能直起腰來。而F則不是這樣。她們身材苗條、面目姣好,昂首挺胸地走來走去,全不在乎胸前的D字。假如和我們走到對面,就朝我們微笑一下,但絕不交談。我的一位學友說,她們都是假的,是公司僱來的演員或模特兒。看上去還真有點像,但這位學友是懷疑主義哲學家,犯的是懷疑主義錯誤;假如不是這樣,我就會更相信他的說法。順便說一句,這位學友一點骨氣都沒有,成天哭咧咧地說:我的懷疑主義是一種哲學流派,可不是懷疑黨、懷疑社會主義呀!假如一隻肥豬哭咧咧地對屠夫說:我是長了一身膘,但也沒犯該殺之罪呀,後者可會放過它?當然,沒有骨氣的人,看法不一定全錯,但我更樂意他是錯的。現在我房間裏有一個F,似乎已經證明他錯了。
上完班疲憊地走回家,發現這間房子完全被水洗過了,原來的騷氣、塵土氣,被水氣、肥皁氣所取代;當我坐在牀墊上解鞋帶時,F從廚房裏出來,高高挽着袖子,手被冷水浸得紅撲撲的。她對我說:把襯衣脫下來,現在洗洗,晚上就幹了。這時我心情還不壞。後來我光着膀子躺在爛牀墊上說:你哪天去上班哪?問了這句話以後,心情就壞了。
我已經說過,安置後我是個建築工人,所以我就去上班。在此之前,我對這個職業還有些幻想,因爲建築工人掙錢很多,尤其是高空作業的建築工。上了班之後這種幻想就沒有了。他們把我安置到的那個地方名叫某某建築公司,卻在東直門外一個小衚衕裏,小小的一家門面房,裏面有幾個面相兇惡的人,而且髒得厲害。其實這是個修理危舊房屋的修建隊。人家問我:幹過什麼?我說:史學家,哲學家,等等。對方就說:我們是建築隊——你會幹什麼?我只好承認自己什麼都不會,人家就叫我去當小工。這時候我又暗示自己可以記記賬,做做辦公室工作,人家則狠狠地白了我一眼。於是我就爬上房去,手持了一根長把勺子去澆瀝青,還得叫一個滿臉粉刺的小傢伙“師傅”。下班時那小子說:明天記着,一上了班,先要給師傅“上煙”——咱們是幹一天拿一天錢,不合意可以早散夥。我答應着“哎”,心裏卻在想:給死人是上香,給你是上煙,我就當你死了吧。瀝青是有毒的,聞了那種味直噁心;房頂上沒有遮陰的地方,曬得我頭暈腦脹;我兩個胳臂疼得像要掉下來——假如掉下來就不疼,我倒希望它們掉下來;這個工作唯一的好處,就是每天算一次賬,當天就有工資,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我上班的情形就是這樣。
現在該說說那個D的含義了,公司的人說,D是delivery(發送)之意。安置就是把我們發送出去。聽了這個解釋之後,我就覺得自己是個郵包,很不自在。他們說,我們這種包裹有兩種寄法,一是寄給別人,二是寄給我們自己。在前一種情況下,必須要有肯要我們的人,舉例言之,408那位太太。她是個退休的小學教師(有二十年教齡就可退休,所以她年齡不太大),四十二歲結了婚,四十三歲生了雙胞胎,同時遭丈夫遺棄,就到公司去申請了一個丈夫。頭天晚上,她以爲我就是那個郵包——這種錯誤是可以想象的,嫌我太瘦弱,但沒有說。後來她收到了真的丈夫,是個出租車司機,同時又是個假釋的刑事犯(公司的業務也包括安置這種人),雖然不瘦弱,卻天天揍她,還說:你敢去公司訴苦,我就宰了你。但這都是後話了。我和F屬於後一種情況,在公司學習時,他們說,對這類情形要實行三搭配:男女搭配,高低搭配,錯誤搭配。第一條是指性別,第二條是指收入,最後一條指什麼我也不知道。說實在的,我對第二條抱很大希望,因爲我已經是個每天只掙二十塊錢的小工了,她再掙得少,那就沒法活。我問她哪天去上班,她說:我已經上班了。我問:在哪兒?她說:在這兒。公司給我安置的職業是家庭主婦。聽了這話,我都快暈過去了。她還怕我暈不掉,從廚房裏跑出來說,我給你做家務,你可要養我呀!我萬分沮喪,無可奈何地說:安置前你怎不這樣講?
衆所周知,二十一世紀女權高漲,假如有位女士對男友說:我讓你養我,這是至高的求愛之詞。安置之前假如有位女人對我這麼說,我一定會養她,除非她是安徽來的小保姆。而不養安徽小保姆,絕非因爲藐視那個省份,而是一養就要養一大批人,包括她爹媽、她的七大姑八大姨,還有堂兄表弟之類,而且這些表兄弟裏還有一個是她指腹爲婚的未婚夫,就在你眼皮底下不乾不淨;這種現象被人叫做“徽班進京”,多的時候一班有一二百人。所以,男人養了一個女友或是妻子,實在是體面得很,但是很難養到。有位女士說過:誰要養我,必須滿足三個條件:1.長得要像阿波羅(指雕像);.**不短於八英寸;.年收入在百萬元以上。這些條件,尤其是第二條,極難滿足——因爲中國男人很少長這麼大,而且這麼大並無用處,所以也就是瞎說說罷了——所以男人家裏很少有主婦。倒是有時到某位女士家裏做客時,能看到一位很體面的小夥子。主人指着他說:我先生,我養着他。偷偷和他聊幾句時,他皺着眉頭說:沒辦法,想過家庭生活——與此同時,聽到河東獅吼:你們在幹啥?要搞同性戀嗎?他趕緊灰溜溜去陪老婆。不敢像主婦那樣吼起來:我和人說幾句話也不行嗎?這說明男人的條件不那麼苛刻。綜上所述,有女人要我養,我不能拒絕。我只能委婉地和她算這本賬:每天二十塊錢,咱們兩個人,怎麼活呀?
F告訴我說,只要省喫簡用,兩個人花二十塊錢也能活。喫的方面,我們只喫粗茶淡飯,她決不追求比我喫得好;穿的方面她也可以湊合,只是要買一兩件時裝和幾件內衣(我皺着眉頭指出,這些東西貴得很),再加上一點起碼的化妝品、衛生用品,她就不再要求什麼了。我知道這是要求我每年出勤50天,天天腰痠腿疼,生不如死。這樣規劃了以後,她就把我今天的全部工資搜去,一個子兒也不留。然後她到廚房裏去做飯,我則躺倒在舊牀墊上長噓短嘆。
四
從前述的情節裏,你一定能想到安置是四月底的事。那時候北京常是陰雨天氣,就是不下雨,天也陰得黃慘慘的。就算是風和日麗,我也沒有好心情。到了五月初,天就會連續晴朗。五月一日放假,當然也沒有工資。我心情比初安置時好了一些,像一個男人一樣收拾了這間房子,用撿來的塑料薄膜把窗子上的碎玻璃補上,然後爬上房頂,用新學會的手藝修補漏雨的地方。在幹這件事的同時,憑高眺望這片拆遷區。當然,景色沒有什麼出奇之處。在四周玻璃大廈的藍色反光之下,這裏有十幾座土紅色的磚樓,樓前長着樹皮皴裂的赤楊樹。樓前面還有亂糟糟的小棚子,是多年以前原住戶蓋起來的,現在頂上翹着油氈片。我還看到最北面那座樓房正在拆,北京城和近五十年來的每個時期一樣,在吐出大量的房渣土。這個景象給我一個啓迪,我從房頂上下去對F說:等我們這座樓被拆掉時,就可以搬出去住好房子了。她笑吟吟地看着我說:住好房子?付得起房租嗎?這使我相當喪氣,但還是不死心,說道:也許我可以考個電工什麼的;你也可以去考個祕書,這樣可以增加收入。她繼續笑了一下,就轉過身去。然後我就更喪氣地想到了和公司定的合同:服從公司的安置,不得自行改換工作。我很可能要當一輩子的小工,住一輩子拆遷區。本來我還想下午去外面找找,看哪個廢棄的房間裏有門,把它拆回來安在自己家的衛生間裏;但是我沒了情緒,就在牀墊上躺過了那一天餘下的時間。那一陣子我總是這樣沒精打采——因爲實在沒有什麼事可高興的。
有關我想考電工的事,還有必要補充幾句。人到了我這個地步,總免不了要打自己的主意,想想還能做點什麼。作爲一個物理系的畢業生,很容易想到去考電工。而作爲一個喜歡在公路上和人賽車的人,我又想去考垃圾車司機。這些奇思異想都是因爲當小工太累,掙錢又太少,還要受那個小兔崽子師傅的氣。每次我說起這類的話頭,F總是那麼幹脆地打斷我。假如她能順着我說幾句,我也能體驗一點幻想的快樂。這娘們沒有一點同情心。
《我的舅舅》得了漢語布克獎,爲此公司派車把我從工地上接了去,告訴我這個消息。這個獎的錢不多,只有五千塊,在我現在的情況下也算是一筆款子了。我向來是喜怒不形於色的,但是當坐在我對面的公司代表說“祝賀我們吧”時,還是面露不快之色:這和你們有什麼關係?他說:怎麼沒有關係?你忘了我們的合同嗎?你的一切歸我們所有,而我們則重新安置你。其實不等他提醒,我就想起來了。我站起身來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我要回家了。他說:彆着急呀,現在還用得着你。你得去把獎領回來,還得出席一個招待會……我說:我哪裏都不想去。那人就拉下臉來說:合同上可有締約雙方保證合作的條款,你想毀約嗎?我當然不想毀約,毀約也拿不回損失的東西,還要白白住監獄。然後我就被帶去洗澡,換上他們給我準備的體面衣服,到U.K.使館去。有兩個彪形大漢陪我去,路上繼續對我進行教育:怎麼着,哥們兒,不樂意呀?不樂意別犯錯誤哇。我說:我不犯錯誤會落到你們手裏嗎?他們說:也對。你們不犯錯誤,我們也沒生意。但是,“這我們就管不着了”。
