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魂道的變化是陳淵沒想到的,這也算是個意外之喜。
只不過陳淵卻也不知道爲什麼屍魂道跟自己如此的契合,莫非這把妖刀當真跟自己有緣?
不過仔細想來,屍魂道的確是跟自己有緣分。
當初自...
長寧坊中央的地脈轟然震顫,彷彿沉睡千年的巨龍被驚醒,鱗甲翻動間迸發出一道赤金光柱直衝雲霄。那光柱並不刺目,卻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厚重與威嚴,彷彿整座京城的地氣都爲之俯首。光柱之中,一截龍形虛影若隱若現——龍首微昂,龍鬚飄拂,龍爪微張,鱗片之下流動着溫潤如玉的紫氣,正是大夏龍脈分支顯化之相!
可就在這龍脈初顯、萬衆屏息之際,異變陡生!
光柱邊緣忽有三道黑線疾掠而至,非是人影,亦非真氣,而是三縷凝而不散的陰煞之氣,如毒蛇吐信,悄無聲息地纏向龍首虛影。那陰煞所過之處,連空氣都泛起肉眼可見的漣漪,彷彿被無形之手生生剜去一塊,露出底下幽暗混沌的縫隙。
“屍魔教的‘噬脈釘’?!”貝先生瞳孔驟縮,聲音第一次失了鎮定,“他們竟將此等邪物煉入鐵甲屍體內?!”
話音未落,三尊本被辛平驅使挖掘地脈的鐵甲屍齊齊仰頭,鐵甲胸膛轟然炸開,三枚通體漆黑、形如枯骨釘子的物事破膛而出,嗡鳴着射入光柱——不,是射入龍脈虛影的七寸要害!
“嗤——!”
一聲輕響,如同滾油潑雪。
龍脈虛影劇烈一顫,紫氣霎時黯淡三分,龍首微垂,龍眸中那點靈光竟隱隱潰散。更可怕的是,一股灰敗死氣順着龍脈逆流而上,竟在光柱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裂痕深處,隱約有無數慘白麪孔無聲嘶嚎——那是被屍魔教以活人精魄爲引、煉入釘中的冤魂!
“攔住它!”莫九陰厲聲咆哮,雙手結印,周身屍氣暴漲,欲以飛僵之力強行鎮壓。
但晚了。
就在噬脈釘刺入龍脈的剎那,陳淵眉心忽有一道微不可察的金線一閃而逝。他正與趙無忌硬拼一記,刀槍交擊處火星迸濺,腳下青磚寸寸龜裂。可就在那火星炸開的一瞬,陳淵耳畔卻響起一聲極輕、極冷、彷彿自九幽最深處碾過的低語:
【……龍脈傷,氣運斷,京畿亂,天命移……】
不是幻聽。
是人皮邪書在吞噬紅蓮聖子人皮後,於血肉深處悄然甦醒的殘缺記憶碎片。它並非主動傳遞,而是被龍脈受創的劇烈波動強行激盪而出,如同古鐘被重錘敲擊,震得陳淵神魂一蕩。
他猛地抬頭,目光穿透混亂戰局,直刺向那三枚噬脈釘刺入之處。
不對……太巧了。
紅蓮教欲奪七殺碑攪亂朝綱,趕屍派與明教爭奪龍脈分支,趙無忌帶飛龍院突兀現身……所有線索看似紛亂,卻皆指向同一核心:長寧坊。而長寧坊之所以突然氣運蒸騰、龍脈顯化,源頭並非地脈自發,而是源於半月前——溫啓燕親手督辦、以三百童男童女生辰八字爲引、在坊內七處地宮埋下的“引龍樁”!
引龍樁?引的哪門子龍?
陳淵心頭寒意驟起。他忽然想起秦肅觀曾隨口提過一句:“溫啓燕近來常往欽天監走動,似與監正私議‘星軌偏移’之事……”
星軌偏移?龍脈異動?引龍樁?
一個近乎荒謬卻又冰冷徹骨的念頭撞進腦海——溫啓燕,根本不是在引龍,是在……嫁禍!
嫁禍給明教!嫁禍給所有此刻出現在長寧坊的勢力!只要龍脈受損、京畿氣運紊亂,皇帝震怒之下,必行雷霆清洗。而第一個被釘死在恥辱柱上的,只會是“勾結妖邪、圖謀不軌”的明教!屆時二皇子借勢而起,以“肅清奸佞、匡扶正統”爲名,挾天子以令諸侯……趙無忌,不過是這盤大棋裏一顆被推到明面上的、忠勇可鑑的棋子!
