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脫口而出那句話後,託雷基亞就後悔了。
他曾經被自己旺盛的好奇心害過很多次。
小到被學生時期的同學排斥,大到偏差的數據差點炸掉整個實驗室,數不清有多少次了。
而現在也是這樣,他把自己尚未得到確認的問題直接問了出來。
並且是在說出來之後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剛剛說了個什麼東西。
但也不怪他會這樣想不是嗎?
見面第一次就送結晶花,每個微光時刻的失蹤,奔跑着離去的背影,以及對獵手騎士劍的放過………………
這麼多事情加在一起,會產生誤會不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嗎?
可是。
再怎麼說,該問出這個問題的人也不該是他。
他望着對面人潔白的眼燈,一種無法形容的,徹骨的寒意正順着他的背脊,一點一點的向上滑去。
他開始感到恐懼。
他開始對未知的答案感到恐懼。
對答案感到恐懼,這對於託雷基亞實在是個稀奇的事情,畢竟他一直都是個對問題喜歡刨根問底的性格。
也許是因爲,過去那些事情,並不會涉及到別人,而現在,卻是明晃晃的會產生影響。
如果她真的很在意,或者因爲這個而生氣??
他僵硬的等待着審判。
“託雷基亞,你這問題說得可真是怪啊。”
沙蔓向後一步,將後背靠在走廊的欄杆上。
這種對於人類來說,用來保護人類不至於從高空墜落的東西,對於會飛的光之戰士而言,其存在意義大概也就只剩下裝飾性了。
“沒有科學家會不崇拜希卡利長官吧。”
她笑了一下,帶着點漫不經心。
“課本上記載着的希卡利第幾定律,生命固化技術,領先宇宙的各種發明………………”
“這世上不會再有一個科學家的成就,會比他還要高了。”
“哦,幾十萬年前發明出來等離子火花的那羣人除外,沒有他們,我們想要一出生就有這麼強大的力量是不可能的。”
“但那也是集體榮譽,算不上是個體的巔峯。”
“希卡利可是憑一己之力,將死亡的概念從光之國剔除了的存在。”
她向後仰頭,潔白的耳羽如同展翅的飛鳥的翅膀,“說他一句科技之神,也沒有什麼錯誤吧?"
“既然如此,那我追逐他又有什麼問題呢。’
“………………你明知道我想問的並不是這個。”
託雷基亞的表情有些不好看。
這人明顯在轉移問題的重點,可她的話也確實挑不出來錯誤。
她這是在模糊問題的重點。
仰慕希卡利本人,和仰慕希卡利的技術,這兩個玩意兒根本不該歸爲一類。
前者是愛情,而後者就是單純的敬仰之情啊!
“那你想聽我說什麼?”
沙蔓歪了歪頭,“沒想到你還挺關心我的感情生活的,這也是副長官的職務範圍內的事情嗎?”
“託雷基亞副官,需要我誇獎你真是稱職嗎。”
託雷基亞不說話了。
確實,他爲什麼要問這個問題呢?
在做實驗的時候,提出一個問題往往能夠變成引導實驗下一步前進的道路。
但現在他問出這樣的一個問題,他又指望這問題把他帶去什麼方向?
地獄還是深淵?
沙蔓看着他臉上表情變來變去的,放在欄杆上的手指微微彎了彎。
真有意思啊。
或許是被長時間的實驗生活所影響,她在聽到託雷基亞的問題時,第一反應其實是:
新的研究素材出現了。
不過並不是科學技術方面的,而是社會人文方面的。
他之所以會陷入現在這種情況,其實也算是光之國整體情況對個體影響的表現。
光之國的科技也好,武力也好,那是一代更比一代強,但在藝術,哲學或者愛情方面,那就有點不夠看了。
這羣光之戰士好像天生腦子裏面就沒有戀愛那根筋,幾萬歲的單身男女那街上更是一抓一大把。
並且,永恆伴侶協議因爲其嚴肅性,也不是每一對情侶都會籤的。
他們的生命太漫長了,時間長了,什麼樣的變化都有可能會發生,永恆實在是一個有些沉重的概念。
想要孩子直接拿核心光粒子去等離子火花塔下面照照就行,子嗣問題在光之國根本算不上問題,所以更不會因爲這個就籤永恆伴侶協議。
像是?特之父和奧特之母那樣的模範夫妻,其實才是真的少見。
他們的存在,其實也早已經脫離了世俗的意義,成爲了一種光之國的象徵。
不過,話說回來,這種感情的淡漠,或者說反射弧長得嚇人,其實也算是一種進化出來的保護機制。
在奧特戰士以萬年爲計算單位的漫長生命中,感情如果很濃烈的話,那可是會活得很痛苦的。
愛情的火花或許只會閃動一瞬間,但銘記它的失去,卻是漫長的一輩子。
在失去對方後的漫長生命中,不停的回憶起那些過往……………長生也不是什麼好事啊。
在光之國這個烏托邦,人人都爲自己的理想而奮鬥,以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放在第一位。