作爲一個史學家,我馬上就想到了“這我們就管不着了”像什麼——它像上世紀六十年代林彪說自己是天才的那句話:我的腦袋特別靈,沒辦法,爹媽給的嘛。“這我們就管不着了”和“沒辦法”是一個意思,帶着一種無可奈何的自豪心情,使我氣憤得很。我想找個沒人的地方罵幾句。在汽車裏不能罵,在U.K.使館更不能罵,那兒的人對“cao”、“bi”這類的音節特敏感,一聽見就回答“fuckyou”,比聽見“Hodoyoudo”反應還快。我忍了一口氣,在招待會上狼吞虎嚥,打飽嗝,而且偷東西。這後一種行徑以前沒有練習過,但是我發現這並不難,尤其是別人把你當個體面人,不加防備時。我共計偷掉了兩個鍍金打火機、四把刀叉、四盒香菸,還偷了一本書。公司陪我的人只顧聽我在說什麼,一點沒看見這些三隻手的行徑。不幸的是我喫不慣那些cheese,回來大瀉特瀉。我覺得自己賺回來了一點。既然我的一切,包括體面都歸你們所有,那我就去出乖露醜。爲公司跑了這一趟,回來以後得了一個信封,裏面裝了十五塊錢(這是誤工費,公司代表說),還有一通說教。他們說我沒有體面,表現不好。
晚上回家,我告訴F今天發生的事,還告訴她我在招待會上搗了一頓亂,多少撈回了一點。她說我還差得遠,公司從這個布克獎裏得到的不只是五千塊錢。《我的舅舅》得了獎後,肯定比過去暢銷。會出外文本,還能賣電影改編權。所以我該平平氣,往前看,還會有前途。往前看,我只能看到自己是個澆瀝青的小工,所以氣也不能平。她又從另一面來開導我:你不過是得了布克獎,還有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呢。這話倒也不錯,從公司的宣傳材料裏我知道,被安置的人裏有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霍梅尼文學獎得主、海明威小說獎得主,有教皇科學院院士、第三世界科學院院士、撒旦學院院士(這最後一位我還認識,他是研究魔鬼學的),他們大家都犯了錯誤,在公司的安置下獲得了新生。相比之下,我又算得了什麼呢。所以我拿起了一根撬棍,對F說,我出去找找門,找到了回來叫你。我已經說過了吧,我們的房間裏少一扇門。後來我真的找到一扇很好的門,把它從門框上卸了下來。等到招呼F把它擡回家裏後,我又懶得把它再安到衛生間門框上,因爲我的情緒已經變壞了。我的情緒就像小孩子的臉,說壞就壞,一點控制不住。而且我也不想控制。
五
如前所述,有一個叫做M的男人和一個叫做F的女人,在某年四月底遭到安置,來到一間拆遷區的房子裏。鑑於M就是我本人,用不着多做介紹。F的樣子我也說過一些,她身材細高、四肢纖長、眉清目秀,後來我還看到她Ru房不大,臍窩淺陷。除此之外,她在家裏的舉動也很有風度,這就使我想起一位學友的話:所有的F都是演員,或者僱來的模特。
F對我說,你要警惕“重新安置綜合徵”。我說:你不嫌繞嘴嗎?她說:那就叫它“安置綜合徵”,我還是嫌它太長。最後約定叫做“綜合”,我才滿意了。所謂綜合,是指安置以後的一種心理疾病,表現爲萬念俱灰,情緒悲觀,什麼都懶得幹。各種症狀中最有趣的一條是厭倦話語,喜歡用簡稱。在公司受訓時,聽到過各種例子:有人把“精神文明建設”簡化到了精神,又簡化到了精,最後簡化成“米”;把“社會治安綜合治理總公司”簡化成公,最後又簡化成了“八”;把自己從“重新安置後人員”簡稱爲員,後來又簡稱爲“貝”。所以公司招我們這種人去訓話(這句話未經簡化的原始形態是:“社會治安綜合治理總公司向重新安置人員佈置精神文明建設工作”)就成了“八貝米”;由拆字簡化,造成了一種極可怕的黑話。我現在正犯這種毛病。這種毛病的可怕之處在於會導致性行爲的變化,先是ing欲減退,然後異性戀男人會變成被動的同性戀者,簡稱“屁”,最後簡稱“比”。我對F說:怕我比?我還不至於。她居然能聽懂,答道:你不比,我在這裏還有意義。你比,我就愛莫能助了。
我承認自己有點綜合,比了沒有,自己都不清楚。心情沮喪是不爭的事實,但我也很累。成天澆瀝青、搬洋灰袋子——第一次把一袋洋灰扛到房頂上時,我自己都有點詫異:原來我還這麼有勁哪——下了班老想往牀上躺。說實在的,過去我乾的力氣活都在牀上,現在已經在牀外出了力,回到它上面自然只想休息。這時F露出肌肉堅實的小腿,從它旁邊走過去,有時我也想在她腿上捏一把,但同時又覺得胳臂太疼了,不能伸出去。她就這樣走進了衛生間,坐在馬桶上。我已經說過,衛生間沒有門,她在門上掛了一塊簾子,故而她坐在馬桶上,我還能看到她的腳,還能看到她把馬桶刷得極白。這時候她對我說:什麼時候把門給咱安上呀。這件事沒有她想象的那麼容易,我得找木匠借刨子,把那個破門刨刨,還得買釕銱、買螺絲,甚至應該把它用白漆刷刷;這樣一想,還不必去幹,心裏就很煩的了。但我沒有這樣詳細地回答她,只是簡約地答道:哎。然後她站了起來,提起了裙子,然後水箱轟鳴,她走了出來。儘管是從這樣一個地方、伴隨着這樣一些聲響走出來,F依然風姿綽約。看到她,我就覺得自己不該比。但是我有心無力。
作爲一個史學家,我想到這樣一些事:在古代漢語裏,把一個不比的男人和一個有魅力的女人放在一起時他想幹的事叫做“人道”,簡稱“人”。這說明祖先也有一點綜合。晚上睡在板上,對自己能不能人的問題感到格外關切。F從板邊上走過去,坐在牀墊上,我看到她裙子上的油漬沒有了,上衣也變得很平整。她告訴我說:我從408借了熨鬥。然後使勁看了我一眼(彷彿要提醒我的注意),把裙子脫了下來,裏面是光潔修長的兩條腿,還有一條白色的絲內褲,裏面隱隱含着黑色。當她伸手到胸前解釦子時,我翻了一個身,面朝牆壁說道:你說過,要買幾件衣服?她說:是呀。我說:買吧。要我陪你去?她說:不用。我說那就好。在她熄燈以前,我始終面向牆壁。在我身後,F脫衣就寢,很自然地露出了美好的身體。我有權利看到這個身體,但我不想看。
六
安置一個月後,我們又回公司去聽訓,這是合同規定的。那天早上我對F說:今天回公司,你不去嗎?她說:我們要晚半周。因爲她比我來得晚,這種解釋合情合理。我走到公司的柵欄門外,對傳達室說了我的合同號,裏面遞出一件馬甲來,並且說:記着,還回來。那件馬甲是黑色的,胸前有個紅色的D字。我穿上它走到地下車庫裏,看到大家三五成羣散在整個車庫裏,都在說這個月裏發生的事。我想找那位懷疑主義的學兄,但到處都找不到。後來聽說他已經死掉了。人家把他安置在屠宰廠,讓他往傳動帶上趕豬,他卻自己進去了。對於這件事有三種可能的解釋:其一,不小心掉進去的;其二,自己跳進去的;最後,被豬趕進去的。因爲屠宰廠裏面是全自動化的,所以他就被宰掉了,但是他的骨骼和豬還是很不一樣,支解起來的方法也不同,所以終於難倒了一個智能機器人,導致了停工,但這時他已經不大完整——手腳都被卸掉,混到豬蹄子裏了。經大力尋找,找到了一隻手兩隻腳,還有一隻手沒找到。市府已經提醒市民注意:在超級市場買豬蹄時,務必要仔細看貨。還有一個傢伙打熬不住,跑去找前妻借錢。前妻報了警,他已經被收押了,聽說要重判。除了他們兩位,大家都平安。到處都在討論什麼工作好,比方說,在婦女俱樂部的桑拿浴室裏賣冷飲,每天可以得不少小費,或者看守收費廁所,可以貪污門票錢;什麼工作壞,比方說,在火車站當計件的裝卸工。我的工作是最壞的一類,所以我對這種談話沒有了興趣,從人羣裏走出來,打量時而走過的F們。她們也穿着黑馬甲,但是都相當合身,而且馬甲下面的白襯衣都那樣一塵不染。有時候我站在她要走的路上,她就嫣然一笑,從旁邊繞過去——姿儀萬方。我雖然不是懷疑主義哲學家,但也有點相信那位死在屠場裏的老兄了。後來散會以後,公司留些人個別談話,謝天謝地,其中沒有我。
我從U.K.使館偷了一本書,它是我自己寫的,書名叫做《我的舅舅》;扉頁上寫着××兄惠存,底下署着我自己的名字。很顯然,它是我那天晚上題寫的幾十本書之一,書主把它放在餐桌或者沙發上,我就把它偷走了。按我現在的經濟能力,的確買不起什麼書,不管它是不是我自己寫的,有沒有六折優待。我回家時,F正平躺在牀墊上,手裏拿着那本書。她把視線從書上移開片刻,說道:你回來了。我沒有回答,坐在椅子上脫掉皮鞋,心裏想着,無論如何要弄雙輕便鞋。後來她說:這書很好看。過了片刻又說:很逗。出於某種積習,我順嘴答道:謝謝。她就坐了起來,看看那書的封面,說道:這書原來是你寫的——真對不起,我看書從來不看書名。這種做法真是氣派萬千——把世界上所有的書當一本看,而且把所有的作者一筆抹煞。我覺得演員或者時裝模特兒不可能有這麼大的派,對她的疑心也減少了。那天下午上工之前,我就把衛生間的門裝上了。
