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偶然
我有些訝然地道:“沒什麼。出來走走,倒是沒想到,你怎麼來這了?”
“臣也只是來走走。”史靖平仍是溫溫地笑道。
我怔了一下,他接着道:“臣跟這裏的主持極熟,所以,他借了茶具與臣,臣正在品茶,格格是否要進去歇息一會兒?”
“也好,我正走的累了。”我笑着點了點頭,進了亭子。
果然,正有一個小碳爐擱在石桌上,旁邊有幾個小茶杯,茶壺的噴嘴,正慢慢的往外噴着熱氣,我笑道:“秀卿還真是會享受。”
“格格不也是嗎?”他也笑道。
“怎麼說?”我有些不解。
“格格丟下國家大事,跑去當了老師,着實讓臣嚇了一跳。”
“怎麼,你認爲,我不應該去當老師嗎?或者,你覺得,我並不適合?”我笑着看了他一眼。同時坐了下來。
他在我的對面坐下,道:“臣倒是沒有那個意思,只是覺得,爲什麼格格沒有早些去當先生,格格實在是最適合當先生的人。”
聽着他的讚美,我不知道爲什麼,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起來,我能感覺到面上有些微微發燙,只得道:“秀卿本應出來做官的,卻遲遲不肯出仁仕,又是爲何?我記得,康先生的孝期應該過了纔是?”
“臣自認才學尚還不足,所以,並不想太早出仕,況且,臣的叔叔去年纔剛剛過逝,臣怎麼好在此時出仕?”他極是平靜地道。
我怔在那裏,看着他,眼中全是探究,他仍是平靜的拎起茶壺,倒了一杯茶,送到我的面前,笑着作了一個請的姿勢,我啜了一口,笑道:“別人都以爲,我是看的最透的一個人,卻不知。你纔是真正看透了的人。”
“哦?格格這話臣就不明白了,臣並不是不出仕,只是要守孝。”
我微微一笑,道:“我不跟你爭,不過,你也不用老是自稱臣,就如以前咱們小時候一樣,稱對方的字如何?”
“格格,我們已經不是小時候了。”史靖平堅持道。
我微微一怔,接着有些明瞭,他是在避嫌,畢竟,有關我們兩家要結親的事兒,在京裏傳了很久,我又是一陣尷尬。
兩個人這樣沉默着,隔了好一會兒,史靖平才道:“子君,我們現在,已經不能再回到從前了,你、我二人,無論是誰。若再出面,必要再起紛爭,所以……”
我猛地抬起頭,看向他,他一臉的歉疚,道:“康大人雖然已經儘量在壓着他們了,可是,他們對於那件事,仍是不死心,所以……”
我嘆了一口氣,道:“康先生雖然是希望能爲你正名,卻不知道,他留下了一個大難題,讓你進退不得。”
“你又怎麼不知道,這一切都是他算計好的?”史靖平滿面平靜,頭卻轉向了亭子外,遠處起伏的山峯。
我有些不明白,看着他,驚道:“怎麼可能?他……”
史靖平回過頭來,看向我,面上有些糾結之色,道:“我也曾經想過,他沒有這個心思,可是,真相總是很傷人的。”
“我實在是小看了所有的人。”我輕輕地說着,心裏卻帶着一些失落。
康有爲,我以爲他已經有所改變了,沒想到,死了也要留個後手。我實在是小瞧了這些人,一個一個,都是人精,李鴻章如此,康有爲如此,還有慈禧太後。
“子君,我們已經不能再像以前了。”
“我知道。”我苦笑了一下。
“你在學校的課,講的很好,我的那幾個朋友,對了,就是上次在香山碰到的那幾位,他們都極是佩服,如今在衙門裏做事時,常常會以你講的那些課爲例,細細思索,他們應該如何做,倒是跟以前,完全的不同了。”
我笑了笑,道:“他們也覺得很不錯嗎?那我就放心了,每一次講了課下來,我總是會擔心,反對的聲音太多,會不會有什麼反效果。雖然我不害怕反對的聲音,卻擔心,這些聲音,會拖緩我們中國發展的腳步。”
“你最近,果然是很少提到在大清的國號了。”史靖平看着我,認真地道:“是不是真的覺得立憲有些勉強?”