電光石火間,陳淵已徹底想通。他不再看趙無忌,也不再顧及柳白與秦肅觀的纏鬥,身形暴退三步,右腳猛然踏地!
“轟——!”
腳下碎磚如被無形巨力碾成齏粉,一圈肉眼可見的灰黑色漣漪以他爲中心轟然擴散。漣漪所過,地面青磚寸寸崩裂,裂縫中竟有絲絲縷縷的暗金血氣蒸騰而起,瞬間凝成九道猙獰血符,呈北鬥之形,懸浮半空。
《九獄血神經》·燃血鎖龍陣!
此陣本爲上古鎮壓兇戾地脈之用,需以自身精血爲引,九獄血氣爲鎖,強行封禁地脈躁動。尋常武者施此陣,頃刻間便會精血枯竭、神魂俱焚。可陳淵丹田之內,混元神丹高速旋轉,星火灼灼,混沌金芒與陰陽二氣交織奔湧——他燃燒的不是凡俗精血,而是混元本源所化的磅礴生機!
九道血符亮起的剎那,那瀕臨潰散的龍脈虛影竟猛地一滯!灰敗死氣的蔓延之勢硬生生被截斷,龍首緩緩抬起,紫氣雖微弱,卻重新凝聚出一點不屈靈光。
“找死!”莫九陰目眥欲裂。他豈能容陳淵壞其大事?手中屍氣一卷,竟將身旁一具被柳白劍氣斬斷左臂的鐵甲屍殘軀抓起,狠狠擲向陳淵後心!那斷臂指尖,赫然還扣着一枚未及射出的噬脈釘!
風聲淒厲,黑釘破空!
陳淵甚至未曾回頭。左手反手一揚,一道紫雷自指尖迸射,精準劈在斷臂之上。雷光炸裂,斷臂寸寸焦黑,噬脈釘尚未離體,便已被純陽雷罡熔爲一滴漆黑鐵水,滴落在地,滋滋作響,騰起一股腥臭黑煙。
與此同時,陳淵右手並指如劍,凌空疾書——
“敕!”
一個由純粹混沌金芒凝成的古老篆字憑空浮現,懸於龍脈虛影正上方。字成剎那,九道血符嗡鳴共振,化作九條血色鎖鏈,如活物般纏繞向龍脈,將那蛛網般的裂痕死死縛住。裂痕中慘白麪孔的嘶嚎聲頓時微弱下去。
“噗!”陳淵喉頭一甜,強行壓下翻湧氣血。施展此陣,遠超負荷。他額角青筋暴跳,皮膚下竟有細密金紋遊走,那是混元本源被過度榨取的徵兆。
“陳淵!”柳白聲音嘶啞,眼中滿是驚駭與決絕。他瞬間明白陳淵所爲,也明白了那龍脈受創背後隱藏的滔天陰謀!沒有絲毫猶豫,他長劍一振,劍尖雷光暴漲,竟不顧一切地斬向正欲再次催動屍氣的莫九陰!劍勢狠絕,竟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攔住他!”虞天南狂吼,三尊鐵甲屍捨棄龍脈,悍然撲向柳白。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旁觀的秦肅觀動了。
他沒有攻向任何人,身形如鬼魅般一閃,竟直撲向被陳淵血符暫時穩住的龍脈光柱!目標,並非龍首,而是光柱底部,那與地脈相連、微微起伏的紫氣泉眼!
“秦大人?!”陳淵瞳孔驟然收縮。
秦肅觀臉上再無半分儒雅,唯有一片玉石俱焚的慘烈。他五指箕張,掌心竟浮現出一枚佈滿裂痕、散發着不祥氣息的青銅小印——正是先前被紅蓮聖子奪走、後又被陳淵奪回、最終被秦肅觀悄悄藏匿的“七殺碑”殘片!
“以碑爲引,以身爲祭,斷你龍脈根基!”秦肅觀厲嘯,七殺碑殘片轟然拍向紫氣泉眼!
“住手——!!!”
趙無忌的咆哮撕心裂肺,盤龍槍化作一道金色閃電,傾盡畢生修爲,誓要攔下這一擊!
可晚了。
七殺碑殘片觸及紫氣泉眼的瞬間,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細微卻令人牙酸的“咔嚓”脆響。泉眼處紫氣如琉璃般寸寸崩解,無數細小的紫色碎片向四面八方激射,每一片碎片上,都映照出一個扭曲猙獰的“殺”字!