以上故事又可以簡述如下,F和M被安置在一起,因爲她始終保持了風度,還因爲M有一位懷疑主義的學兄,所以他對她疑慮重重。後來懷疑主義的學兄死掉了,還因爲別的原因,M決定把這些疑慮暫時放到一旁,和她搭夥幹些必要的事。不知道你是否記得,我小時候在自己家的院子裏搭過帳蓬,在裏面鼓搗半導體。這種事實說明我在工藝方面有些天賦,除此之外,我這個人從來就不太老實。所以後來我就從建築隊裏偷了油漆、木料,還有建築材料,把那間房子弄得像了點樣子,還做了一張雙人牀。這個故事和《魯濱遜飄流記》的某些部分有點雷同,除了那張雙人牀。
那張牀的事是這樣的:有一天上班我給那位操蛋師傅上煙時,把整整一盒煙塞到他口袋裏,而且說:我要給自己做張牀。他說他不管,但是他看到工地上有一捆木檁條。這捆檁條我早就看到了。然後我給了木匠師傅一盒煙,說了我要做牀的事,他說他也不管,就去找別人聊大天。然後我打開一盒煙,散給在場的每一個人,就把那捆檁條拖出來,依次使用電鋸、電刨子、開榫機,把檁條做成牀的部件,然後打成捆,塞到角落裏。我幹這件事時,大夥都視而不見。直到幹完,纔有人對我說:你好像幹過木匠活。我告訴他小時候幹過,他就說:下回我打傢俱找你幫忙。天黑以後,我叫F和我一道來工地把那一捆木頭拿了回去,當夜就組裝成牀架。我不記得魯濱遜幹過這種事。在此之前,我已經把牀墊拆開修好了,F還把破的地方補了補丁。我們把牀墊從地上抬起來,放在牀板上,就完成了整個造牀過程。它是一件很像樣的傢俱,但很難說清它是我自己造的,還是偷來的。初次睡在上面時,我心花怒放。當你很窮時,用上了偷來的東西,實在是很開心的事。臨睡時,我甚至一時興起,給F解開了脖子下面的兩個釦子。F依舊很矜持,但是臉也有點紅。後來她就在昏暗的燈光下躺在我身旁,身上有一副乳罩和一條內褲,都是粉色的。我也饒有興致地看着她窄窄的溜肩,還有別的地方。F目不斜視,但我看出她在等待我伸手去解開她的內衣。說實在的,我已經伸手準備這樣幹了,但是我又覺得這粉紅色的內衣有點陌生,就順嘴問了一句。她說是她買的。我問什麼時候買的,她說前天。忽然間,我情緒一落千丈,就縮回手去。又過了一會兒,我說:睡吧。就閉上了眼睛。再過了一會兒,F關上了電燈。我們倆都在黑暗中了。
懷疑主義的學兄說,公司怕我們對合同反悔,就僱了一大批漂亮小姐,假裝待安置人員,用她們來鼓舞我們的士氣。假如此說是成立的,那麼她們的工作就該只是穿上佩有紅色D字的衣服在公司裏走走,不會有一個F來到我家裏。現在既然有一個F睡在我身邊,我應該狐疑盡釋,茅塞頓開,但我還是覺得不對頭——她和我好像根本不是一類東西。在這種情況下,我當然想再聽聽那位學兄的高見,可惜他死掉了。我和F睡在一個牀上時,就在想這些問題。後來她說:喂。我說:什麼?她說:你該不是捨不得錢給我買衣服吧?我說:不是。她說:那我就放心了。過了一會兒,她都睡着了,我又把她叫醒,告訴她說:我當然不反對你去買衣服,不過,你那些衣服假如不是買的,而是偷來的,那就更好了。我怎麼會說出這些話來,這些話是什麼意思,我自己都無法解釋。就着窗外的路燈光,我看到F大睜着眼睛在想。忽然她嘿嘿一笑,說道:我明白了。她明白了些什麼,我也是不清楚。
第二章
一
晚上我回家時,牀上好像擺了攤,放滿了各種顏色的內衣、口紅、小鏡子。F告訴我說,今天大有所獲。她現在每天都去逛商場,順手偷些小東西回來,然後就開這種展覽會。我把它們拂開,給自己騰出個地方坐下說:沒給我偷點什麼?她說:有。就遞給我一個紙盒子。不用看就知道裏面是避孕套。她還說:不知道你的號。說着露出想笑的樣子。我把這盒子放到一邊——我不覺得有什麼好笑。於是她把笑容從臉上散去,說:我給你弄飯去,就走開了。我坐在牀邊上解鞋帶,嘴裏忽然冒出一句來:你是演員嗎?直到聽到F回答說:不是。我才領悟到那句問話是從我嘴裏冒出來。然後她從廚房裏跑出來說:你問這個幹嗎?我信口說:沒什麼,我覺得你長得像個演員。她說道:謝謝。就回廚房裏去了。也許你會說,這樣的關係就叫相敬如賓。但我知道不是的。我和她的關係實際上是互相不予深究——我對她那種可疑的演員似的做派不予深究,她對我的性無能也不予深究。假如深究的話,早就過不到一塊兒了。
我對自己也不予深究,假如深究的話,就會問:我幹嗎要寫《我的舅舅》,我幹嗎要買那輛賽車和那所房子?一個答案就在眼前:我總得乾點事吧,寫幾本書、掙點錢、買點東西;然後就冒出個反答案:瞧瞧你幹出的結果!我倒是寫了不少書,掙了不少錢,也買了不少東西,但是都被公司拿去了。這樣自問自答永無休止,既然如此,就不如問都不問。話雖如此說,問話的神經卻不是我能控制的。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又問了一句:你真是畫家嗎?F聽到這話時愣住了。
我說過,在公司的地下車庫裏,當所有的M都在討論什麼活兒好、什麼活兒壞時,F們卻穿着合身的馬甲,挺着小巧玲瓏的胸膛走來走去。我曾經攔住了一個,她壓低了聲音說道:對不起。就從我身邊繞過去。說實話,我說不出那個F和眼前這個有何區別;眼前這個F從407走出去,到了公司的地下車庫裏,我也分辨不出來。她們對我來說,每一個都是漂亮的年輕女人,僅此而已。她們和我毫無關係。我不明白的只是:假如她們像我們一樣,都是藝術家、哲學家,何以在我們一個個灰頭土臉時落落大方、絲毫也不感到屈辱呢。F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道:我是雞。她臉上泛起一抹紅暈,看了我一眼。我不動聲色。她又說:他們讓我打小報告,我沒打。我長出了一口氣,問道:那你以後準備怎麼樣呢?她說:先這樣吧。
我應該解釋一下和F的對話。F說,她是雞。這就是說,她是那種出沒於大飯店的高級妓女。有一天,她被人逮住了,重新安置到我這裏;但有可能是暫時的,假如她把我的一言一行都彙報上去的話。她還說,她沒有彙報我,假如是真的,那倒值得感謝。不過世界上的這種話都不可信,而且就是她去彙報,也只能彙報出我小偷小摸,沒有什麼嚴重性。對於她的話,我沒有發現什麼特別不可信的地方,也沒發現什麼特別可信的地方。安置前,假如我遇到了一個“雞”和我睡在一個房間裏,那我一定要刨根問底,問出她的身世、教育、收入、社會交往。但我現在已經沒有那麼廣泛的興趣,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聲:是嗎。就結束了問話。
在安置前,我沒有打過雞,換言之,我沒有嫖過妓。一般來說,這種情形有兩種解釋:有潔癖,或者特別膽小。我卻既沒有潔癖也不特別膽小,只是怕麻煩。我告訴F這件事,她說:那你一定特別懶。我說:隨你怎麼想。就熄燈睡覺了,但是翻來覆去睡不着,因爲她不是演員,而是雞。後來我伸手把燈又打開,與此同時她翻身起來,坐在燈下,身上穿了一隻真絲的胸罩和真絲的內褲,都是偷來的。我把手朝她伸去,中途又改變了主意,用目光在她胸前一瞟,然後說:解開吧。她把胸罩解開,我就看到了一對小而精緻的Ru房,很好看的,但是像隔着玻璃看一樣。幾年前,我在美國的新奧爾良,就隔着玻璃看到過這樣一對Ru房,長在一位脫衣舞女身上,現在的心情和當時一樣。那位舞女下場後,我還和她聊過幾句。她說脫衣舞是一門藝術。後來我伸手到牀頭取了一支菸,F也取了一支,放到嘴邊說道:呶。我伸手拿了打火機,伸到她胸前,給她點了煙;然後縮回來給自己點上煙。過了一會兒,她躺了下來,把左臂枕在頭後,露出了短短的腋毛。我對她說:腋毛沒刮。她說:啊。後來又說:過去是刮的。又過了一會兒,她伸手到牀頭把煙捻滅,側過身子躲開燈光,睡去了。而我則在燈光下又坐了一會兒,才熄燈睡覺——那天晚上的情況就是這樣的。
安置前,我認識很多打過雞的人。他們說,那些女孩子大多受過很好的教育,有個別人甚至有博士學位。當時我不理解她們爲什麼要做這種事。現在則認爲這種事也不特別壞。就拿我來說吧,有兩個博士學位,也沒有打雞,結果還不是遭了安置。第二天早上,我對F說,假如公司問我的情況,你就告訴他們實話好了。她說:假如人家想聽的不是實話呢?我愣了一陣子,說:那你就順着他們,編一些好了,反正我也沒什麼指望了。她馬上答道:我不。不光你,大家都沒什麼指望。她還說:你這個人太客氣。雖然我能聽出她有一語雙關之處,但我還是簡單地回答道:隨便你啦——我不想再橫生枝節了。
二
F對我說,你總是這樣,會不會出問題?我翻着白眼說,我怎樣了,出什麼問題?她說我太壓抑。我當然明白她的意思,但是不想搭理她。後來她直截了當地問我,最近有沒有**過。我說我經常**,每天晚上她睡着以後必**一次。這是瞎編,但她聽了以後說道:這我倒有點放心了——從理論上說,假如她是雞,男人**就是剝奪她掙錢的機會,她該對此深惡痛絕纔對,怎麼會放心了呢?
