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胡孝民在法租界請顧慧英喫西餐，紅酒配牛排。胡孝民不大會用刀叉，只能“邊喫邊學”。來上海前，胡孝民學過禮儀，可他不能用得太熟練。

隨後，兩人又去新世界看了場電影。

對兩人來說，這樣的交往都是不得已而爲之。不僅是爲了應付對方，更是爲了應付周圍的人。

無論是喫飯還是看電影，兩人都保持着若即若離的距離，既不顯得冷淡，又不會覺得尷尬。從某種意義來說，他們之間非常有默契。

回到愚園路433弄5號，胡孝民按了門鈴，劉阿福很快來開了門。

“小姐回來啦，姑爺也在。”劉阿福看到顧慧英時，滿臉笑容，再看到胡孝民時，卻一臉詫異。

在他看來，胡孝民只是個上門女婿，是爲顧家傳宗接代的，怎麼會跟顧慧英一起外出呢。胡孝民也知道他身份卑微，晚上回來只走後門。真正的姑爺，哪有從後門出入的呢。

“孝民，你早點休息吧。”顧慧英進門後，柔聲說。

當着劉阿福的面，她表現得像是胡孝民的未婚妻。

“好，你也早點休息。”胡孝民知道顧慧英的話，是說給劉阿福聽的。

在外人面前，他們情投意合。但在私下時，兩人只是純粹的工作關係。他們都是爲了自己的工作，也都有需要隱藏的身份。兩人都覺得，如非必要，能不在一起，最好不要在一起。

“劉媽，給我燒點熱水。”顧慧英到客廳後說道。

顧慧英讓劉媽燒水是假，想跟她單獨見面是真。劉媽是傭人，顧慧英是小姐，傭人服侍小姐再正常不過。

“內奸找到了嗎？”顧慧英輕聲說。

今天一整天，她都在擔心這個問題。中統的內奸找不到，她和劉媽依然很危險。內奸一天找不到，她們的威脅一天就不能解除。

“沒有。”劉媽搖了搖頭，輕聲說。

顧慧英詫異地說：“這麼好的機會，怎麼會找不到呢？”

提前知道蘇光霄有內線，又故意放出假消息，讓76號誤認爲石平萬是中統在76號的內線。

劉媽無奈地說：“消息知道的人太多，實在無法排查。這也是上峯爲了保護我們，讓那邊儘快放出消息。”

顧慧英擔憂地說：“如果內奸查不出來，怎麼執行暗殺孫墨梓？我們這邊還沒開始行動，蘇光霄恐怕早就知道了。”

劉媽說：“我們只提供情報，不負責行動。有了上次的教訓，蘇滬區應該更加小心保護情報來源纔對。”

顧慧英說道：“好吧。孫墨梓好色，讓他們物色一個能上良友雜誌封面的女性。”

劉媽打趣道：“小姐就可以上良友。”

顧慧英搖了搖頭：“我不能執行這樣的任務，以前或許有可能，但現在胡孝民盯得很緊。你可能不知道，他現在是情報一科的潛伏組長了。張揮對他很信任，與夏忠民的關係似乎也不錯，甚至，趙仕君也很欣賞他。”

劉媽驚詫地說：“他不是沒受過訓練麼？”

一個從來沒受過特工訓練的普通人，到情報處後，不僅很快適應了工作，還得到重用，擔任情報組長，實在夠新奇的。

顧慧英說道：“他的強項不是特務技能，而是溜鬚拍馬，再加上運氣不錯，所以機緣巧合之下，讓他佔了便宜。”

她也不認爲胡孝民有什麼特務技能，就算有，也是那種不入流的。

劉媽突然問：“小姐有沒有考慮過，讓胡孝民爲我們做事？”

“爲我們做事？”顧慧英驚詫地說，她還真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一直以來，她都只將胡孝民當成擋箭牌，從來沒想過，讓胡孝民爲自己所用。胡孝民一心只想着娶自己，在上海出人頭地，他有民族大義嗎？

劉媽說：“這只是我的建議，小姐可以慢慢觀察。”

她與胡孝民接觸得不多，作爲一個下人，站在她的角度，能看到別人不注意的方面。胡孝民是上門女婿不假，但他面對顧家上下時，並沒有那種鄉下人的卑微。哪怕是王淑珍冷嘲熱諷，他回答得也是不卑不亢。

胡孝民在情報一科，僅僅幾天時間，就當上了情報組長。不管是溜鬚拍馬還是走狗屎運，都說明胡孝民有其獨到的能力。

不管他是用什麼辦法爬上來的，只要能升職，就說明他有能力。

顧慧英輕輕搖了搖頭，沉吟道：“先看看吧，就算要接觸，也不能由我們與他直接接觸。”

作爲潛伏在76號的情報人員，一般情況下是不領導，也不發展下線的。當然，胡孝民的情況特殊，是她生活的伴侶。但也正因爲如此，她不能與胡孝民正面接觸。

“你考慮得很周祥。”劉媽點了點頭。

胡孝民可不知道了，顧慧英和劉媽開始打他主意了。他的注意力，暫時沒放在顧慧英身上。

今天晚上，他原本應該去趟延年坊的。楊常年到了76號，他得告訴錢鶴庭。另外，楊常年爲何被捕，他得知道原因。

胡孝民很擔心，楊常年的情報是蘇光霄提供的。要不然，陸實聲怎麼會知道楊常年呢？趙仕君又怎麼會與楊常年見面呢？

如果這樣的話，說明蘇光霄在軍統的內線級別不低。錢鶴庭與劉方南一直有聯絡，劉方南失聯，錢鶴庭也有危險。

第二天上午，胡孝民與顧慧英分開上班，顧慧英去極司菲爾路55號的招待所，自己則去九風茶樓。顧慧英沒坐馮五的人力車，既然是胡孝民的包車，她坐不太方便。

胡孝民覺得，錢鶴庭和張曉如的聯絡暗號，以後應該放到這裏。茶樓人多眼雜，畫個記號，或者弄個信號，不會有人注意，哪怕這裏經常有特務出沒。

越是危險的地方越安全，所謂燈下黑，說的正是這種情況。

“胡先生，有位張先生打電話過來，說是你科長，讓你過去一趟。”

胡孝民剛走進九風茶樓，春三連忙跑過來。

“什麼時候打來的電話？”胡孝民問。

“十分鐘前。”

“知道了。”胡孝民摸出錢包，遞了張鈔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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