龍脈虛影發出一聲無聲的悲鳴,龍首猛地向後一仰,整個光柱劇烈搖晃,紫氣瘋狂逸散,化作漫天紫色星雨,簌簌落下。那星雨所及之處,青磚無聲湮滅,禁軍甲冑悄然鏽蝕,連八扇門神捕手中神兵,刃口都浮起一層淡淡的灰翳。
龍脈,被真正斬斷了一截!
死寂。
全場所有人,無論敵我,動作都凝固了。連馮天保揮出的長槍,都僵在半空。時間彷彿被抽離,只剩下那漫天飄落的紫色星雨,無聲無息,卻比任何驚雷都更令人魂飛魄散。
秦肅觀單膝跪地,嘴角溢血,七殺碑殘片在他掌心化爲齏粉。他抬眼望向陳淵,臉上竟無一絲悔意,只有一種近乎解脫的疲憊:“陳淵……你救不了龍脈。你只能……救下今日……活着的人。”
陳淵看着那漫天星雨,看着趙無忌手中盤龍槍上迅速蔓延的灰翳,看着柳白因強行突破而崩裂的虎口,看着莫九陰因功敗垂成而扭曲的獰笑……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洞悉一切後的、冰冷如鐵的笑意。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一縷微弱卻無比純粹的混沌金芒,在他指尖悄然凝聚,旋即,化作一粒……米粒大小的、溫潤剔透的紫色光點。
那光點,竟與方纔逸散的龍脈紫氣一模一樣!
“龍脈?”陳淵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它從未真正斷過。”
他指尖輕輕一彈。
那粒紫光,如流星般,不偏不倚,射入秦肅觀面前那片正在崩解的紫氣泉眼廢墟之中。
沒有轟鳴,沒有光芒。
只有一聲極其輕微、彷彿春蠶食葉般的“滋……”聲。
緊接着,令人頭皮發麻的一幕出現了——
廢墟中心,一點微弱的紫芒頑強亮起。隨即,無數細如髮絲的紫色光絲從那一點中瘋狂生長、蔓延,如同擁有生命的藤蔓,瞬間纏繞住周圍所有逸散的紫色星雨碎片。碎片被光絲包裹,迅速溶解、融合,化作更純粹的紫氣,匯入那新生的泉眼。
泉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充盈,紫氣翻湧,比先前更加濃郁、更加……鮮活!
而那粒被陳淵彈出的紫光,則靜靜懸浮於泉眼正上方,緩緩旋轉,散發出柔和卻不容褻瀆的威壓。它像是一顆心臟,每一次搏動,都讓整條長寧坊的地脈隨之共鳴,讓所有人心頭莫名一暖,彷彿久旱逢甘霖。
陳淵收回手,指尖金芒消散,只餘淡淡血痕。他看向秦肅觀,聲音平靜無波:“你斷的,只是龍脈在長寧坊的‘顯化之形’。真正的龍脈,是大夏十四州山河氣運所聚,是億萬子民生生不息的願力所凝。它在天上,在地下,在每一寸土地,在每一個人的血脈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無忌蒼白的臉,掃過莫九陰驚駭欲絕的眼,最後落在秦肅觀染血的脣角。
“而你,秦肅觀,不過是在一條支流上,劃了一道淺淺的傷口。”
秦肅觀怔住了。他低頭看着自己掌心的齏粉,又抬頭看着那重新穩定、甚至更加蓬勃的龍脈光柱,臉上最後一絲慘烈,終於被一種深不見底的茫然與……恐懼取代。
就在此時,長寧坊上空,烏雲不知何時已悄然匯聚,低沉的雷聲由遠及近,滾滾而來。並非劫雷,而是……春雷。
“轟隆……”
第一聲春雷炸響,震得瓦礫簌簌而落。
緊接着,豆大的雨點,毫無徵兆地砸了下來。
雨水清冽,帶着泥土與草木的芬芳,落在焦黑的斷壁殘垣上,落在禁軍鏽蝕的甲冑上,落在秦肅觀染血的額角,也落在陳淵沾滿灰塵與血跡的衣襟上。
雨越下越大,洗刷着血腥,也洗刷着陰謀留下的污濁。
陳淵仰起臉,任由冰涼的雨水沖刷着眉眼。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混雜着雨水與泥土氣息的空氣。
這雨,是龍脈傷愈的吐納,是山河重歸的呼吸。
也是……風暴來臨前,最後一刻的寧靜。
長寧坊的雨,下得又急又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