從安置以後,我就ing欲全無,心裏正爲這事犯嘀咕。所以下了班以後,我就去找小姚阿姨。她住得很遠,我是坐公共汽車去的,一路上東張西望,看看有沒有人盯梢——其實我也知道這是瞎操心。公司安置了這麼多人,哪能把每個人都盯住。小姚阿姨見了我就說:小子,你上哪去了?到處找找不着。你怎麼破稀拉撒的了?我說我遭了劫——這也是實話。不管公司有多麼冠冕堂皇的說法,反正我的財產都沒了。小姚阿姨是港澳同胞,人家不會把我的事告訴她。我在她那裏洗了個熱水澡,喫了一頓飯。但是最後那件事卻沒做成。小姚阿姨說,她要給我吹口仙氣,但是吹了仙氣也不成。於是她就說我不老實。其實最近我老實得很。最後沒等到天黑透,我就告辭了,還向她要了一點錢坐出租車。等到回了家,F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看得我心底有點發涼。但是她沒有說什麼。
F告訴我說,她在我這裏的時候不會太長了。這是可以理解的,我犯的是思想錯誤,她犯的是自由錯誤,前者的性質比後一種嚴重得多。再說,像她這樣漂亮的女孩給小工當主婦也是一種浪費。照我看,她可以到飯店當引座小姐,或者當個公關小姐——總之,是當小姐。現在當主婦是一種懲罰。所以我對她說:什麼時候要走了,告訴我一聲。她問我爲什麼,我說我要準備點小禮物,或者一道喫個飯。她說她明天就要走,我說今晚上就去喫飯。於是我們倆去了PizzaHut,在那裏點了兩份panpizza。喫完以後回家,她又告訴我說,明天她不走,是騙我的,說完了喫喫地笑。我說:那也不要緊,什麼時候真要走了,再告訴我吧。
我和F住在一間房子裏,我是個男人,而且不是僞君子,但我對她秋毫無犯。本來我會繼續秋毫無犯,但是後來我變了主意,在牀上和她做起愛來,不止不休,而且還是大天白日的。開頭她還以爲這是個好現象,而且很能欣賞;後來就說:你今天是怎麼了?你不是有病吧?但我還是不休不止,直到她說:歇歇吧。我才停了下來,抽了一支菸。後來我又要幹,她就說:能不能告訴我你怎麼了。我說:不能。事實說明F很有耐性,她蹺起雙腿,眼看着天花板,偶爾說一句:你這是抽瘋。然後她說,要去洗一洗。回來以後讓我告訴她,我怎麼了。等她回來以後,我又抓住了她。她說:你得告訴我爲什麼,否則我要喊了。我說:我沒有什麼,挺正常的。她說:你真是討厭啊!這時天快黑了,屋裏半明半暗的。這一回做着半截愛,她就睡着了。我把這件事做完,回來擁着她躺下。這時她醒了,翻身坐起,說道:你今天抽得是什麼瘋啊?我嬉皮笑臉地說:猜猜看。她想了想說:你喫錯藥了。我說:你樂意這樣理解也成哪,我可是要睡一會兒了。
那一天是返校日(這一天還有一個稱呼,叫做“八貝米日”,近似黑話),和上一次一樣,我們回去聽訓。那種講話當然是毫無趣味的,一半說他們要乾的事:思想教育的好傳統永遠不能丟,用嚴格的紀律約束人,用艱苦的生活改造人,用純潔的思想灌輸人,等等;另一半是說我們:安置對我們來說,是一種嚴肅的考驗,有的人經得起考驗,就能重新站起來做人;還有一些會墮落——說到墮落時,還特地說道,這不是嚇唬我們。等到散會以後,他們把我留下個別談話。會談什麼,我早就知道,是給我重新安排工作;讓我加入公司的寫作班子——它還有一個名字,叫做××寫作公司——做一名寫手。這個寫作公司有小說部、劇本部、報告文學部,等等。其中也有不少有名望的人物,得海明威獎、諾貝爾獎的都有,我要不是得了布克獎,人家也不會這麼快地重新安置我。衆所周知,該公司的產品臭不可聞,但是待遇還可以。我的回答也早經過了深思熟慮,我寧可去當**也不當寫手——就是這個意思,但是不能這麼說。我可以說:我樂意當小工。但是人家不會信的。也可以說,我樂意再考慮考慮。但是人家會以爲我要拿一把、講價錢,因而勃然大怒。所以我把這些回答推薦給別的和我處境相同的人。我只簡單地說:我不行。他勸說我時,我就答道:一朝經蛇咬,十年怕井繩。這個回答不是比願做**好得多嗎?公司的那位訓導員還安慰、勸解了我半天,態度殷勤,就如小姚阿姨對我吹仙氣時一樣。語多必失,他假裝關心我,讓我不要自瀆——“**不僅傷身體,還會消磨革命意志”——我馬上想到這話只對F講過。這只是個小證據,真正的證據是她根本就不像個雞。因此回家以後,我對F就ing欲勃發。
後來F也承認自己是公司的人了,那是第二天早上的事。在此之前,她還說過,早上zuo愛感覺好。感覺好了之後,我們坐在牀上,身體正在鬆弛,就是在這種時候腦子管不住舌頭。我問道:你真的是雞嗎?她就沉下臉來,想了想才說道:誰跟你說了什麼吧?好吧,我是公司調查科的。不過我可是實心實意地要幫助你呀。我趕緊點頭道:我信,我信。說着手就朝她胸前伸去了。
三
公司是一座玻璃外牆的大廈,從某個角度看去,就像不存在的一樣;所以它頂上那紅色的標語牌就像浮在空中一樣。那條標語是個大人物的語錄:“世間一切事物中,人是第一個可寶貴的。”在大廈的腳下,有一圈白色的柵欄,柵欄裏面是停車場,裏面停着我那輛紅色的賽車。車前面放了一塊牌子,上書“11000”;我認爲這個價錢太便宜了,我買時是000,纔開了不到一年嘛。柵欄牆外有個書攤,攤上擺着《我的舅舅》,封面裝潢都是老樣子,並且署的還是我的名字,但是也有一個白底紅字的“D”,並且註明了是“社會治安綜合治理總公司監印”。老闆說,內容和“沒D字”的全一樣,可是看它不犯法,所以書價也就加倍了。但我看到這一切時,心裏想着:反正我也是要死的,等我死了以後,這些東西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誰愛拿就給誰拿去好了。我承認,那時我滿腦子是自暴自棄的想法。但聽說F是公司的人之後,我又振作起來了。
我把手伸到F胸前時,她把我的手推開道:你聽我講嘛。於是我就把手縮回去,把食指咬在嘴裏。我必須承認,當時我處於一種恍惚的狀態,這種狀態和與我師妹zuo愛時大不相同。F告訴我說,她是心理學家——是技術人員(這也沒什麼不對的,假如把人當成機器零件的話)——不介入公司的業務,她只管給人治心理病——她講的這些話,我都聽見了,但沒有往心裏去,一雙色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憑良心說,我覺得她比我師妹好看多了。
我上次和女人zuo愛是三個月前的事了。當時我在公司上學習班,收到我師妹的信,讓我去一下。傍晚時我就開車去了,我師妹那裏還是老樣子,白色的花園洋房,只是門前掛了一塊“出售”的牌子。我在她門前按了好久的門鈴,然後看見她瘦了不少,短頭髮有好久沒剪了。然後我的胃囊上就捱了狠狠的一拳,疼得我躬起身來,鼻涕眼淚一齊流。再以後她就往裏面走去,說道:混賬東西!你把我害慘了你!
那時我師妹的家裏大多數傢俱都沒有了,客廳裏剩了兩個單人沙發,她就坐在其中之一上面,黑着臉不說話。我坐在另一個上面,撫摸着慘遭痛打的胃——幸好我還沒喫晚飯,否則準要吐出來——這時我的臉想必是慘白的。這件事用不着解釋,她肯定是遭我連累了。那間客廳鋪了厚厚的地毯,地毯上面有幾張白紙片。沉默了好久之後,我師妹氣哼哼地說道:明天我就要滾蛋了,你有什麼臨別贈言要說嗎?我確實想說點什麼,比方說,我是混蛋;再比方說,我也要被安置了。但是最後我暫時決定什麼都不說。這樣比較含蓄。
有關我師妹的情形,有必要補充幾句:她是洋人叫做“tomboy”那一類的女孩,而且脾氣古怪。有時候我和她玩,但沒有過性關係。有關我自己的情況也有必要補充幾句,在遭安置,更確切地說,被她打了一拳以前,我最擅長於強辭奪理,後來就什麼都不想說。那一拳也值得形容一下,它着實很重,她好像練過拳擊,或者有空手道的段位。我們在客廳裏枯坐良久,我師妹就站起來上樓梯。上了幾磴之後,忽然在上面一跺腳,說道:你來呀!我跟她上去,上面原來是她的臥室,有一張牀,罩着牀罩,我在那裏只能弓着腰,因爲是閣樓。我師妹把衣服都脫掉,拉開牀罩爬上牀去,躺在上面說:做回愛吧。我要去的地方連男人都沒有了。
我師妹後來去了哪裏,是個很難猜的問題。除了住監獄,還可能去了農場、採石場、再教育營地,現在這樣的地方很多,有公辦的、民辦的、中央辦的、地方辦的,因爲犯事的人不少,用工的地方也多。她不說,我也沒有問。這類地方都大同小異。順便說一句,在安置的前一天,我受了她的啓發,從“PizzaHut”要了十二張pizza,這是我最愛喫的東西,每張上面都要了雙份cheese,加滿了mushroom、greenpepper、bacon,以及一切可加的東西。我拼了老命,只喫下了兩張半,後來還吐了。但是不大管用,到現在還想喫pizza,而且正如我當時預料到的那樣,沒錢去喫了。只有zuo愛管得特別長,到現在還是毫無興趣。我師妹並不特別漂亮,皮膚黑黑的,只是**、腋毛都特別旺。她氣哼哼地和我zuo愛,還扯下了我的一綹頭髮。從那時起我開始脫髮。再過一些日子,我就會禿頂了。
現在我經常想:假如和我師妹安置在一起,情況將會是怎樣——也許每天都zuo愛,也許每週做兩次,或者十天半月一次。不管實際情況是怎樣的,我們彼此會很有興趣。上次幹到中途,我告訴她自己就要遭安置的事。她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該!等我說到自己的汽車、房子、銀行存款都要歸別人所有時,她就十分的興高采烈了。這種情形說明我們前世有冤、近世有仇,不是無關痛癢。
我師妹對我說:假如不是你小子害我,我就要升副署長了。我想安慰她一下,就說:那有意思嗎?無非是多開幾次會罷了。她說:長一倍的工資!還能坐羅爾斯—羅伊斯。我則說:你想過沒有,你還不到三十歲,當那麼大的官,別人會怎麼說你?她想了想說:那倒是。尤其我是女的,又這麼漂亮。但是過了一會兒,她又一腳把我踹倒,說道:這話從別人嘴裏說出來倒也罷了,從你嘴裏出來,越聽越有氣!你爲什麼要犯“影射”?“直露”錯誤還不夠你犯的嗎?
