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展家班衆人都起了個大早,梳洗完畢,就在房前的小樹林裏練功,吊嗓子,依依呀呀,聲音纖細,仿若直入雲霄。
常寬在場子邊上踢腿,打飛腳,練得汗流浹背,聽說他是九歲就入行學戲,專工武生,平日裏練功特別賣力,就憑這肯喫苦的勁兒,入了展天魁的眼,慢慢讓他挑起大梁。
而唱旦角的江玉涵則在跑圓場練身段,水袖隨着晨風輕盈飄舞着,蘭花指忽而指東,又忽而向西,逐漸回身,眼神偶爾與常寬對上,默契一笑,十足嫵媚。
易傾南站在屋檐下饒有興趣看着,心底突突冒出個詞來,斷袖?
想來也不奇怪,這古代特定的制度與風俗影響下,所謂大家閨秀是絕對不會在大庭廣衆之下拋頭露面的,尋常人家的女孩子,沒幾個會去學戲,比如裘香,聽錢通說,那就是展天魁早年在路邊撿的一個棄兒,也是班子裏唯一的女子,除她之外,再沒有一個是女生。
十六七歲,正是情竇初開的時節,在這男女比例嚴重失調的戲班子,像江玉涵這樣容貌清秀氣質陰柔的少年,頗受男生們的青睞,比樣貌普通的裘香反倒更爲喫香些。
據她觀察,除了常寬,像阿德啊,小龍啊,都喜歡跟江玉涵接近,說話聊天,對戲唱曲。
說到阿德和小龍,這兩人也算是戲班子的重要角色了,可最近幾日也不知是怎麼了,老是提不來勁,練功排戲都是懶洋洋的,爲此沒少挨展天魁的責罵。
這不,因爲阿德和常寬對打不專心,被展天魁狠狠訓了一頓。
晨練完畢,展天魁便是召集了衆人站在屋前,一臉溫和道:“今兒個白天大家就在屋裏好好休歇,養足精神,晚上都把全副心思拿出來,給我賣力地唱,唱得好個個有賞!”頓了一下,轉瞬臉色一變,話音嚴厲,“倘若誰在臺上撒湯漏水,搞砸了這堂會,惹惱了主人家,再多長几個腦袋也是擔當不起,所以大夥都仔細着點,聽到沒有?”
“聽到了!”衆人齊聲回答,展天魁一揮手,便各自散去。
整個白天易傾南都待在屋裏,別人在隔壁練唱練打,她就和白沐趕着那《美猴王》的最後編排,阿德和小龍都在練這出戲,學得也都差不多,鑑於阿德最近的表現,首輪上臺的人選,展天魁定了小龍。
想着晚上即將開唱的堂會,衆人都是既興奮又忐忑,連同易傾南也是如此,只不過她擔心的卻與別人不同,一直在心裏默默祈禱,千萬別再與那裴大將軍碰上。
在這裏邊,白沐卻是最鎮定的一個,似乎根本沒把這偌大威嚴的將軍府當回事,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寫詞譜曲,彈琴吹簫,那優雅柔和的樂音傳入耳中,卻將那些不安的躁動的情緒逐漸平復下去。
轉眼到了晚上,衆人收拾好物事,由裴府的家丁幫忙搬抬到戲樓背後,照例是搭起個簡易的棚子做爲後臺使用,趁着角兒們踩臺之際,易傾南往四周看了看,只見樓上席間張燈結綵,披紅掛綠,貼着金光燦燦的壽字,衆多丫鬟家丁來回奔走佈置,忙碌不停。
鑼鼓聲起,堂會開唱,但聽得外間人聲鼎沸,熱鬧非凡,衆人各做各事,根本無暇顧及別的,易傾南只在中途偷偷掀簾看了眼,那席間正中央端坐着名年約五旬的婦人,一身綾羅綢緞,珠光寶氣,衆多丫鬟恭敬佇立近旁,再往兩側便是衆多親眷賓客,高朋滿座,俱是衣飾華麗,非富即貴,而那裴大將軍卻是不見蹤影。
這頭一晚的戲很是圓滿,唱的都是班子最拿手的,壓軸戲便是《武松打虎》,衆人那可是卯足了勁在唱,終是博得臺下一片彩聲,據說裴老夫人看得目不轉睛,連聲稱讚,戲後不僅是重賞了班主展天魁,還吩咐身邊的楊嬤嬤專門給唱武松的常寬單獨打了賞。
回到住處已是深夜,衆人還沒歇下,就聽得外間傳出人聲,原來是裴老夫人叫人送來宵夜犒勞大家。
送宵夜的是兩名十五六歲的丫鬟,一名自稱海棠,一名自稱臘梅,提着大小不一的食盒,兩隻小盒一是給展天魁,一是給常寬;而大的食盒則是讓衆人分而用之。
小食盒裏的點心明顯精緻得多,常寬受寵若驚,卻哪裏敢獨自享用,等那兩名丫鬟一走,便是恭敬奉去展天魁面前,展天魁心情甚好,便擺手道:“既是老夫人賞的,你就自己喫吧。”
常寬喜滋滋答應着,將點心端來與衆人分享,易傾南在大盒子裏喫了一塊,又去小盒子也拿了一塊,邊喫邊想着怎樣才能在這府裏打聽到石頭的消息,不料竟聽得阿德在旁輕輕嘟囔一句:“有什麼了不起”
這一句聲音壓得極低,若不是她聽覺較尋常人更爲敏銳,還真覺察不出來,不由得側頭看去,卻見阿德的目光正巧投向自己,眼底有什麼東西飛速閃過。
第二日的戲演得也十分順利,幾齣舊戲都挑不出半點錯來,新戲《美猴王》又是個開門紅,直把展天魁歡喜得不行,到了夜裏,那兩名丫鬟又照例來送點心,這回的一隻小盒卻是給了當晚的主角,小龍。
易傾南白天足不出戶待在屋裏,晚上盡職盡責守在後臺,自認沒出一點紕漏,只是不論她怎麼小心翼翼旁敲側擊打聽,都沒得到任何關於石頭的消息。
這忙時還好,到了夜深人靜之時,一旦閒下來,坐在牀上真是心癢難耐,蠢蠢欲動,要不是想着傳說中那裴大將軍出神入化的本事,她只怕早就竄出去,在這深宅大院裏尋人了。
石頭啊石頭,你到底在哪裏呢?
兩天時間就這麼無驚無險地過去了。
堂會的最後這日,臨近午時,展天魁被大管家派人叫去,回來的時候一臉喜氣,說是晚上會有貴人前來看戲,指定要看《武松打虎》,並一再叮囑大夥要好好唱,不能出半點差錯,只要演得出彩,讓貴人看得高興,日後榮華富貴不在話下。
天色暗下,衆人早早喫了點東西墊底,就來到戲樓處着手準備開戲。
而裴府大門處,一輛華麗的馬車徐徐停住,車門打開,一道俊秀挺拔的身影翩然步下,玉冠錦衣,尊貴非凡,站在門口等候的衆人立時上前,恭敬行禮。
“王爺,將軍已經等您多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