我徹底石化掉了,雖然有很多人,都在想着,我當初跟光緒的那一通爭論,是不是真的有了反意,可是卻沒有人去想。我是因爲立憲的進度,而覺得太過勉強。
立憲曾經是很多人的夢想,包括好些人,寫穿越時,總會想到立憲,後世的網上,常常會看到,有些憤青,總認爲我們生活的年代,還不如清朝,其實卻不明白,無論如何,歷史只會向前,不會倒退。
若真的要讓我說,什麼朝代如果不滅亡,會有一個不一樣的中國的話,我倒覺得,秦朝是最有可能的,不是因爲他的軍隊強大,而是因爲,他統一了度、量、衡,統一了文字,而最最先進的,就是統一了車輪之間的間距,這種做法,就是放到現在,都是極爲先進的一種舉措。
回到這個時代,我想過無數次,如果我不改變歷史,如果我支持了孫中山,讓中國提前進入中華民國會如何,無數次,可是每每卻總是打住了,不是我想要改變歷史。
而是因爲這一世,我是一個滿人,我的父親是孚親王,我是姓愛新覺羅。慈禧對我,如同親生,我的心動搖了,我對他們都有感情了,額娘、大哥、大嫂,太後,還有光緒,載灃,對他們的感情,讓我沒有多少猶豫。
還有就是爲了那些曾經枉死的中國人,甲午戰爭,還有八國聯軍,這些事情的後果,都是平民百姓在承受着,他們太可憐,他們太慘了,那些可能會死去的人們,讓我也不得不就這樣選擇了自己所要走的路。
可是一路走來,我卻是筋疲力盡,滿身傷痕,我看向史靖平,悠悠地嘆了一口氣,道:“你能看出我的勉強,可見,你真的是看透了的人,纔會有那樣的選擇。”
“格格是否有什麼難以決定的事?”
“呵呵……我常常在想,若是當年我沒有叫劉將軍回京救駕會如何?如果當年,我去香港時,支持了孫中山又會如何?”
他喫驚的看着我,微微張了張嘴,才擠出一句話來,道:“我怎麼也沒有想到,你原來還想過,是否要支持孫中山?”
“是啊,否則,當初我不會拼了命的,從日本人的手中,把陳少白給救出來了。”我笑了笑道。
“天哪,你在香港,都遇到了什麼事?”他喫驚的看着我。
我細細地把那幾天的事情都告訴了他,他先是震驚,後來也定下了心神,最終嘆道:“這整個大清朝,只怕也找不出能有你這樣的人了。”
我笑了起來,道:“你說的,還真是對呢。”
“所以,你纔會在王爺跟衆位大人們一起費心於立憲的事情時,到學校去當了老師,卻不停的給學生們灌輸着自由、民主的念頭,又讓他們開始對前人質疑,讓他們對以前所學的東西進行推敲,想要讓他們去反對立憲,推動民主嗎?”
他皺着眉頭,說了那些話,我仍是笑着,並不應聲,史靖平實在是個聰明人,如果當年,他沒有事事都聽從康有爲的話,而是在適當的時機,攔住康有爲,同時幫他做決定的話,也許,康有爲到現在,還仍然活着吧。
“不,不對,你的意思,沒這麼簡單,你是想讓那些學生們明白,就算是立憲了,還有皇帝,也要想辦法去爭取更大的改變,內閣又如何?他們現在是大清最有權力的機構,可是總有一天,能做主的,也並不是內閣。”
他的眼中,閃着一種神彩,他說的時候,臉上微微發光,讓我一時之間有些晃神,可是很快,我鎮定了下來,看着他,一臉的驚訝,道:“你,你真的是,太讓我驚奇了。”
“不,格格,讓人驚奇的,應該是你,可是那些人卻看不到這一點,他們的膚淺,也註定了,他們終將會失敗的結局。”
“怎麼,你打算出仕了?”我笑道。
“臣會出仕,不過,現在還不是最佳時機,臣不想被人利用。”他堅定地道。
利用?是了,他怕有人再提那件婚事,畢竟,這件婚事,幾乎就要成功了,很多人都爲最後太後的去世,而不得不暫停,失望不已。
我眯着眼睛,細細地打量着他,說實在的,史靖平比蘇迪或陳青雲都長的帥,也更能讓女人動心,可是我以前,卻也是跟他一樣,害怕被人利用,是啊,我們無論是誰,只要站了出來,就能讓那些人不得不去想這件事,因爲有人,已經把這個念頭,深深地埋在這些人的心裏,併發芽,開始茁壯成長了。
我看着他俊秀的臉龐,忽然笑着問道:“你是不是有意中人了?”
他怔了一下,看着我,忽然滿面通紅,眼神也挪開了,不知道看向了哪裏?