我師妹還告訴我她升官的訣竅:那就是光收別人的禮金,不給人辦事;這樣既不會缺錢花,又不會犯錯誤。不過這個訣竅沒用到我身上,她給我辦了很多事,卻沒要過錢。我總共就買了三瓶人頭馬,一個大蛋糕,而且那個蛋糕還是我自己喫下去了。這也是我一直詫異的問題——“你到底是爲什麼呀?”她說:還不是因爲有點喜歡你。這話着實使我感動,但是她又說,她還不如去喜歡一隻公狗。如前所述,我常試圖勾引我師妹,但那是想找張護身符。我師妹就是不上鉤,也是因爲她知道我想找張護身符。我師妹在不肯和我zuo愛時,心裏愛我,在和我zuo愛時,心裏恨我。因爲這種愛恨交集的態度,有時候她說:“哪。”把Ru房送給我撫摸,有時候翻了臉,就咬我一口。而我的情況是這樣的,如果爲了那張護身符,我就不愛我師妹,但我要勾引她。如果不想那張護身符,我就愛我師妹,但又不敢勾引她。這本賬算得我自己都有點糊塗。不管怎麼樣吧,現在我很想和我師妹在一起,這說明我雖然壞,卻天良未泯。但這是不可能的事,人家不會讓男人進女子監獄;而且我師妹再也回不來了,出了監獄也要在大戈壁邊上住一輩子,將來還會嫁給一個趕駱駝的。希望那個人能對她好一點,最起碼不要打她。我和師妹zuo愛時,心裏很難堪,背上還起了疹子。這些疹子F也看到過,她說:你這個人真怪,雀斑長在背上!這說明那些疹子後來在我背上乾枯、變黑,但是再也不會消退了。
四
我和F的事是這麼結束的,她打了我一個大嘴巴,因爲我說:你是公司的人,不幹白不幹。我同意,把“幹”字用在女人身上是很下流的,應該挨個嘴巴。打完以後她就穿上衣服走了。我這樣說,是因爲我完全管不住自己的嘴巴。現在我承認這話說得太過分,尤其對這樣一個還沒有從學校畢業的女孩子;再說,公司又不是她開的。我雖然比她大不了幾歲,卻像個老頭子,學歷史的人都是這樣的;而公司是誰開的,在歷史上也查不出來。它現在是全世界第一大公司,生產各種各樣的產品,經營各種各樣的業務,甚至負責起草政府的白皮書。總而言之,它是個龐然大物,誰也莫奈它何,更別說和它zuo愛了。但F不是個龐然大物。她長了一對小巧玲瓏的Ru房,**像櫻桃一樣。
和F鬧翻了以後,我就一個人過了。在此介紹幾條經驗供將來遇到這種麻煩的人蔘考:假如你懶得做飯,可以喝生雞蛋,喝四個可以頂一頓飯。假如沒有煙抽,可以在牀底下找菸頭,菸頭太乾了就在煙紙上舔一舔。有一件事我不教你就會,當你百無聊賴時,就會坐在桌前,拿起一支筆往紙上寫,也可能是寫日記,也可能是寫詩,但是不管你起初是寫什麼,最後一定會寫小說。不管你有沒有才能,最後一定能寫好——只要你足夠無聊、足夠無奈。最後你還會變成這方面的天才,沒有任何人比得上你——這可能是因爲無聊,也可能是因爲無奈,也可能是因爲喝生雞蛋,也可能是因爲抽乾煙屁。假如鄰居打老婆,吵得你寫不下去,你就喊:打!打!使勁打!打死她!他就會不打了。順便說一句,我用這種方法勸過了架,第二天早上那位出租車司機就站在走廊上,叉手於胸,擋着我的路,看樣子想要尋釁打架。但我笑着朝他伸出手去說:認識一下,我住在407,叫M。那人伸出又粗又黑的右手來握我的手,左手不好意思地去摸鼻子。但這不說明他想和我友好相處。晚上我回來時,他又攔在路上。我笑了笑說:勞駕讓一讓。他又讓開了。建築隊裏養了一隻貓,原來老往我身上爬,現在也不爬了。有人還對我說:以前沒注意,現在才發現,原來你是三角眼!我瞪了他一眼,他就改口說:我的意思是,你的眼睛很好看!在公共汽車上還有人給我讓座——對於一個三十歲的男人來說,真是罕見的經歷。這些情況說明我的樣子已經變得很可怕了。
我說過,公司經營着各種業務,但是它最主要的業務是安置人,而且它安置的人確實是太多了,所以在節日遊行時,叫了我們中間的一些人組了一個方陣,走在遊行隊伍後面。我因爲個子高,被選做旗手,打着那面紅底黑字的“D”字旗,走在方陣的前面。走着走着,聽到大喇叭裏傳來了電視廣播員的老公鴨嗓子:“各位觀衆,現在走來的是被安置人員的方陣……社會治安綜合治理是我們國家的基本國策……被安置人員也是……建設的一支積極力量。”聽到這樣的評價,我感到羞愧、難堪,就拼命揮舞旗子,自身也像陀螺一樣轉動。在我身後的方陣裏,傳來了疏疏落落的掌聲。這是我們自己人在給我鼓勁。F走了以後,我覺得寂寞,感情也因而變得脆弱了。
F曾經告訴我說,她是學心理的研究生,正在公司調查科實習、做論文。提起公司派她來作這種奸細的事,她笑着說:“以前在學校裏只有過一個男朋友,我覺得這回倒是個增長見識的機會。”她還告訴我說,她的論文題目是“重新安置綜合徵”。一邊說,一邊還嘻嘻哈哈,說道:“看來你沒有這種病,我虧了。”我當時氣憤得很:第一,這不是好笑的事。第二,我也沒有好心情。唯一使我開心的事是她虧了。所以我還要和她zuo愛,她說:行了,你做得夠多的了。我就說:反正你是公司的人,不幹白不幹。結果捱了一嘴巴。然後她還哭起來了。所有的人都是這樣的,在沒倒黴之前,興高采烈,很自私。在倒黴以後,灰心喪氣,更自私了。而倒黴就是自尊心受到打擊,有如當頭一棒,別的尚在其次。我就這樣把她氣跑了。開頭我以爲她會到公司去告我一狀,讓那裏的人捉我去住監獄,但是等了幾天,沒有人來逮我。這說明我把她看得太壞了。
第三章
一
如前所述,有一個人叫做M,因爲犯思想錯誤被安置了。另外有一個女人叫F,開頭和他安置在一起,後來走掉了。我就是M。有關我被安置的事,可以補充如下:是公司的思想教育研究會首先發現我的書有問題,公司社會部檢舉了我,公司治安部安置了我,公司財務部接收了我的財產,公司出版部拿走了我的版權。我現在由公司訓導部監管,公司的調查科在監視我,而公司的寫作班子準備吸收我加入。公司的每個部門都和我關係緊密,可以說我是爲公司而生,公司是爲我而設。我實在想象不出F爲什麼和公司攪在一起。假設我是個女孩子,長得漂漂亮亮,並且學了臨牀心理學,那麼公司對我根本就不存在。假設有一天,因爲某種意外,我和公司有了某種關係,被它安排到一個陰沉不語、時而性無能時而ing欲亢奮的男人身邊,那將是人生的一個插曲。這種事不發生最好,發生了以後也不太壞,重要的是早點把它忘掉,我絕不會走了以後又回來。我就是這麼替她考慮問題的。
F走掉以後,我開頭打算一個人過,後來又改變了主意,到公司去申請一個伴兒。他們收了我十塊錢的登記費,然後說:給你試試看。你有什麼要求嗎?我說:能做飯、會說話就行。他們說:你收入太低,兩條沒法同時保證;或則給你找個啞巴,不會說話;或則找個低智商女人,廢話成堆,但是不會做飯。我聽了大喫一驚,連忙說:那就算了,把登記費退給我吧。那些人忽然哈哈大笑,說道:別怕,還不至於那樣。拿你開個玩笑。我退了一步,瞪了他們一眼,就走開了。他們在我身後說:這小子怎麼那樣看人?看來真得給他找個啞巴。但這時我已經不怕低智商女人了,何況只是啞巴。
我現在發現,不論是羞憤、驚恐還是難堪,都只是一瞬間的感覺,過去就好了。由此推導出,就是死亡,也不過是瞬間的驚恐,真正死掉以後,一定還是挺舒服的。這樣想了以後,內心就真正達觀,但表面卻更像凶神惡煞。我現在身邊能夠容下一個女人,哪怕她把我當籠養的耗子那樣研究,只可惜F已經走了。於是我就去登記,然後就有女人到我這裏來了。
我收到一張明信片,上面只有一句話:在電視上看到了你(遊行)。我覺得是F寄來的,雖然那張明信片沒有落款,我又沒有見過F的中文筆跡。這就是一種想法罷了。我還在牀墊底下找着了一疊紙片,上面寫着故作深奧的拉丁文,還有幾個希臘字母。假如我還能看懂一點的話,是對我做身體測量時的記錄。我說過,開始做小工時,我很累,每夜都睡得像死人,所以假如F對我做過這種測量的話,就是那時做的。這說明F做事很認真。我也有過做事認真的時候——上大學一年級時,每節課我都做筆記;到二年級時纔開始打瞌睡。就是在那時,也有過在**之後夜讀“量子力學”的時候——恐怕考試會不及格。這些事說明,這個世界是怎樣的,起初我也不知道。F比我年輕,她當然可以不知道。我說F是“不幹白不幹”是不對的。因爲她不知道,所以就沒有介入其中,她是無辜的。但這也就是一種想法罷了。