愛情對於他們而言,也確實並不是多麼重要的東西。
於是,就算是曾經瞭解過藝術和哲學的託雷基亞,在這種社會氛圍之下,對於'愛'也是一種處於理解與不理解之間的形態。
會出現這種情況,其實也算是光之國特殊環境的特殊產物吧。
沙蔓在旁邊看戲看夠了,說道:“如果你要是說愛情方面的話,那並沒有。”
“希卡利長官對我而言是值得超越和追逐的對象,其次也是我值得敬仰的老師。”
“現在這個樣子,還是先想想怎麼把他恢復原樣吧。
“我想要堂堂正正贏過他,而不是這樣的撿漏。”
她笑了笑,“之後,我也不打算談戀愛什麼的。”
“談戀愛只會影響我變強的速度,太麻煩了,所以不要。”
??就是說,宿敵就要一起光棍到世界爆炸好嗎,誰先脫單誰是狗(喂)。
但對方要是真想脫單,那她其實也無所謂,讓她刷夠宿敵值之後愛怎麼樣怎麼樣。
她用腳踢了一下託雷基亞的小腿,“你這是看了什麼怪東西,纔會突然來問我這個?”
“......只是突然想要一問而已。”
被正正踹了一腳的託雷基亞,這下子表情總算是正常了。
但該怎麼說呢。
他本來以爲自己會聽到的答案是A或者B,結果對方的答案卻是直接把兩個答案都踹飛了,給了他個C。
該說真不愧是沙蔓嗎,這答案是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畢竟,科技局長官的任務那麼忙,如果真要談的話,說不準外人會以爲你失蹤了。”
他放低了聲音說道:“他們又不瞭解科技局裏面的情況。”
“那倒也確實對。”
沙蔓想了想,很快,她突然想起了一個有些重要的問題。
那就是,她以前自己加加班那無所謂,反正她家就她一個人。
但現在的情況是,她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住了。
她加班加起來的時候,賽羅怎麼辦?
光之國倒是有託管所這種東西存在,畢竟宇宙警備隊,銀十字和科技局的忙起來幾十年不回家都正常。
但那樣的話,方便倒是方便了,她又該怎麼培養自己的宿敵呢?
若是散養的話,就以那種光之國大衆統一的訓練程度,那小孩得幾千年後才能追上車尾氣啊!
“託雷基亞。”
沙蔓的表情正色了起來,“你會養孩子嗎?”
"......?"
託雷基亞被她這個跳躍性極強的腦回路給震撼了一下,但很快就反應過來,她說的應該是那個剛剛看到的叫‘賽羅'的小孩。
說起來,就她這性格,竟然還會去領養小孩,真是不可思議。
是因爲都是混血嗎?
但讓他這個單身七千年的回答這種專業問題,是不是有點強人所難了。
託雷基亞思考了一下,“我也不清楚這個,你爲什麼不去問問專業人士呢?”
家裏有弟弟的專業人士?
艾斯……………他估計還在宇宙中出差沒回來,警備隊的任務系統中顯示是任務中狀態。
賽文......這個更不知道在哪裏,觀測局的工作鬼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佐菲......拿這種問題去折磨加班了一萬年的佐菲隊長,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還有雷歐,對了,雷歐應該懂啊!
並且,他現在應該就在警備隊競技場值班!
沙蔓的眼燈一亮,把身上的披風一扯放到託雷基亞的手上,“我知道該去問誰了,穿着這個太累贅了,你明天再給我。
說完,她也不管對面是個什麼反應,直接從欄杆旁翻了下去。
而託雷基亞看着她的背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披風,扯了扯嘴角。
他爲什麼會覺得這傢伙竟然會對某個人產生愛情?
哪怕光之國都毀滅了,估計她也不會有那種情緒吧。
他也真是不清醒。
而另一邊,正在巡視警備隊預備隊成員對打情況的雷歐,突然覺得自己的背後一冷。
什麼情況,是有誰在他背後唸叨他嗎?
上次有這個感覺,還是被突然回光之國的隊長給摁着錘了一頓,應,應該不是吧......?
下一秒,一道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聲音,突然於他的身後響起。
“好久不見,雷歐。”
已經足足五百年沒有見過的沙蔓,對着他露出了一個有些挑釁的笑來,說道:
“要來切磋一下嗎,讓我看看你這五百年是不是變得更厲害了?”
真是熟悉,這人真是一點沒變。
雷歐轉過身去,看向她,也有些興奮起來了,說道: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