現在該說說公司給我介紹的那些伴兒了。有一天傍晚回家,看到屋裏有個女人,年齡比我稍大,膚色黝黑,穿了一些F初來時那樣的破衣服,在我屋裏逡逡巡巡,見我回來就說:你有沒有喫的東西?我餓死了。與此同時,我看到桌上一塊剩了好幾天、老鼠啃過的烙餅沒有了,冰箱裏的東西也一掃而空。我可以假設她在給我打掃衛生,但是地沒有掃。所以我就帶她到樓下的小鋪喫炒餅,她一連喫了六份。這個女人眼睛分得很開,眉毛很濃,長得相當好看,只可惜她要不停地喫東西。我懷疑她有甲狀腺功能亢進的毛病,但是她說她沒有這種病,原來一切都正常,只是在安置以後老覺得餓,而且不停地要去衛生間。我等了三天,她一點都沒有好轉,我只好把錢包拿出來給她看:裏面空空如也了。這個女人犯的是思想錯誤,故而非常通情達理。她說:我回公司去,說你這裏沒有東西喫,是我要求回來的。這樣她就幫了我的忙,因爲登記一次只能介紹三個女人。她提出不能和我共同生活,就給我省了三塊三毛三。對於這件事可以做如下補充:這是我在公司裏得罪的那幾個傢伙特意整我,想讓她把我喫窮,但我對這個女人並無意見。她還告訴我說,她們受訓的地點是在公司的樓頂上,不在地下車庫。那裏除了F,也有些M,都是俊男——這說明懷疑主義學兄的猜測是對的。因爲她告訴我這件事,所以第二個到我這裏來的女人見了我說:你怎麼這麼難看哪?我也沒有動肝火,雖然她才真正難看。
後來我又收到一張明信片,上面寫着:看過了你舅舅的小說。你真有一個舅舅嗎?這句問話使我很氣憤:我豈止有一個舅舅,而且有一大一小兩個舅舅,大的是小說家,被電梯砸死了。小的是畫家,現在還活着,但我沒怎麼見過。就在收到這張明信片的當天,那個肥婆來到我家裏,說我長得難看。這女人還會寫點朦朧詩,我對詩不很懂,但是我覺得她的詩很糟。這樣的人不像會犯思想錯誤,我懷疑她是自己樂意被安置的。她到我這裏時衣着整齊,聽說就是最冷酷的人對傻婆子也有同情心——但也可能是因爲她的衣服號太大,剝下來沒人能穿吧。她還提了個手提袋,裏面放了很多的五香瓜子,一面嗑,一面想和我討論美學問題;但是我始終沒說話。後來我接二連三地放響屁,她聽見以後說道:真粗俗!就奔回公司去了。
有關這位肥婆的事,後來我給F講過。她聽了就跳起來,用手捂着嘴笑,然後說:現在你一定把我當成了該肥婆之類。那些明信片果然是她寄來的。她還給我寄過錢,但我沒有收到匯款單。像我這樣的人只能收到明信片,不能收到錢。
我現在和公司的訓導員很熟了,每個返校日都要聊一會兒。他對我說:人家說你是個黃鼠狼——你是成心的吧?一聽就知道他是在說那個肥婆。我告訴他,我不是成心的,但這不是實話。和公司的人不能說實話。那個肥婆果然是自願被安置的,大概是受了浪漫電視劇的毒害。現在她不自願了,想讓公司把原來的身份、財產都還給她。公司的人對她倒是滿同情的,但是還她過去的身份卻不可能:沒有先例。作爲一個前史學家,我對這種事倒不驚訝。過去有向黨交心當右派的,有坦白假罪行被判刑的。就是我舅舅,也是寫了血書後纔去插隊的。這世界上有些事就是爲了讓你幹了以後後悔而設,所以你不管幹了什麼事,都不要後悔。至於在那些浪漫電視劇裏,我們總是住在最好的房子裏,男的英俊,女的漂亮,喫飽以後沒事幹,在各種愛情糾紛裏用眼淚洗臉。假如我肯當寫手,現在就在編這種東西了。公司編這些連續劇,就是想騙人。衆所周知,在我們周圍騙局甚多,所以大多數假話從編出來就沒指望有人信;現在真的騙着了一個,良心倒有點不安。他們準備再努力給她安置幾次,假如不成功,再送她去該去的地方,因爲他們不能容忍有人老在公司裏無理取鬧。我看這個肥婆最後免不了要住監獄,因爲除了到了那裏,到哪兒她都不滿意;但在這件事的過程中,我看出公司也有一點品行。對我,對那個眼睛分得很開的女人殘忍;對傻呵呵的肥婆則頗有人情味。順便說一句,那個眼睛分得很開的女人是個先鋒派電影導演,zuo愛時兩腿也分得很開。我覺得跟她很投緣。假如不是怕兩人一起餓死,我一定讓她留下來。
夏天快要過完時,我又收到一張明信片,上面寫着:我找到你舅媽了,她告訴我好多有意思的事。我從這句話裏感到一種不祥氣味。F後來告訴我說,同一張明信片上,她還寫了“我對你有一種無名的依戀”,但是那句話消失了。我收到的可能是經過加工的明信片,也可能是複製品,是真是假,F自己也不能辨別。後來公司又給我送來一個真正的畫家,瘦乾乾的像根竹竿。這傢伙穿着迷彩服,揹着軍用揹包來的,當晚就要洗劫樓下的西瓜攤。我說兔子不喫窩邊草,然後她就和我吵起來了。我和她同居一星期就散了夥,因爲實在氣味不投,而且我還想多活些時候。她把我房間裏的一面牆畫成了綠熒熒的風景畫,開頭我想把它塗掉,後來又改變了主意,因爲我已經看慣了。
到了秋天裏,有一天我回家時,房子被掃得乾乾淨淨,F坐在牀上說:我回來了,這回是安置回來的。我真想臭罵一頓,再把她攆出去,但我沒有這麼做。因爲現在她和我一樣,除了此地,無處可去了。
F回來的當晚,我覺得和她無話可說,就趴到她光潔、狹窄的背上了。上一次沒有這樣弄過,但是這樣弄了以後,也沒覺得有什麼新意。後來她對我說:你沒上次硬——這麼說你不介意吧?我也不說介意,也不說不介意,一聲不吭地抽了一陣煙,然後在黑地裏抓起她的衣服扔在她身上,說道:穿上,出去走走。那天晚上出門前的情況就是這樣。在散步時我對她說,我準備到公司裏當個寫手。她聽了以後沉默良久,然後說:你不是因爲我吧。我沒說是,也沒說不是。這是因爲是和不是都不是準確的答案。她還對我說,她覺得我們倆之間有未了的緣分,假如不親眼看到我潦倒而死,或者看見我喫得腦滿腸肥中風而亡,緣分就不能盡。我沒有說有,也沒有說沒有。我沒有想這個問題——雖然不能說我對此不關心。我的內心被別的東西佔據了。
二
後來F告訴我,她給我寄過很多明信片,除了我收到的那幾張,還有好多。在那些明信片裏,她說了自從被安排到我這裏做奸細,她就不能對我無動於衷——後來她怎樣瞭解了我的過去,又怎樣愛上了我。假如我收到了,就不會對她的到來感到突然。但是這些事已經不重要了。假如一個女人自己犯了錯誤,我歡迎她和我一起過這種生活——只要還能活。但假如這個錯誤是由我而起的話,我就要負責任,不能對這種狀況聽之任之了。
三
我現在是公司第八創作集體G組的三級創作員,但我每星期只上一天班。用我以前的標準,在這一天裏,我也幾乎什麼都沒幹。這絲毫不奇怪,因爲公司有不計其數的一級、二級、三級創作員,大家只要稍稍動手,就能湊出幾本書、幾篇文章,而且這些書根本就沒人看,只是用來裝點公司的門面。而我們這些創作員的待遇是如此豐厚,以致我都擔心公司會賠本了。
第四章
一
我現在相信,有的男人,比方說,我,因爲太聰明,除了給公司做事,別無活路;還有些女人因爲太漂亮,比方說,F,除了嫁給公司裏的人,也別無出路。得到了這個湯馬斯·哈代式的結論之後,我告訴訓導員,我願意到寫作部去工作。在作出這個決定之前,我曾經做噩夢、出冷汗、臉上無端發紅、健忘、不能控制自己的脾氣,但是決定了以後,一切就都好了。不管你信不信,第一次到第八創作集體去時,走在黑暗的樓道裏,忽然感到這裏很熟悉;我還感到很疲憊,不由自主地要鬆弛下來。這種感覺就像是到家了。
每次我來到公司門口,把工作證遞給傳達室裏的保安員看了以後,他就要遞給我一個黑馬甲,上面有紅線綴成的D字。這一點提醒我,我還是個“被安置人員”,和公司的官員不同,和在公司裏打工的人也不同。官員們穿着各色西服,打着領帶,可算是衣冠楚楚;而保安員更加衣冠楚楚,穿着金色的制服,就像軍樂團的樂師。女的保安員穿制服裙子,有些人不會穿,把前面開的衩穿到身體的側面,這可以算公司裏一種特別的風景吧。
我在第八創作集體,這是一大間白色的房子,像個大車間,向陽的一面全是玻璃,故而裏面陽光燦爛。也許是太燦爛了,所以大家都戴着茶色眼鏡。上班的第二天,我也去買了一個茶色鏡。這間房子用屏風隔成迷宮似的模樣,我們也是迷宮的一部分。在這個迷宮的上空,有幾架攝像機在天花板上,就像直升飛機上裝的機關槍,不停地對我們掃射。根據它的轉速和角度,我算出假如它發射子彈,可以在每十五分鐘把大家殺死一遍。開頭每次它轉到我這邊,我都微笑、招手。後來感到臉笑疼、手招累了,也就不能堅持了。
G組有七個人,其中有兩個女同事。我們這個組出產短中篇,也就是三萬字左右的東西,而每篇東西都分成四大段。其一,抒情段,大約七千字左右,由風景描寫引入男女主人公,這一段往往是由“旭日東昇”這個成語開始的;其二,煽情段,男女主人公開始相互作用,一共有七十二種程式可以借用,“萍水相逢、開始愛情”只是其中一種,也是七千字左右;其三是思辨段,由男女主人公的內心獨白組成;可以借用從尼採到薩特的一切哲學書籍,也是七千字;最後是激情段,有一個劇烈的轉折。開始時愛情破裂、家庭解體、主人公死去。然後,發生轉機,主人公死而復生,破鏡重圓,也就是七八千字吧。每月一篇,登到大型文藝刊物上。到了國慶、建黨紀念日,我們要獻禮,就要在小說裏加入第二抒情段、第二煽情段,就像doubleburger,doublecheeseburger一樣,拉到五萬字。什麼時候上級說文藝要普及,面向工農兵,就把思辨段撤去。順便說一句,這種事最對我的胃口。因爲作爲前哲學家執照的持有者,我負責思辨段的二分之一,抒情段的六分之一,煽情段的十二分之一,激情段我就管出出主意,出主意前先喫兩片阿斯匹林,以免身上發冷。只要不寫思辨段,我就基本沒事了。上了一週的班,我覺得比想象的要好過。正如老美說的那樣,“Ajobisajob”。我沒有理由說它比當gang門科大夫更壞。我現在乾的事,就叫做當了“寫手”。
我坐在辦公桌前寫一段思辨文字時,時常感到一陣寒熱襲來,就情不自禁地在稿紙上寫下一段尖酸刻薄的文字,對主人公、對他所在的環境、對時局、對一切都極盡挖苦之能事。此種情形就如在家裏時感到ing欲襲來一樣——簡單地說,我坐不住。在一個我仇恨的地方,板着臉像沒事人一樣,不是我的一貫作風。這段文字到了審稿手裏,他用紅墨水把它們盡數劃去,打回來讓我重寫。他還說:真叫調皮——可惜你調皮不了多久了。對於這話,我不知道應該怎樣理解。也許應該理解爲威脅。這位審稿是個四十多歲的人,頭髮花白,臉像橘子皮。衆所周知,我們這裏每個人都犯過思想錯誤,所以雖然他說出這樣意味深長的話來,我還是不信他能把我怎麼樣。審稿說:我也不想把你怎麼樣——到時候你自己就老實了。從我出了世,就有人對我說這樣的話。而直到現在,我還沒見過真章哪。
有一件事,我始終搞不明白,到底是什麼使這些人端坐在這裏寫這樣無趣的東西,並且不停地呷着白開水。我自己喝着最濃的茶,才能避免打瞌睡。但是不管怎麼難熬,每週也就這麼一天嘛。我說過,G組一共有七個人,都在同一個辦公室裏。除了審稿坐在門口,其他人的辦公桌在窗邊放成一排。靠着我坐的是兩位女士,都穿着棕色的套服,戴着茶色眼鏡,一位背朝我坐,有四十來歲。另一位面朝我坐,有三十多歲。我說自己從出世就沒見過真章,那位三十來歲的就說:在這裏你準會見到真章,你等着吧——而那位四十來歲的在椅子上挪動一下身體,說:討厭!不準說這個。然後她就高聲朗誦了一段煽情段的文章,表面上是請大家聽聽怎麼樣,其實誰也沒聽。不知道爲什麼,這間房子裏的每一個人都有點臉紅,大概是因爲這段文字實在不怎麼樣。
這間房子裏的每個人都有不尷不尬的毛病,只有我例外。所有的人之間都不互稱名字,用“喂”、“哎”、“嗨”代替。我想大家是因爲在這種地方做事,覺得稱名道姓,有辱祖宗。因此我建議用代號,把年紀大的那位女士叫做“F1”,把年紀小的叫做“F”。這兩位女士馬上就表示贊成。男人中,審稿排爲M1,其餘順序排列,我是M5。只要不是工間操時間,我們都要挺胸垂着頭寫稿子,那樣子就像折斷了頸骨懸在半空中的死屍。長此以往,我們都要像一些柺杖了。照我看來,這是因爲在辦公室的天花板上裝了一架能轉動的攝像機,而且它沒有閒着,時時在轉。
二
我告訴F說,在公司裏做事,感覺還可以。她說:事情似乎不該這麼好。她聽說公司對我們這些人有一套特別的管理制度,能把大家管得服服帖帖的。對於這一點我也有耳聞,並且到第八創作集體的第一天,我就簽了一紙合同,上面規定我必須服從公司的一切規章制度。對於這一點,我不覺得特別可怕,因爲作爲一個被安置者,我必須服從公司的一切安置制度;作爲一個公民,我又必須服從國家的一切制度;更大而化之地說,作爲一個人,我還要服從人間的一切制度,所以再多幾條也沒什麼。他們所能做的最壞的事,無非是讓我做我最不想做的事。我已經在做了,感覺沒有什麼。F指出,我所說的在心理學上是一個悖論,作爲人,我只知道我最想做的是什麼,不可能知道最不想做的是什麼。從原則上說,我承認她是對的。但是我現在已經不知道自己最想做的是什麼,既然如此,也就沒什麼不想做的事。我認爲,作爲人我已經失魂落魄,心理學的原則可以作廢了。
我們的辦公室裏有張牀,周圍還拉了一圈簾子。那張牀是個有輪子的擔架牀,加上簾子,就像基督教青年會的寄宿舍一樣。我想它是供午休之用的,有一天中午,我從食堂回來早了,就在上面睡着了——後來我被M1叫醒了,他說:起來,起來!你倒真積極,現在就躺上去!我坐起來時,看到所有的人都面紅耳赤,好像憋不住笑的樣子。M朝我撲了過來,把我從牀上拉了下來。順便說一句,大家對這張牀的態度十分可疑。有人不停地把簾子拉上,彷彿遮上它好;又有人不停地把簾子拉開,彷彿遮上也不好。這件事純屬古怪。但是我認爲,見怪不怪,其怪自敗。我既然當了寫手,一切早都豁出去啦。
有關我當了寫手,有一個正確的比方:一個異性戀男人和同性戀男子上了牀。這是因爲我被安置之前做的事就是寫了一本書,而這本書還得了獎,它將是我這輩子能做的最後一件有人味的事。在這種情況下當寫手,無異於受閹割。有一天上班時,我看到我們樓層的保安員桌子上放了一本《我的舅舅》,感覺就像在心窩上被人踹了一腳。保安員的桌子放在樓梯口上,他們穿着金色的制服,經常在桌子後面坐着,偶爾也起來串房間。有一天串到我們屋裏來,在門口和M1說話:你們屋有個新來的?是呀。他不會找麻煩吧?M1稍稍提高了嗓門兒說:誰敢跟你們找麻煩?誰敢呢?這時候他的臉漲得像豬肝一樣。保安員用手按住M1的肩頭說:你不冷靜……老同志了,不要這樣嘛。而M1就沉住了氣說道:每回來了新人,我都是這樣。說到這裏,他們兩個一齊朝我這裏轉過頭來。我端坐在那裏,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們。那時候我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怕。
說到了保安員,必須補充一句,他們中間有女的,而且爲數相當不少;這種情況只有在百貨商場那種需要搜身的地方纔有。在我們這裏,她們格外地喜歡串房間。我們層有一個寬臉的小姑娘,長了一臉很可愛的雀斑,操河北唐山一帶口音,老愛往我們房間跑,並且管F1和F叫大姐。這兩位大姐就這樣和她寒暄:你值班嗎?她答道:是呀,值到月底。聽到這樣的回答,F的額頭上就暴起了青筋,低下頭去。後來她就到我對面坐下,和我搭訕道:大哥,聽說你會寫書——我也想寫書,你能不能教教我?對這一類的問題我是懶得答覆的,但也不能不搭理人家;所以就說道:你要寫什麼哪?她說:我可寫的事多着哪。就在這時,我聽見有人猛烈地咳嗽起來了,抬頭一看,只見F一副要中風的樣子,朝門口比着手勢。見了這個手勢,我就站了起來,說道:我要去上廁所——她當然不可能跟着我。等我回來時,那女孩走了。F說:M5,你不錯。我說: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嗎?她說道:不能。我說不出口。到下星期你就知道了。
我發現G組的同事裏,只有審稿像個真正的“被安置人員”,換言之,只有他纔像會犯思想錯誤的樣子。這是因爲我聽說過他。衆所周知,在我們的社會里,犯錯誤的人只是極少數,而我正是其中的一個。所以我認爲,像這樣的人就算我不認識,也該有個耳聞。而組裏別的人我都沒聽說過。F也有點像個被安置人員,因爲她雖然不聰明,但還算漂亮,有可能犯自由錯誤。其他的人既不聰明也不漂亮,不大可能犯錯誤。我找審稿打聽了一下,他告訴我說,這裏多數人都是走後門進來的。這使我大喫一驚,說道:我以後說話要小心了。但是他搖搖頭說:用不着。不管怎麼進來的,最後都是一樣。他還說,你就在外面當小工也挺好的,進來幹嗎?我則拿同樣的問題問他。於是他嘆口氣說道:現在說這樣的話,一點意義都沒有了。
有關走後門進來,我是這麼理解的:假如只有犯了思想錯誤的人才能進公司來當創作員,那麼就會有些人的著述明明不算犯錯誤,他卻請客送禮託關係,硬要受到檢舉,以便到這裏來——這和我沒被安置時的作爲相反,那時候我總要找我師妹把我錯誤的記錄消去,連累得她進了監獄——這是可以理解的,因爲這裏待遇豐厚,並且每週只上一天班。
唐山女孩來串門是4號的事,而那個月沒有1號。有關0號,我知道那一天領工資,還知道那天下午重新安置人員放假,這些都是從公司發的手冊上知道的。別的事在9號我還一無所知,到了0號上午,我在門口就被人叫走了,被叫到訓導部裏聽了一上午不着邊際的訓。作爲一個常犯錯誤、常聽訓的人,我一看到訓導員笑眯眯、慢條斯理地說話,就懷疑他要詐我交待點什麼,所以我一直在等他轉入正題:“好了,現在談談你的問題吧。”在這以後,他可能會翻了臉,大聲地喝斥我;而在這段時間我應該不動聲色地頂住,等着他來提醒我。但是我空等了一上午,他也沒有轉到正題上,也就是說,他胡扯了整整一上午,總在說我的錯誤是多麼嚴重,而他們現在對我又有多好。中午時,他叫我到小餐廳喫招待飯,我等着他下午繼續胡扯。但是在喫飯時他看了看手錶,說道:你回組去吧。連飯都不讓我喫完。只是當我離去時,他在我身後說:今天中午發生的事對你大有好處,希望你能保持謙虛、謹慎、合作。事後我想到,整整一上午他並沒有完全胡扯,只是當你沒有親歷那個事件時,根本就不知他在說什麼。
三
假設你沒有親歷過那個事件,我告訴你訓導員的話,你也猜不出是要幹什麼。所以你就把現在的一段當成考驗你是否比我聰明的謎語來讀吧。訓導員說:知識分子是黨和國家的寶貴財富,任重而道遠。我們需要好好改造思想,但是這將是個痛苦的過程。假如你不幸是個知識分子,這樣的話你一定聽過上千遍了,但你不知所雲。這不是你的錯,因爲說話的人並無所指。當它第一千零一次重複時就有所指,可這次你卻忽略了。我也是這樣的。
我回組裏去,那座樓裏沒有一點聲音,樓道裏也沒有人。這使我以爲大家都下班了。但我還是要回組裏去,因爲那天領工資。我認爲他們就算走了,也會在我桌上留條子,告訴我工資的事。但我推開G組的門時,發現所有的人都在位子上坐得直挺挺,好像一個surpriseparty。然後我就被這種肅穆的氣氛所懾服,悄悄溜回自己位子了。
現在我認爲,把那天中午發生的事比作surpriseparty,這個比方不壞。那一天,第八創作集體裏有一個祕密,但只對我一個人是祕密。我坐在自己位子上時,周圍靜悄悄的,但有時會聽到一些古怪的聲響,然後有些人躡手躡腳地走掉了,而且假如我沒聽錯的話,這種聲音是越來越近了。我還看到所有的人都面紅耳赤,雖然我沒有照鏡子,但我知道自己也是面紅耳赤。對於要發生的事,我還是一無所知,但我覺得沒有必要再問,只要等着就是了。
在進公司當創作員之後,我受過不少次訓導,但我和往常一樣,左耳進,右耳出。坐在位子上等待時,我又力圖把這些教訓回憶起來。我能想到的只有這樣兩句話:一句是說,公司出錢把我們這些人養起來,是出錢買安定。這就是說,我們這些人,只要不在這裏,就會是不利社會安定的因素。我看不出,像這樣每週只上一天班,怎麼才能把我們安定住。另一句話是:在創作集體裏,他們還要不斷地對我們進行幫助、教育。假如說那些訓導就是幫助、教育,我相信是不能把我安定住的。所以我已經猜出了正確的答案,這個surpriseparty就是一次幫助教育。這個猜測雖然是正確的,卻失之於籠統了。
後來終於有人走進了我們的隔間,來的是兩個保安員,一個高個的男子,還有一個就是那個唐山女孩。我注意到那個男的手裏拿了一疊大信封;女的手拿一個大廣口瓶,裏面盛了一種透明清澈的液體,還有一大包棉花,腋下夾了兩根教鞭。那個男的低下頭在信封裏找了找,拿出一個遞給M1。他就把它撕開,離開位子,把裏面的紙片一一分給大家。我也拿到了我那一份,是曲別針彆着的兩張紙,一張是工資支票,和合同上籤定的數相比,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另一張是打字機打的紙片,上面有我的姓名,身份證號碼,還有一個簡單的數字:8。然後我抬起頭來,看到那個唐山女孩坐在M1的辦公桌上,廣口瓶的蓋子打開了。她一手拿了那兩根教鞭,另一隻手拿了溼棉花在擦着,瞪着眼睛說道:誰先受幫助呀?還不等回答,她就走到牀邊,把簾子一拉,鑽到裏面說:照老規矩,女先男後吧。我們又靜坐了一會兒,聽到唐山女孩說道:快點兒吧!你們後面還有別人哪!再說,早完了早回家呀!於是F1就站了起來,背朝着我,脫下了制服裙子,露出了泡泡紗那種料子的內褲、寬廣的臀部,還有兩條粗壯的腿,撩開簾子鑽進去了。這時F站起來,脫下外衣,把襯衣的下襬系在一起,並且也脫下了裙子。她的腿很長,很直,穿着真絲內褲,褲帶邊還有絹花,這時候她自言自語地說:對,對,早完早回家;與此同時,臉上紅撲撲,青筋也暴出來了。我倒是聽見了那種聲音,但我還不敢相信是真的。後來簾子拉開,兩位女士鑽了出來,穿上衣服走了。唐山女孩也走了,走之前笑嘻嘻地對大家說:有誰想讓我幫助,可以過來。我覺得那話是對我說的。後來房間裏只剩了我們——M們。大家都坐着不動。終於M1站了起來,自言自語地說:老同志帶個頭吧。走到牀邊上脫了褲子躺上去,把紙片遞給保安員,說道,我是5,字打得不清楚。這時我還是不信。直到藤條(也就是我以爲是教鞭的那東西)呼嘯着抽到他屁股上,我纔信了。
現在讓我來重述這個事件,我認爲F1和F在這件事裏比較好看,尤其是F,從簾子裏鑽出來時,眼若秋水,面似桃花;M1最爲難看,他把白夏布的大褲衩脫到膝蓋上,露出了半bo起的**——那東西黑不溜秋,像個車軸,然後又哼哼個不停。然後就順序進行,從M到M,到M4,直到M5。我絲毫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躺上了那張牀,但是我屁股上現在冷颼颼的,彷彿塗上去的酒精還沒有完全揮發。還有八道疼痛,道道分明。我正在街上遊蕩,天已經很晚了。我應該活下去,但是這個決心很難下。但是假如我下定了這個決心,那麼我作爲一個知識分子,就算是改造好了。萬事開頭難,第一回羞愧、疼痛,但是後來沒準會喜歡——只要不在生人面前。我應該回家,但是這個決心很難下。假如家裏沒有F就好了。但是假如我下定了這個決心,我作爲一個男人,也算是改造好了。執鞭的保安員輕描淡寫地安慰我說:你不要緊張,不過就是打兩下,沒什麼。假如真的沒什麼,何必要打呢。
我的故事就要結束了。你現在當然知道,那天晚上我還是回了家。我現在和F住在一起,她完全知道這件事,並且能夠理解,用她的話來說,你別無選擇,所以只好這樣生活了。我現在多少適應了這種生活,和周圍的人也熟了。假如沒有新來的人,每月這一關也不太難過。就像一個傷口已經結了疤,假如沒有新東西落進去,也就不會疼痛了。這件事使我們真正犯錯誤的人最爲痛苦,而那些走後門進來的除了感覺有點害臊,不覺得有什麼。我還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再沒有精力、也不想再犯思想錯誤了。
現在我總選擇那個唐山小姑娘對我進行“幫助”,這件事多少帶一點調情的味道,但是她要些小費,因爲她該只“幫助”女士,所以這是額外工作。她對此熱情很高,除了能掙錢,她還覺得打男人是種享受。這個時候,她一面塗酒精,一面還要聊上幾句——“這個月是6,你知道爲什麼嗎?”“這是因爲我在辦公室裏說笑啊。”“你以後別說笑了,太太見了多難過呀。”“能輕一點嗎?還要開車回家呢,坐在傷口上受不了,多多拜託了。”“輕可不成,我負不起責任。我打你屁股的上半部,不影響你開車。你別忘了教我寫書——開始了啊。”
如前所述,我在寫《我的舅舅》時,是個歷史學家。那時候我認爲,史學家的身份是個護身符。現在我知道了,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是我的護身符。假如你很年輕,並且自以爲有天才的話,一定以爲這些很可怕。但是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我的結論是,當一切都“開始了”以後,這世界上再沒有什麼可怕的事。我現在只是有點怕死。等死了以後就不怕了。
我現在又回到原來的生活裏了,我得回了失去的姓名、執照、賽車、信用卡,得回了原來的住房——這間房子和原來那間一模一樣,但不是原來的那間,那間被別人買走了,只好另買一所一模一樣的。而且我又開始發胖。我甚至還能像以前那樣寫書,寫《我的舅舅》那樣的書,甚至更直露的書,只要不拿出去發表。但是我根本就不想再寫這樣的書,我甚至完全懶得寫任何書了——其實我落到現在這種地步,還不是爲了想寫幾本書嘛。我還有了一位非常漂亮的太太,我很愛她。但她對我毫無用處。我很可能已經“比”掉了。
本篇最初發表於1995年第期《花城》雜誌。1995年7月由臺灣聯經出版事業公司出版。(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